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至 》
作者:余烬
主播:莹秋
走了很远的路,经历许多事,突然发现,节日最深最分明的情愫,在于思念。
今天是冬至,思念便为几个词语唤醒,久久不能平息。
第一是“赶集”。
五十年前,“望嘱”是我们村妇女最向往的去处。老历“逢九”,也就是初九、十九、二十九,距离我村八里的望嘱村都会逢集。一大早,要赶集的老少妇人便都朝着稷王山出发了。有带孩子的,有扶婆婆的,大家各挎各的篮,各吃各的馍,各嚼各的葱,陆陆续续,争相出发。有的半大小子被大人强迫出门,还满脸愤愤的,因此走得快,站在某一处窑洞顶上的柏树下等得不耐了,扯着嗓子喊:“娘——,娘——”“姐——,姐——”于是就听满世界女人们笑着应道:“哎——,你娘在这搭哩”!随后便有众人无比畅怀的笑,沿着日出方向,一路铺展。
第二是“胡同道” 。
记忆中,通向望嘱村的路异常难走。总怀疑这“八里”山路的说法。是这些大婶大妈传承了几千年的一个“阴谋”,她们故意把距离说短了,哄着孩子跟在身边。这条路的中段,是黄土高原上深深的一道沟壑,人称“小胡同道”。因为坡度陡峭,山洪爆发时滚滚的浊水从这里呼啸而下,往远汇入汾河,而“小胡同道”自身却蓄不住水,也长不了像样的植物,就这样荒芜着。好在从这里到望嘱村赶集,距离最短,而有了行人,时时经过,笑过,一沟的风景被造物和人的声影刻写在那里,也该算作“荒而不废”。沟底到处是硬得硌脚的“料结”(拟音词:介于土块和石子之间的一种物质,外形如生姜),少生植物,偶尔在水洼周围得见几棵狗尾草或“抓地龙”;沟两侧陡峭的黄土壁上,挺立着樗、柏等树,高高矮矮,零星点缀。见人经过,树的枝叶间常有敏捷的松鼠闪出闪没,用毛茸茸的憨态,挑逗那些好奇的孩子,当此时,轮到走到前头的大人们忍不住回头喊:“快走!有狼!”
望嘱的集市委实很盛大,粪味十足的骡马市,姜黄葱白的菜肉市,花花绿绿的布料市,叮当作响的农具市,沿着村里的主干道随意铺开。各村来客见了面,先是寒暄问候打趣一番,有的还趁便走走亲戚,之后一头扎进物品的海洋里,如饥似渴地问价,不厌其烦地掂量,踌躇万端地购买。买的人永远嫌贵,卖的人永远委屈,大家推推让让,吵吵闹闹,到了,皆大欢喜。
第三是“围炉吃鸡”。
印象最深的,自然是赶集购物后,冬至节里一家人并不算奢侈的餐聚。按照祖母每年都要强调的说法,冬至是要吃鸡的,而且家家户户的女主人都必须炖一只鸡,用以犒劳辛苦一年的男丁。于是每年冬至前的赶集也便尤为重要,采购回来的杀鸡烹煮也便尤为耗聚烟火。等到小火炉上砂锅的热气,喷顶得秸秆锅盖直往锅边滑落,祖母的葱姜芫荽早已切碎,备在枣木案板上,看得人口水频咽,只盼望田里做活的父辈们尽快回家。
黄土高原的冬至日,天气总是很好。阳光必是暖暖,庭院必是净净,午餐必是早早,心情必是好好。祖父回家了,从护门的锁匙扣上摘下又趁手又好看的布“打子”,复回到大门口,上上下下掸去衣上浮尘,又在铜盆里洗洗手脸,一派和乐地坐到餐桌前。
此后,犒劳男丁的鸡肉大餐,往往是分发给孩子和女主享用。大家低头撕扯鸡肉,抬头看看汤锅。
祖父吹吹汤碗里的油花和热气,嘬口温酒,悠悠地,说一些院落外和田野里的事情,也不管你听不听。
是为冬至。冬尽矣,丰欠无以论定,得失归于尘土,阳光仍自嵌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