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戗屋
 
作者：张林琪 
朗诵：莹秋
 
落戗屋是江南水乡的旧式农民住宅，松江地区分布尤广。砖木结构，坐北朝南，有三开间、五开间、七庐头、九庐头、前后埭等，因屋面由四个斜面组成，有六只向上翘起的戗肩，故亦称“四六撑”。六只戗肩分布是：正梁上方东西两端各一只，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斜梁上方各一只。戗肩内各置有二三米长的铁抡（铁板条）一根，一端向上翘起，外面用糯米浆及纸筋石灰调和成的胶合剂固定，再粘贴各式花纹，后用黛色颜料涂抹，线条分明，图案精湛，左右对称，落落大方。座座落戗屋，犹如只只凌空展翅、翩翩起舞的大鹏，为旧时乡村增添无限的生机和灵气。

落戗屋的屋面，由弧形状的瓦片从戗肩底下铺陈至檐口，层层叠叠，弧形向上的称为瓦槽，向下的则为瓦抡，瓦抡瓦槽相互咬合，风雨不透。瓦片底下是望板(底瓦)和椽子，檐口瓦槽处有一张折弯成105°的特制滴水瓦。椽子钉在粗壮的杉木梁上，木梁两端均与榫卯结构组合的帖柱衔接，柱子下面各有定磉石垫底。方形的木架稳如泰山，支撑起整个沉重的屋面。旧时民房建筑的独特工艺和精雕细琢的匠人精神，令人叹为观止。

落戗屋大都建于明清时期，每个村庄约有二十至五十座不等。门前场地外一般都有几棵高大的榆树或云杉，屋后是一片飒飒的竹园。我家所在的姚家村，最为壮观的要数江家大屋了。两座前后埭落戗屋并排坐落，高大挺拔，四周空旷，宽敞明亮，宁静安谧，后埭客堂间的地面，均由40厘米见方的青砖（方砖）铺就，整洁舒坦；靠近天井，是一排雕龙刻凤的仪门，气度不凡。1958年，这里曾被用作集体草包编织厂。暑假期间，我在那里帮助大人为草包锁过边，摇过绳，至今记忆犹新。

落戗屋冬暖夏凉。冬季一场大雪，屋顶白雪皑皑，屋内温暖如春。遇上天气转暖，溶化的雪水，沥沥淅淅地顺着瓦槽往下淌，一旦寒风袭来，滴水瓦的下端便结成一支支晶莹剔透的冰棍，排列成一字儿的雄赳赳队伍，煞是壮观。炎炎夏日，外面太阳火辣，屋内阴凉有加，那些开有后门、后窗的屋子，微风习习，暑气尽消；富裕农家的落戗屋，后埭高大宽畅，加上庭院深深的天井，更觉凉爽。

我家的落戗屋是“前七后九”式（七庐头拔披），太祖父年轻时翻建，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已有100年历史，西边傍有小屋三间，冬天尚暖，夏天闷热，纳凉只能去竹园。祖父时流行“造屋不如置田”，未曾扩建过一间屋子，父辈四兄弟成婚时，还勉强过得去。待我辈一代长大，人口增至25人，实在拥挤不堪，哥哥、姐姐们只能借宿邻居家。

落戗屋具有抗击风灾的能力。1980年起，新浜建设农民新村。拆老屋建新楼成风。因经济拮据，建房户大都以泥浆砌墙，极少掺有石灰，更无水泥砂浆，稳固性很差。1987年3月6日21时05分，一股罕见的强大龙卷风横扫新浜乡11个村庄，毁坏庄稼房屋无数。赵王村一座刚落成的两上两下楼房被卷至半空，毁为瓦砾，户主当场遇难，惨不忍睹。而陈旧的落戗屋竟全都安然无恙。特大的“3.6”风灾惊动了市、县两级政府，抗灾救灾持续了三个月之久。

农民对落戗屋感情笃深。我的一户亲戚，儿女事业有成，分别在上海、松江购置了商品房，要求父母搬到城里居住，老两口就是不肯，说是舍不得老屋。直到有关部门征地动迁，才依依不舍搬离。拆房那天，夫妻俩面对有着两百年历史的落戗屋，茶饭不思，足足发了一天呆。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血脉相连无绝期。”

2006年，新浜仅剩一座落戗屋未拆。该屋主人均住在城里，也未遇动拆迁工程。因坐落位置在新村规划点上的前后两幢楼房之间，倒也无妨，老屋新楼互衬，绿树翠竹相映，反而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有怀旧者常去驻足观望，絮絮念叨，颇有留恋不舍之意。一年后，却莫名其妙地拆除了，众人扼腕。至此，历尽沧桑的落戗屋寿终正寝，藏于存史资政的志书里，留在我辈一代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