1
天空正盛开着雪的花,同时绽放的,还有彻骨的风。
这是凛冬,这是让人在遥远的夏天怀念过也于此时这样近切的眼前诅咒着的季候。
此时,我正在悼唁一个朋友逝去的父亲。参加的葬礼既多,也就麻木了去。逝去的人,已然不闻人间物事。活着的人,总是会有千奇百怪的举动,违心却又要遮人眼目和口舌。
高尔基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海明威说,你打不败一个人。
食物以外,人们多以念想活下去。
2
朋友的老家我所在的位置,是一座久远的战国时的城池遗址,名曰四方城。
四处望去,是低矮的山峦,一片的灰蒙里,写满憔悴。酉水河,正自西而东,默默赶路,赶路,是它的宿命。有柚子、桂花、椿木、松杉、水竹及至无以计数的各样林木,像一些从年头累到年尾的寨上人,在一种寻常里,寡言少言,面色惨淡。有一口浅水到见底的鱼塘,正奄奄一息。有烟囱和水塔,作为某种意象苟存着。一口破缸,坐在断垣边,满腹心事,垂首低眉。总体是肃杀、寂寥,一只黑鸟飞过,不唱一声。而堂屋里的道士,正做着法事,他们超度亡灵,他们接通神祇,他们为钱尽力。生命只是一种轮回往生,他们从不在乎,世人懂得或者不懂得,伤心或者不伤心。
置身城池的中心,我却无从将心事与城池建立血肉的关联。空濛凄迷,我孤独着,我的思想,它自由地,抽离魂灵,正信马由缰地流浪而去。
有资料说,人类百分之七十的财富都沉落于海底。我还想说,其实有无数的文明,当然包括野蛮、欲望、杀戮、奴役、贪婪等等,都深埋于地下。
这样的城池里,曾经建立过一个企业集团的附属制造厂。后来集团沦为笑话,厂里的建筑却活了下来。事实上,人们总是相互之间争斗扼杀,谁会和砖瓦过不去呢?
几年前,在一处欲坠的阔大的厂房里,我去观看了一场由地方编演的话剧。剧为纪念地方名人革命先驱姚彦烈士。那样的情衷似乎与周遭的零落相悖,有些不伦不类。但一切似乎都又那么和谐、天成。我终究被感染与浸润到,我的眼泪,流下来。
过后多少次,没错,是多少次,我驱车,在城池里逡巡。我知道,一无所成的我,正在做着一些事,它们正在构成我走下去的一部分。
3
鞭爆,强烈地燃放开来。硝烟里的灰烬,落在我的身上,有某种香水的淡淡味道。它如同一件衣,消减了一丝寒冷。
鞭爆的震耳欲聋,以及战鼓的擂响、枪炮的雷鸣、人马的嘶吼,这些,全然安慰了,贫乏又贫瘠的心地。不过这没什么,总是要像那么回事呀。哪么回事?就那么回事。
有什么欢喜啊,不过是春季里的梨花,开遍大地。有什么悲悽啊,无非是冬日里的凛风,拔地而起。空荡的房子里,住满了一场又一场别离。当时你不知道,后来,你也不用太在意。
比黄连更苦的今生,依然让人期望来世。谁又敢肯定,来世,就不会有一点点儿甜呢?
如果,来世,我还来,我一定,会为今生的过错和蹉跎,心甘情愿地戴上镣铐归监入狱。如果,来世,你也还来,我一定,会遇见你。我一定,认真地牵你的手,认真地吻和疼,认真地生儿育女油盐柴米,认真地温柔忠诚,认真地忘却也铭刻。
2023年1月15日 写于保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