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
我,白领,住大城市,有房,有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样一种说话习惯。我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工作压力很大的公司,虽然待遇是很不错,但平时大家在公司大楼里总是神色紧绷,脚步匆匆,互相有什么事情交待都不会超过五个字。而作为一个听别人汇报工作的人,轮到我说一句完整的话的机会就更少得可怜了,一般就“是”,“不是”,“可以”,“好的”,“没问题”,“交给你了”等等,撑死再来一句“今晚加班不?”就已经很奢侈了,所以时间一长大概我也渐渐习惯了这么一种表达方式了,毕竟这样说话的确很省时间,而时间对我们来说就是金钱,可以用手指一张张数出来的实实在在的金钱。公司离我住的地方大概有十多公里,正常开车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可是每天早晨的上班高峰会让这个时间变得很不确定,万一堵上车可能一个小时都到不了。所以每天早晨我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穿衣外加吃早饭,七点十分开车出门,听半个小时广播,差不多七点四十五分左右能够坐在公司里,离正式上班还有四十五分钟。我是一个极其守时的人,甚至在时间的问题上会有些神经质地较真,毕竟这是一家视效率为生命的公司,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轻易地浪费掉,而也正是由于我严谨的时间观念才让我在公司有了现在的地位。然而这种紧绷的时间观念却一直影响到我下班以后的生活,我甚至会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中感到焦虑,不停地看表计算到家的时间,尽管我到家之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喝酒聊天的时候,我也会想着自己究竟几点能到家,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必须把手机放在离床很远的地方,否则我会因为反复地算自己还能睡几个小时而失眠。于是我开始觉得有些头疼,精力不集中,脾气也变得很差,今天在公司的时候,我又对底下的同事发火了,尽管事后我也觉得挺后悔的,但我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下班回家的时候,刚把车开到桥当中,我又追了前面一辆车的尾,当时真有种想从桥上跳下去的冲动,毕竟自己从没经历过如此不顺心的一段日子,我顿时感觉自己的人生实在是太灰暗了。我们这座城市有一条江从中间横穿而过,这座桥是连接城市南北两边的必经通道,本来下班高峰期车流量就大,我这一追尾整座桥就更堵了,当时我的耳膜里充斥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周围司机不断按喇叭的嘈杂声,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还把事发现场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交警在维持秩序,我真觉得自己要被这片喧嚣淹没吞噬了一般。而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个背影,当我的目光透过一个个探头探脑充满好奇的面孔延伸到外面的时候,无意看到了一抹扎眼的白色,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对着人群倚靠着栏杆面朝大桥之外,和这个世界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好像这一切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一般。好不容易等到把车拖走,交警也驱散了围观群众,身心疲惫的我坐车回到家后顿时也发愁了起来,毕竟现在车得送去修一段时间,这些天上怎么下班便成了大问题。我上网查了一下最快的方式,要先坐公交车到桥头,然后走到桥尾坐地铁,这比开车要多花半个小时时间,这就意味着我坚持多年的作息时间表要改一段时间了。第二天早晨我六点就被闹钟闹醒了,一脑子浆糊地洗漱吃饭,拿了钥匙走到楼下才想起车子不在了,急匆匆地跑到公交车站看一看站牌,挤公交到桥头一路狂奔到桥尾,然后再坐地铁到公司,一路上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心想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这要多折腾几天自己非死在上班路上不可。无精打采地工作了一天后,我脚步蹒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是今天,我难得没有去看自己表上的时间,毕竟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关注时间这个东西了,即使它走得再快我也懒得再去追逐它的步伐了。下了地铁走到桥上,我在桥中间又看到了昨天的那个老者,我走近才发现原来他是在桥上钓鱼,一根鱼竿立在栏杆边上,旁边有一个小鱼篓里面空空如也,而他自顾自地依靠在栏杆上看着江边的风景,眯着眼睛带着悠然自得的表情,完全没有理会鱼竿的情况。我慢慢地走近他,然后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想休息一会儿,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边除了灰蒙蒙的江面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过了很久才发现我,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很凉爽的夜晚,不是吗?”“是的呢。”“你刚下班呢?”“对。”“吃晚饭了没?”“还没呢。”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而问他道:“您是在这里钓鱼吗?”“对啊,我每天都来。”“江水这么急,真的能钓上鱼来吗?”“不一定哦不一定哦,那要看运气呢,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钓上来两三头,运气不好的时候也许一整周都钓不上一条来。”他笑得很开心。“那您钓鱼是要做什么呢?”“不做什么呀,就站在这里等着鱼上钩,然后看着江边的风景,吹一吹风。”“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鱼上钩呀,江边的风景每天也都一个样,不是吗?”“但是这里的风每一天都不一样呢,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记住风的味道,明天你再来,一定会尝到其中不同的滋味来。”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一遍,却没有尝出任何的味道来,风毕竟只是流动的空气而已,还能有什么味道吗?我告别了老者慢慢地走到了公交车站,心想这对我而言还真是奢侈的一件事情呢,要是让我像这样每天花一晚上时间站在这里干吹风却一无所获,那该多么有罪恶感啊。第二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走到桥上又遇到了那位老者,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和那个表情。我走到他身边问他道:“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什么收获?”他看到我很开心地笑道:“收获?为什么一定要有收获呢?”“花时间做一件事情,总该有它的意义所在呀,不然这时间不是白花了嘛。”我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嗯,这个问题问得好,不如你今天再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记住风的味道。”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一遍,闭眼,吸气,呼气,然后咂巴着嘴假装品尝一下空气的味道,不过我还是有些想笑,因为这个动作无端让我想起了一句俗话,那就是“喝西北风”。连续一周时间,我都会在下班后来桥上和老者聊一会儿天,然后完成任务一般地闭眼深吸一口气作为我们的告别。我们聊天的内容很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还有一些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而他也会跟我聊起很多关于他自己故事。他说他曾经是一个政府部门里的老干部,儿子在国外,老伴去世了,自己每天晚上就会一个人来江边钓一钓鱼。而我的车终于在昨天修好了,我终于可以告别每天挤公交挤地铁的日子了。但每天下班开车到桥头的时候,我还是会停下车走到桥中间和老者聊一聊天,吹一吹风,可是他身旁的那根鱼竿,却从来都没有看他提起来过。这天晚上,我们聊一个很深的问题一直到很迟,我看了看表,很紧张地告诉他道:“糟糕了,已经没有末班车了,您赶紧走吧。”可他却一脸淡定地笑道:“赶紧走有什么用,既然都已经没有末班车了,走得再快它也不会来了不是吗?”“可是您怎么回去啊?”“慢慢走回去呗,反正又不赶时间。”“我还是开车送您回去吧。”“不用啦,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再等等看会不会有鱼上钩,也许再等一分钟就有了也说不定呢。”他挥了挥手示意我不用管他。我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有种不一样的味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直第二天早晨七点二十才醒过来,但我没有急匆匆的洗漱吃饭。开车上班的路上,我打开了电台,听到了一首自己曾经很喜欢的歌。到公司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分,离开始上班还有十分钟。我感到身体格外的轻松,今天我跟每一个见到的同事都打了招呼,上次被我臭骂一顿的那个同事还夸我脸色好了很多。下班路过大桥的时候,我很兴奋地停了车奔到了桥上想跟老者诉说自己今天的发现,可是他今天却不在那里了,连那根岿然不动的钓鱼竿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有些失落地靠在栏杆上,心想这个神秘的老者究竟去了哪里,而当我背靠在栏杆上望着大桥上这不停涌动的人流与车流时,才发现原来城市有着如此不一样的两种画面,一面是如此的浪漫与平静,一面却是如此的极速与喧嚣。我转过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胸中一阵舒缓,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轻松感和自在感,我从未发现原来这一年四季不停变换着流向的风竟然还有这样的灵性。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开始渐渐变得舒缓起来,我也不再对时间的流逝感到焦虑,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老者,尽管每次路过大桥的时候,我都会停下车来,站在桥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对我而言不再是一个任务,更像是一场隆重而庄严的仪式。这天晚上,我加班到很迟,开车路过大桥的时候,我无意看见一根钓鱼竿立在栏杆上。我匆忙下车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一个人。我走到鱼竿边上,很好奇地将鱼线收了起来,这花了我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我并不在意,毕竟我真的很想知道鱼线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十分钟后,我拎起了一个小瓶子,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有一只小金鱼。我猛然想起这个是我爷爷在我小时候送我的礼物。我默默地想,这还真是个可爱的老头呢,不过还好,他终于赶上了属于他的末班车了。我把瓶子取下来,再把鱼线慢慢地放回了江里,然后就这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栏杆眯起眼睛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就像等待一辆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末班车。
BGM:Fields of hope-久石让;Moonlight piano-久石让;回忆遥远往日-久石让;さんぽ(オルゴール)-久石让;总是这样-久石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