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无言

这一季(来自FM1397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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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瑞龙 || 这一季



1


2月21日,正式入驻村子。




说正式,非那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它而已。




彼时,村子里尚有着残的雪。残的雪,些些点点地缀在林木与屋宇间,有着一种别样的美。呼出的气息,霎那成烟,缭绕又袅娜,人就在新鲜与清新里弥散开去。




入得夜,雪又肆虐开来。那时,我推开暂住的村部二楼农家书屋的窗子,贪婪地吮吸着被雪过滤了的馨香的空气。




要感谢雪,住宿遥远而偏僻的村子里的第一个夜晚,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诸如孤独、寒冷、认铺、怕鬼……




许是睡了一回很久不曾有过的香甜的觉,第二天清晨,自然地醒来。既无事又兼新鲜,便朝向村部后面的一条小路信步而去。




纷扬的雪,继续纷扬,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世界,已然被雪倾覆。人世,就白白的、嫩嫩的、绵绵的、软软的。而天地间却有些灰灰的,迷蒙又苍茫。




走过几片白菜地、几棵杉树、几栋屋宇,在一段弯路边的小坎上,69岁的五保户彭付国出现了。




当然,关于他的信息,我是后来才晓得的。而他出现时,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因为那时,我仅仅才知道,村子名叫门前。




他慈眉善目的,眯眯地笑着。作为村子里第一个主动和我打招呼的陌生人,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招呼也很家常,就是“早啊”“到哪里去啊”“搞早饭了没”之类。




问答之间,便相向着车马各路而去。




再过后些日子,彼此遇逢与交合也依然还是在招呼的问答之间游移。




不过,他却于4月30日凌晨倏然去世了。




后来,在他的灵堂前,我痴了很久。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初见时的那个清晨。我终究亲眼见证了一场真正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2


3月4日,43岁的彭家志又结婚了。




3月22日,他的儿子彭礼一出生了。




70岁的邻里李光凤用山歌打趣他,她唱到:




家志老表(蛮)你听我论/你年纪(蛮)也有四十零/你行大运(蛮)你发大财/讨个婆娘(蛮)媳妇儿女一路来。




3


3月29日,去走访因病卧床不起的张胜柏。




79岁的他,因我们的到来,忘了病,滔滔地聊。又强撑着起得床,坐到坪院里,东南西北地与我们漫天而去。




我们离开时,他执意要送,我断然不允。




但走到他屋后阳沟时,我一回头,却发现他站在了屋当头的一株桃树下。桃树正繁花着,而他,也正孩子似地笑意着。




他说:我就不远送了。


我说:你快回去。


他说:我平时就在这儿晒太阳。


我说:今天没太阳,你莫着凉了。


他说:你们来了,就是出了大太阳。




我忽然就心软下来,说:我给你照张相吧。他说:好。我说:你莫紧张,就和平时一样。他说:好。我说:你笑笑吧。他说:好。




6月13日那天,他病逝了。




4


6月9日中午,39岁的李培召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包,到村部办理他母亲田维英的丧葬补贴与相关过户手续。




6月1日,他72岁的母亲住院时猝死了。6月6日,他给母亲下了葬。




许是伤悲未尽,又许是与我不熟,总之,他言语不多。




我说:这就走了吗?


他说:是的。


我说:去哪儿呀?


他说:浙江。


我说:几时又回来?


他说:不晓得




他搭乘一辆小四轮,小四轮,就是村子里的班车。他和他的背包一起,躬着的腰再一躬,就上了车。




小四轮开过村部院子,又开过那几棵古的榉木、黄连、安徽檀,再上一段三十余米的缓坡,最后绕过吴乾双屋当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5


6月8日,我被告知,因为一些意外,我得回到原单位去了。




村支书张世明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管你第一书记什么事?




当确信是可能的后,他黯然了下去。




然后,他骂天、骂地、骂娘,他极尽了挽留方式。




6月10日上午,我和他吵了起来。吵完后,我说:我俩吵什么呀。下午下班返城时,天下起了细雨,他说:明天后天来吗?我说:来,驻村办安排的加班呀。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靠在村部边的蓝球架上,巴巴地抽着烟,就对队员罗国靖说:二哥,你和他打个招呼吧?罗国靖就打开了副驾的窗,对他说:走了啊。他就说:走啊。




6


6月14日,我突然发现33岁的彭家福不见了,就去问他64岁的父亲彭国云。




我说:家福呢?


他说:打工去了。


我说: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6月12号。


我说:到哪儿?


他说:浙江。


我说:做什么?


他说:开铲车。




6月15日,我微信了家福。得知他在浙江丽水,干开铲车的老本行。我告诉他有机会了喝几杯,然后又是一番叮嘱。




家福不多话,喝酒了也不多话。几个月下来,我和他的交流都是问答式的,也就是我问他答。我一度觉得他很讷而钝。但我看法的改变来自于有天晚上和他去田里照黄鳝。那个晚上,我见证了他的聪明与灵动,在没膝的水田里,他像一条大黄鳝,抓住了一条又一条小黄鳝。




7


6月6日,在长沙奔突的31岁长子给我微信了3千元。




我说:什么?


他说:给你钱用啊。


他说:先收着呗。


我说:我会好的。




6月7日,正读大一的19岁次子微信我:保靖有什么工资比较高的暑假工?




6月19日,他又微信我:父亲节快乐。




8


6月13日,我离开了村子。




9


6月14日晚上9时许,我给队员罗国靖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在哪儿呢?


他说:在屋里。


我说:我还以为你们在村支书家里讲白话呢。


他说:没。


他说: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我想我是对的,我得赶在泪水流出来之前结束通话啊。




10


回头一看,掐指一算,三个多月过去了。




三个多月,已然一季矣。




这一季,是山、是川,是火、是冰,是你、是我,是哭、是歌。




这一季,你若遇见。又若,你也喜欢。




2022年6月15日 写于保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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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无言By 荷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