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的梦物语

主角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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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光环

文/由宾

 

1

在我的朋友圈子里,最惹人注目的人绝对是张晓峰。

没错,就是那个总是给我们一帮男生很大压力的朋友,那个家境条件很不错的朋友,那个从六岁开始学小提琴的朋友,那个现在在加拿大留学的朋友。

记得初一开学的第一天,我刚到班里,发现所有人都围成一团,我也凑过去,看到中心有一个人男生,他拿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电子词典按来按去,输完一个单词后,他用手指按了最后一个键,居然有一个女声将这个单词读了出来。

初一的我连个复读机都没有,哪见过这个玩意儿啊。好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叫张晓峰的男生成了班里的主角,他的主角光环,给周围所有的男生,尤其是我,蒙上了一层抹不掉的阴影。

其实我和张晓峰还没出生时就认识,从小到大关系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爸和他爸是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但是我爸生性太老实了,安于现状,所以当张晓峰他爸混成了连锁超市的老总时,我爸还是一个普通的车间主任。

也许自身条件差距过大的两个人真的不适合做朋友,我爸和他爸是这样,我和他也是这样。

记得有一天我妈突然对我说:“你离张晓峰远点,他家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当时明显地感觉到我妈是因为嫉妒才这样说的。张晓峰他妈花钱实在大手大脚,从张晓峰的口中能大概了解到,他妈一天花的钱快赶上我爸一个月工资了,我妈却跟着我爸过了一辈子穷苦日子。

 

2

初中时代的友谊是很神奇的,是最莫名其妙,却也最坚固的。

一来二去,我和张晓峰混到了一个朋友圈子里,当然,在这个圈子里,我们都有各自更好的朋友,但是所有朋友似乎都主动地、不知不觉地将张晓峰视为领导人物,我作为张晓峰的小跟班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痛快。可能在所有朋友的眼里,张晓峰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里,头上都有个批注框,里边写着“主角”二字的人。

初三那年,我和张晓峰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他是明恋,我是暗恋。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可能对她的一切都很敏感,包括周围别的喜欢她的人,所以在所有人都没看出端倪的时候,张晓峰这个粗线条居然一眼就看出我是他的情敌。

有一天下课的时候他跑来找我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李桐,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公平竞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补充道,“还好是你喜欢他,要是××喜欢她可就麻烦了。”这个××是学校的另一个风云人物。

我思考了一节物理课才明白过来,张晓峰这句话带着浓浓的侮辱色彩,心里对他的厌恶顿时达到顶点。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仅剩的一点儿惶恐总是能在这种自嘲中渐渐消融。面对张晓峰,我努力做到不羡慕也不嫉妒,我承认,在追求姑娘上,张晓峰的确是比我有手段多了。

李桐喜欢听beyond乐队,他就买所有的正版专辑送给她,在那个时代,一张正版碟足够花掉我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李桐喜欢打扮成那种区别于一般同龄女生的成熟感,张晓峰就给她买一些款式简单但是看起来就很高档的衣服;李桐喜欢浪漫,张晓峰就买了当时烂大街的××记项链送给她。

在这种猛烈的爱情攻势之下,女孩很难不动心,不出所料,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我有很多个夜晚睡不着觉。当时我家还住平房,某个晚上我房间的房梁突然塌了,屋顶空出个大洞来,于是我爸妈让我搬去院子的另一个房间住。这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个房间宽敞很多,我打扫干净之后,用一个老式的大录音机听歌,音效非常不错。在第一个暗恋对象跑去和自己好友谈恋爱的这段忧郁的时光里,我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一段还算惬意的时光。

这个房间的窗户很大,还没来得及安装窗帘。新疆晚上的月亮明亮极了,总是照得我睡不着觉。后来的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思考李桐和张晓峰在一起的事情。在有些问题上我好像永远都处于旁观者的地位,即使有人伸出一只手,对我说:“来,参与进来!”我真的表面上参与进去了,但依然是从旁观的角度看事情。这可能就是张晓峰和李桐在一起后,我并没有太过难受的原因吧。

 

3

张晓峰和李桐的恋爱关系持续了一年,李桐当着所有朋友的面,在傍晚的足球场上甩了他,理由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勉强自己假装喜欢上张晓峰。张晓峰难受极了,这应该算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打击吧。

当时的我尤为震惊,我感觉张晓峰稳固的神坛突然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撼动,岌岌可危。刚开始我以为他这种难受只不过是青春期的每一个男生都会遇到的短暂痛苦,没想到十年之后我和张晓峰在北京相聚的时候,他拿出了在国外买的一个廉价小饰品,上面竟然还刻着“LT”的字样。

我从来没想到张晓峰是一个这样痴情的人,痴情的人容易做主角,一点儿也没有错。但是在我的眼里,张晓峰的地位,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我原本以为,张晓峰追求李桐的事情不久之后就会结束,就如同所有青春故事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

没想到张晓峰这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会用一种夸张的方式持续维持着这种在朋友圈里第一男主角的地位——每逢过年回家,他都会向李桐表白一次,屡败屡战。

大学四年,每年我和张晓峰只在过年时的朋友聚会上匆匆见上一面。每次的聚会上,张晓峰还是会主导整个聚会的走向,比如谈论一下当下的经济时事,展望一下未来的规划,给周围的人打一管高浓度的鸡血等等。

有几次我听厌烦了,会主动顶上几句,每到这个时候,他和周围的人都先用一种惊讶的眼光看我,全场安静一会儿,然后张晓峰露出不痛不痒的微笑,也没有再反驳或者继续这个话题,好像在说:“我说的这些你现在感受不到,以后你进了社会就会明白的。”至此,饭局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

久而久之,我好像变成了那个主动给饭局制造麻烦的不合群的人,我懒得辩驳,之后很少参与众人的聚会。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北京,经常通宵工作。新疆和北京有两个多小时的时差,大学四年我都没能很好适应这个变化。在之后很多个彻夜工作后的早晨,我以为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抬头一看,四五点钟时太阳就已经在远处的地平线刺人眼球了。

就像很多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就已经开始的事情一样,这些事不会给我们时间做出师前的豪迈致辞,边战斗边总结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工作后的生活非常辛苦,但好在我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张晓峰之前说的种种,比如为人处世的方法、职场的一些规则、人生的感悟,即使我不能说是错的,也真的不适合我。

我总是卑鄙地想,这些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空洞的软壳子,会不会在张晓峰真正开始社会生活的时候土崩瓦解。当然,这种时刻还没有到来,因为张晓峰通过家里强大的经济实力和自己的小提琴天分申请了加拿大的一所艺术学校,去读电影配乐研究生。

 

4

每年张晓峰放假回新疆路过北京的时候都会联系我,因为在所有的朋友中,只有我一个人选择了北漂生活。

每次我们见面,他还是改不了老样子,好为人师。最近几次见面时,他又在说一些豪迈人生的话,比如花六十万读了个研究生,但其实六十万也不算什么,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并且又开始劝我离开北京,觉得我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我听着听着,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千言万语好像还不及我面前的一根烤串儿来得实在。我惊奇地发现,他的这些论调已经无法引起我的任何情绪了,我甚至能从中发现那么点幽默。

我终于能不嫉妒他的主角光环,不因为这个光环而把自己投射到一个卑微的影子里。我想告诉他,其实六十万可以开一个很有前景的小公司,并不是什么也干不了,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永远也不会了解这点,他只是一味地以自己的世界观套用所有的生活模式。我尊重这种生活模式,但是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不让这种生活方式影响到我。

他继续着自己的长篇大论,我专注地吃我的烤串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的世界越来越安静,最终,我只能听见烤串儿上热油的滋滋声。

这一刻,我的心情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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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的梦物语By 杜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