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圆
作者:阚乃庆
晓明的照片罩着黑纱,被哀恸不已的妻儿捧在怀里。我拈了一朵白色的菊花,鞠了躬,仔细放在他的墓前。一米见方的石岗,这是晓明最后的归属地。我在心底默默道一声:晓明,委屈你了。
下山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叫做云龙山的墓园,墓碑层层叠叠,如簇如涌。每个墓碑下都埋藏着一个迥然有别的人生,但是墓碑则完全一律,上面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月的差异。晓明的墓穴就在这一片石头的灌林中,湮灭不见。
告别晓明,车返江南需要十个小时。路上车不多,车轮滚滚,天空高蓝,深邃无边。风很硬,透过窗隙狠狠地撞在脸上。在风中,我开始下泪。我相信,这次是真的了,晓明真的与我们永别了。
我和晓明都生于60年代,成长在一个文化和物质一样贫瘠的时代。沃野千里的苏北大平原,一道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从中间硬生生地犁过,把南方的物产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帝国的北方心脏。所幸的是,这个古老的国度终于从零和游戏中清醒过来,开始了经济建设。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最需要的是人才,就这样,晓明和千万底层的农家孩子一样,不唯成份,不靠关系,单靠智力和成绩考进了宝应南部最好的氾水中学。百里挑一的孩子们划着船,推着车,更多的是挑着担子,挤进了这个当地的最高学府,自此开始了我和晓明的交集。
那是一个拼命学习的时代,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目标只有一个——高考。晚上只要有光的地方都是一片黑鸦鸦的人头,长明灯教室的荧光灯通宵达旦,一座难求。天刚放亮,校园每棵树下都有一头雾水的朗读者。我和晓明年纪最小,个头最矮,记得当时上高中时我只有13岁,身高1米46,体重45公斤不到。晓明跟我差不多,教室里四排学生,只有我们两个男生坐在第一排,其余的都是女生。有位认真到近乎迂腐的老师,上课时就喜欢满幅板书,擦了写,写了擦,我和晓明在前面尽吃灰。一等老师转身写字,我们就不约而同起身,够到讲台上拿粉笔,然后迅速坐回。等老师写完,看到没有粉笔了,只好干讲。后来终于发觉了,老师背过身板书时,就把粉笔装到裤子口袋里。裤子沾满粉笔灰不算,有时带彩的粉笔灰又弄到了脸上,这就有了喜剧效果了。同学们开始哄笑,平时紧张的教室里立即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是晓明和我最开心的时候。
学习竞争激烈,但我和晓明是异类,可能是年龄小,玩心难收,班主任张老师用他浓重的高淳口音把我们两个叫做“小老爹”,督促甚严。唐巨宗智商一流,语文数学都好,可惜写字太慢,每张卷子都不能写完,终未及第,连老师都只叹可惜。杨峻因为身体原因,边治病边读书,连考8年,终于如愿。他们和我、晓明四人,仿造古人桃园结义,结为兄弟,面对即将打开的未知世界,患难与共,此生不渝。成为氾水中学师生中的佳话。
兄弟四人中,我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拿到考试分数单,我骑车赶到晓明家,那时候晓明高中毕业,回乡做了民办教师。家里依照当地的风习,已经买了砖瓦,准备砌房引凤,立门成家。看到我的成绩单,晓明几乎立即做了人生的决定,他辞掉了当时很多人羡慕的工作,回到母校复读。以一种不管不顾的精神头,冲刺高考。听杨峻说,晓明为了更好地读书,专门在学校附近租了民房,常常看书到天亮,困了累了,就开了水龙头,用冷水洗头,激醒后继续苦读。晓明终于以全校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录取到当时全国最好的政法类大学——西南政法学院,在歌乐山下戴上了那个时代人人向往的大盖帽,圆满结束了这段注定改变人生的复读生活。
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
晓明毕业,从巴山蜀水的重庆到了凭海临风的山东,在烟台成家立业。山东,号称“一山一水一圣人”。泰山迎日出,播云雨,镇天下,黄河填陆地,润万物,化苍生,儒家三子均源于此,弦歌不辍,文风长继。我曾去祖籍地济宁汶上探访古阚国所在地,在此真实地感受到,有人说的中国古代的纸上文明一半在山东,似乎并不夸张,与地下文明在陕西,地上文明在山西的说法完全可以相提并论。受儒风熏染几千年,山东人厚道、豪爽,讲义气,好交友,讲礼节。晓明融入了妻子所在的山东家庭,这个家庭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亲情和温暖。“吾心安处即故乡”,他后来每次跟我们说起,都表情怡然,心存感念,让我们钦羡,也感觉他找对了人,走对了路。
2000年,我从大连公干完毕,乘上了大连到烟台的渡轮,那是我第一次到烟台。初冬的渤海并不平静,飞鱼艇在浪涛中腾跃,胃里也翻腾欲吐。等到见到在岸上的晓明的笑脸,我心安了。晓明的父亲听说我来,执意要见我,在马路上,抓住我的手不放:乃庆啊,多少年看不到你了!我在这儿幸福啊,晓明对我好,我的儿媳妇也好,从来没有红过脸。我问他生活习惯吗?平时做什么?他连说习惯习惯,这儿夏天凉快,冬天有暖气,家里很舒服。平时呢,接送孙子上学,回头就在股票市场炒炒股,晓明给钱,让我消遣呢。老人很动情,说没有乃庆你当年鼓动晓明复读,考不上大学,哪有我家晓明的今天?老人情义深重,我很感动。
那一次,我领教了山东的“哈(喝)酒”文化。与北方盛行的划拳和南方的敬酒不同,山东的酒文化重感情,排座次,是一个逻辑严密、线索繁杂的话语场,“生死之交一碗酒”,各种话头都可以构成端杯的理由,诚恳实在的表情,浓酽如酒的话语,不由得你不一次次端杯哈酒。哈来哈去,就酒酣心热,勾肩搭背,击胸唱喏,就上穷碧落下黄泉,终致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晓明聪明热诚,性格豪爽,心思细致,做事敢拼,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取得了众人瞩目的成功。他带领的律所成为全国百佳所,有了一堆炫人眼目的荣誉和光环。但是,我们知道,不管怎么着,他还是那个待人真诚,性格豪爽,慷慨大度的兄弟。
儿子着一身玄黑,在晓明的墓穴旁默默流泪。晓明生病,他一直要来探望,我都没让,这次还是说不要来,他在电话里急了:都不让我见晓明叔叔最后一面?三年前,儿子从国外留学回来,应聘进了一家央企。年轻人急功近利,刚上班不久,就急吼吼地想跳槽挣大钱。我和晓明说起此事,他说了一段话:要想挣大钱,必须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钱的人。
晓明整整工作30年,成为一名闻名山东的名律师。相比于30年如水年华,得病后3个月,无疑是一场日以继夜的战斗。3个月前的那个早上,我正在开车,接到晓明的电话,他先是跟我开几句玩笑,然后云淡风轻地告诉我,他患了肝癌,还加了一句,是晚期。我脑子里一下子炸了。把车停到路边,我冲他吼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说好一起养老的,我们兄弟四个,一个都不能少的。他说,我也不想这样,没有办法。我说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去看你。他说不要,等下面做个小手术后再到你这儿住几天。那一天,是6月17日,我永远记住这个日子,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兄弟的心思都牵挂着晓明。我把我们四个人的群名改为“晓明平安 兄弟福臻”,这是我们的心愿。正如杨峻后来说的,上天有眼,我们情愿每个人给他5岁,让他再活15年。我们兄弟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地方没走呢。
就这样,苦苦熬到了7月18号。等他做完手术,我们长驱千里去烟台看他。他对我们笑着说,我会积极治疗,但是也要做好准备,万一不行,就先走一步,到下面帮兄弟们看房。我说你别胡说八道,这么多天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去看你?他跟我重声说,我在医院,又起不来。你们来了,我怎么陪你们?这个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要陪我们。唉!
正如那个该死的墨菲定律,越是怕什么,越会来什么。在与死神赛跑的路上,好强的晓明还是不幸落在了后面,终致不治。巨宗让女儿下班后,到上海的医院到处寻访,最后找到了病房,细心的孩子不敢露面,把鲜花悄悄递给护士站。上面写着“123,加油”,还是了不起的成豪破译了这个爱心密码:是兄弟三个,为晓明鼓劲的。
中秋节前,我倡议去烟台,和晓明一起团圆过节。立即得到巨宗、杨峻的响应,但晓明不让,巨宗把我们订的机票截图发给他看,说我们兄弟也是家人,就当家人团聚了。中秋当日,我们兄弟三个驱车,从无锡到江阴到宝应,再到盐城机场,飞到烟台,夜幕初降时赶到晓明病房。两个月不见,万恶的病魔改变了晓明,他形容消瘦,腹部鼓胀,气息奄奄。见到我们,他嘴角牵了牵,但是很快压住了欲哭的动作。遵医嘱他只能吃流食,但还是从我的手指里破例吃了一点家乡的芋头、菱角,然后就催促我们回去休息。
出了医院,乌云盖海,星月不见,恰如我们的沉重心情。
回到酒店,我彻夜难眠,不远处的沙滩白天光亮,此刻则是黑魆魆的,我知道,那是退潮后的沙底。我明白,这个中秋之夜也是我们兄弟最后一次团圆。晚上没有月亮,但在我的心中,那轮圆月一直挂在乌云之上。天心月圆,花枝春满。
第二天,我们怕他感觉人多烦闷,就一个个进去跟他说话。我第一个进去,我说,晓明,前几年我一个人在大理散心,在崇圣寺往里走,依次看到三座大殿,一是弥勒,一是观音,一是罗汉,就是告诉我们,要欢喜,要智慧,要无畏。晓明,你要放心、安心。他使劲点头。我说你我兄弟此生努力,得到了很多,也享受了很多,应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补了一句,也没有亏欠。
时间很慢,也很快。临上飞机前跟晓明告别,摩挲着他软弱无力的手臂,我们四只手握在了一起,只有晓明的手冰凉。我们四个心思是通的,大家都明白,这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看出来是要哭了,但是又忍了回去。
登了机,倚着舷窗,不争气的泪又下来了。我不敢想象晓明的未来,心思只有在文句间徘徊——
天地有大仁,
运命何参差。
生离作死别,
分手即天涯。
巨宗开车到了凌晨,把我先送回家,然后才回去。第二天,我心思恍惚,晚上失眠。朦朦胧胧中,枕边手机响,是巨宗的声音:晓明走了!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是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生硬的现实。我一看时间,是9月17号凌晨两点。
苦熬到天亮,我们驱车赶往烟台。车轮滚动,风声呼啸,高高的运河大堤上,白杨耸立,像浩荡的军阵;落叶惊飞,如低徊的雀群。这条从宝应通往烟台的路,晓明来来往往,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我们一路无语,心底都在流泪。
晓明静卧在透明的棺材里,闭目无言,似在酣眠。我们离开才一天,晓明就撒手人寰,独自西归了。兄弟一场,如今阴阳相隔,痛何如哉?
我在灵前放了一段扬州观音山禅寺住持法融颂的南无阿弥陀佛经,悲凉澄净的声音如炉前的香烟,袅袅不息。在局促的酒店桌上,巨宗仔细地裁纸,我写了一幅挽联——“锋砺齐鲁三尺剑,情动吴越一声箫”,慎重地署上我们三个的姓名,第二天带到殡仪馆,挂在花圈上。
巨宗提醒晓明的老家亲属带去了老家的黑土,被撒在了墓穴的地下。
天空流云,滔滔不绝。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从墓园所在的高处远眺,胶东的山崮像锯齿一般横亘天边,其中一段像是人的头部轮廓,被墓场的经营者想象炒作成仰躺的佛容。我知道,山崮的那边就是他的家,他的家人还将生息其间,边上就是大海了,浩瀚无边,海潮激岸,永无止息。
尼采说,世界曾为他打开,又自卷起来。晓明留在了半山上,生者的道路还得继续,我希望这篇小小的文字,能稍稍填补他逝去留下的巨大空洞,以此作为一种解脱,脱却他逝去带来的沉重的负担,以便他的妻儿和我们兄弟更好地前行,走完苦难的人生。我相信,这也是晓明所希望,所期待的。
我曾对在病榻上的晓明说,我会写写我们的故事,下次来带给你看。他立即跟了一句,狼狈的(事)不要写。这家伙,这时候还要面子!很抱歉,兄弟,这篇文字没有办法给你审阅了,不到之处也只有请你见谅了。
你一个人走在未知的黑暗中,你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想到你独自面对的孤独,不由悲从中来。
最后,我要说的是:晓明,我们下辈子还做兄弟。
兄弟,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