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我的2019
作者: 阚乃庆
天光熹微,弥漫无间,东边的天空被晕染上一层滞闷的灰白色,任由虬曲的树枝写出奇怪而放纵的联翩墨篆。
灰絮般的云在天上迟迟疑疑地走着,深藏其中的月亮半掩半露,忽明忽暗。但太阳毕竟还没有出,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一切的形象既清晰有力,又浑沌昏昧,如同这个微妙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晦”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一切并不妨碍早行人的脚步,昏昏沉沉中,从Y州到N京的汽车载我上了路。
昼与夜,明与暗,从概念上说,如刀刃和刀背一样明晰,但是现实的情形恰恰相反,像山连着山,风吹着风,水流着水,云推着云,绵延无极,和融一处。正如此刻的我,站在2019和2020的分界线上,时间是虚拟的概念,也是人为的刻度,但此刻总是有着不同于寻常日子的感觉。正好可以籍此停一下匆忙的脚步,听听内心世界的声音。
透过模糊的车窗,田野萧瑟一片,村舍、树木、电杆,慢慢现出千篇一律的轮廓,远远近近的,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快速后逝,如同一个人物带出一个人物,一个情节推动着另一个情节。
那么,即将过去的2019,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分花拂柳的情愫,创榛辟莽的艰辛?还是罡风劲扫的凌乱,浮萍之末的微茫?亦或不可挽回的无奈,似水流年的苍凉乃至溃败?
我的2019,是从山东半岛的那场大雪开始的。我和T、Y赶到烟台,和C相见,兄弟聚会,分外亲热。几天的短暂相聚带来的温暖,足以融化心地的冰凌,捂热整个的寒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我们兄弟四人最后的聚会。
春节过后,在民工还没出发的日子,我登上了北上的列车。一通忙乱,事务结束,南太行开始下雪,雪落无声,自天而降,走在寂静的街巷,铺天盖地的大雪,掩住所有的坎坷,遮了一切的不平。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雪夜显得生动无边。大雪天,所有的高铁和航班都取消了,只有铁路职工通勤乘坐的绿皮火车还在通行。Z兄帮我拖着箱子,在冰地上和我相扶相将,歪歪扭扭地赶到车站,随后招着手,隐在人流中,终至不见。我揣着朋友的暖意,学着边上的行人跺着脚候车。来了来了,一阵长长的笛声,绿皮车终于伴着一阵冷风进站,呼哧呼哧的,像一只庞大的节肢动物。吊着冰冷的扶手,我踏上了车。随即掉进了一个沸腾闹猛的人肉火锅里,一帮红男绿女还沉浸在过年热闹中,大家挤坐其间,嗑着各色植物的果实,嚼着各种动物的头颈爪喙,跟近处的邻座或远方的手机联系人高声大气地说话。铁轮噙轨,满载着人间的大热闹,大快乐,在中原的烈风中,在我的热泪中铿锵前行。窗外的山岭头顶雪冠,一律迤逦后退,终至不见。
邕江,在我的2019年的经历中,无疑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左右江汇拢后,流经了一段平阔的江面,成就了邕江和枕河而建的南宁。我和Z兄一见如故,共同的情怀和志趣让我们对这条南方的大江倾注了心血。在这座热诚大度的南国绿城,追溯前世今生,踏访人间烟火,感受现代文明。特别是活色生香的南方美食,各种食材,各种混搭,颠覆了对寻常美食的舌尖体验,多姿多彩,无所不及,这才是生活的本真滋味,也是对苦难人生的最好回馈。
耿耿难忘的是C的去世。短短三个月,病魔夺去了我的好兄弟的生命。我明白了“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的真相,让我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与人生的无奈,也深切地体会到失去血肉兄弟的至痛。我的兄弟是完成了人世间交付的所有责任和使命后,毫无亏欠地离开的。那个晚上,从住处的窗口向外远望,海潮退去,白日明净的沙滩此刻黑乎乎的一片,显出丑陋不堪的一面。我们兄弟,从十几岁朝夕相处在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早就把彼此焊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此时生生撕裂,情何以堪?勒内·夏尔在《沉睡的苏醒》里说,“留给我们的遗产没有任何遗言”。我们探望、吊唁、祭扫,办追思会,借助各种外在的、内心的仪式和话语,好不容易走出了心理的浓重阴影。可是在大连,一场风雨中的海边一瞥还是击中了我。那是一场积蓄已久的秋天的豪雨,一早,J兄带我到星海湾,这是我熟悉已久的地方。风雨大作,惊涛击石,浪末飞溅,往复不已。我伫立在漫天风雨中,眺望远方的海天。我不止一次从这片海域乘船,我知道,那边就是烟台,现在成了我的兄弟的埋骨处。我眼中的海天混茫一色,界线难分。吴为山的青铜塑像高矗在海边,老子和孔子在海天间相对论道:天地无涯,而人生有涯,该如何自处处世?这个千古不绝的天问,需要每个人做出回答,但是却没有答案。
天渐渐亮了。此刻我体会到了雨果说的一句话,暗夜之后的白昼如同一场胜利。江南的山形由远至近,渐渐显形,像名家笔下的水墨山水,渐远渐淡,终至不见。
车过长江,大江澎湃,浩荡东去。
我想起了鸭绿江。
这是一方特殊的水道。水道并不宽阔,水流也不湍急,船行中流,对岸就是那个让人爱恨交加的邻国,那叶在国际汪洋中逆流而上的独木舟。可远远看去,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和安详。山色青黛,河水清澈,屋舍俨然,庄稼和树木安静地成长,人们在田亩间行走,山道上时见穿着单调的男女骑着自行车,驮着物件来来往往,根据身形的弯曲可以想象山形的起伏。走在高句丽的故地,坐山临水的丸都山城,由整块凝灰角砾凿成的好大王碑,用上万块巨石垒成的长寿王陵,记录着这个强悍的王朝曾经的辉煌,一个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东亚民族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尘烟里,消失在一堆堆荒石蔓草间。王陵之上,安静如盘古,我登临其上,眺望着不可见的远方,在此我心下暗记,要珍惜眼前,珍惜美好,珍惜拥有的一切。而青岛沙滩上的趾感、上海桐阴下的屐声、苏州深巷里的斜雨,以及河下古镇的热汗、绍兴旧城的酽烈、春秋淹城的陈迹,和八都岕的灿叶、三茅峰下的烟火一样,都铭刻着岁月的赠予和人世间的谐和。我知足,我感恩,一切都是好的安排。我明白,只要心怀感念,哪怕是踽踽独往,都是一次壮观的锦衣夜行,一次深铭五内的心灵之约,一次与自我的久别重逢。
前不久,母亲80大寿,家乡的亲人们燃炙高香,香烟缭绕,飘散在收获后的田野上,不可复见。在里下河的暖阳下,父亲怀拢手杖打着瞌睡,母亲兴高采烈地与围着她的乡亲攀谈。我在想,父母的一生是总体是完满的,他们心想事成,自己多年在乡间积下的功德,经过岁月的渲染,也成为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儿子撇开年底的事务,特地从上海过来,他和侄子一起买了最新型号的IPAD,两个小子说是送给奶奶追剧,老人自是欢喜不迭。堂兄门前的小沟用水泥驳了岸,儿子小时候在这里呆过几年,但他可能并不知道,小沟通灌河,灌河通运河,运河通长江,自然也连接着黄浦江。年前在上海的黄浦江边,儿子买了房。一次去外地讲学,经停上海,我在房子里暂住。晚上,小区偶尔传来黄浦江上一二声汽笛,看着灯光下无边无际的水泥森林。我想,儿子,你在这个中国最大的城市安了家,拥有了我在这个年龄无法拥有的一切,以后的人生就靠你自己了。
从城市职场归来的子侄们与乡间显然是隔膜的,看着孩子们在乡间无所事事地甩泥块。我知道他们打不远打不准,原因是“随挥”不够,就是手臂和要掷出的东西要保持尽可能长时间的接触,并赋予它带有方向感的力量,这才能扔得准而远,这是所有投掷的要义,也是做事的要诀。稻盛和夫说,仅有一次的人生,稀里糊涂地过就未免太可惜了。面对迟早到来的死亡,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做“随挥”?还有多少时间,还有多少空间,要与哪些物事交集往来?佛在《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人生世间,无非就是要处理物与物、人与物、人与物的关系,不与那些不想不愿不甘的人事 物相纠缠,需要无畏、智慧和欢喜。
邕江,渤海,鸭绿江,还有我身边的大运河、太湖、扬子江,黄浦江,一道道水来一道道痕,纵横交错的水道,在不期然间构成我的2019年的生活场景。
会议开始了。主题是要为这个稳固如磐的社会再筑根基。高头讲章,人头森森。我开会的地址是国民党执政时期的励志社,那是近一个世纪前民国最风光显赫的所在。碑文仍在,桌榻依旧,重髹的藻井鲜明妍丽,但那时的衣香鬓影、高朋嘉宾已经不见。 “革命革心,立人立己”,曾经的革命者也是怀揣救世情怀,抱定澡雪精神,“前世所袭误者,可以自我更之;前世所未及者,可以自我创之”。择志,决志,励志,行志,慎心,坚心,省心,信心,但时移世易,一切竟也随雨打风吹去。“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历史的吊诡一如人的命运,难以测度,不可捉摸,让人感慨。
墙外就是热闹的中山东路,车流滚滚,日夜不休。高而且大的梧桐像一排严整的军阵,它们已经站立了一个世纪,见证了这个江城的血雨腥风。阳光如金,把这个天下驰名的军阵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色。今年恰逢罕见的暖冬,晚上饭饱后散步,在等红灯时,我看到一掌阔大的叶子,缀在老朽的枝上。它大概是在犹豫:是掉呢,还是不掉?
“不要沉湎于过去,不要为未发生的事情担心。”莱昂纳多·科恩《颂歌》里这样说。风雨积蓄已久,终于到来。高铁的钢铁巨舱载我回到江南。风雨局促了我的视线,没有地平线,或许就难以找到方向感。这场年底的例行差旅将告结束,我像宽慰好友一样宽慰自己:人生下半场即将开始,要接纳自己,与不满足不满意和解。脸上不必有戚容,心底定要有阳光。
回到斗室,暮色四合。灯光所及,叶落满园。院篱外的紫藤开始卷曲蔓条,收缩起生长的欲望。我想,中山东路上的那片叶子应该掉下来了吧?
2019年岁末于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