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作者:王文军
主播:莹秋
洪水淹没了去河滩的道路,过去的田地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淮河岸边的一排河杨树只露出尖梢的枝叶,在漫无边际的河面上,象一排逆水而上的河鸟。
雨一直下着,打落在房顶的瓦片上,院子里的枣树上,泥地上和屋檐下的水缸里,跳跃着飞溅着各自发出的声响汇集成落雨的协奏曲,然而又不成曲调,只是一味单调地重复着那两个音符。仿佛时间又退回到几千年以前的沙漏里滴答。
天还没有亮,父亲赶第一班渡船去做他的豆腐生意,洪水截断了乡下人赶集的路,父亲知道哪里能让他的豆腐卖上好价钱。
渡船从对岸回来,一直停靠在门前江坎的刺槐树边,缆绳栓在刺槐树的枝杈上,那上面有一个喜鹊的空巢。船夫头戴草帽身穿簑衣安然地坐在船尾,等待着要渡河的人。
一扇门虚掩着,阻挡着屋檐下飞溅的雨水。屋里半明半暗,母亲和花娘对坐在门口,她们的双脚前面留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母亲坐的竹椅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桐油竹箩,竹箩里堆满破旧的衣裳,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孩子的旧衣裳,带着一段一段旧时光的气息。母亲每撕开一件旧衣服,都有一段故事讲给花娘听。母亲把布片摊在膝上一层一层地叠加起来,到了天晴,用浆糊粘贴在一起晒干,那是纳鞋底最好的材料。
花娘正在一只小小的鞋帮上绣着花,深绿色的两片叶子衬托着粉红色的花朵,浅绿的枝条向上伸展着。
我赤脚不停地从那条窄窄的通道进出,把叠的纸船放进院里低洼的水坑里,纸船里有两个泥人,我要让他们从此岸渡到彼岸,再从彼岸回到此岸,纸船被雨水打湿,泥人化入水里,我反复地做着这个失败的游戏,没有人知道原因。
当我再一次从花娘脚边走过,花娘手里的鞋子已初具雏形。我停止手中的游戏,趴在花娘的腿上,好奇地看着那一双小小的鞋样问:这是孩子的小花鞋,是给谁做的呢?
花娘停下手中的活计,揽我入怀笑道:乖乖儿,好看吗?
我说:好看,可是它很小。
花娘接着说道:花娘就是给小小人做的呀!
我告诉花娘,我就是个小小人。
花娘笑道:小小人是穿着开裆裤有小蛋蛋的…我用手背擦了一把鼻涕,然后自信地把开裆裤提到胸部,我的柔软的如初蕾般的小蛋蛋裸露出来,花娘用两个指尖捏住它,笑问道:花娘考你一个问题,你答上来小花鞋就是你的。
我把脸转向母亲,想取得她的支持。母亲忙碌着,沉浸在旧时光的片段里。
花娘问:这是啥子?
孩子的羞涩感让我再一次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母亲道:快告诉花娘,是啥子?
得到母亲的许可,我才敢回答,万一父亲知道是会受到责罚的。
做啥用的?花娘又追问道。
尿——尿——我的如实回答并没有取得花娘的认同。
再说?错了花娘的小花鞋要送给小弟弟穿。花娘正襟危坐,等待着我的回答。
——娶媳妇!我犹疑着,在孩子的心里,这不是一个有逻辑性的答案。只是以前每次给出这个答案之前,在场的人都会屏气敛息表现出热切关注。回答之后,场面又空前地热烈。孩子并不知道这个答案里隐藏了多少秘密。
我的儿!花娘好喜欢!明天把两只花鞋做好了给你送来。花娘一脸绯红,把我紧紧揽住。
我挣脱花娘的怀抱,继续摆渡我的泥人。
雨一直下着,我的纸船被雨水打湿,泥人化进水里。我不停止地做着这个失败的游戏,没有人知道原因。
从谁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慵懒地升向空中,在雨雾中弥散开来,与灰濛濛的天空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