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至101—— 一次生命的跨越
作者:田之章
我的公众号第100期推出后,几个月来就一直无声无息了,没有对关注的朋友们做任何交待。今天,终于迎来了它的第101期。
其实,写99期时,我已经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在同时跑医院做各种检查了。99期推出,检查结果也出来了:我患了严重的疾病!但首先声明:不是恶疾癞病,也不是任何一种传染病。
这真是行百里者半九十,99期停下来,这算什么呀?于是,我在准备住院的同时,拖着病体把第100期写完了。住进医院,便再也无法向下延续了。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病情基本稳住了,使我终于又可以通过公众号这个平台与朋友们见面,并给大家说明这么长时间没有更新的原因。
从 100至101,只是“1”这么一个简单而微小的数字的变化,而对我来说却是一次生命的跨越。我平时是个连打针都哆嗦的胆小鬼,一旦得病,一切愁与怕都没用了,因为现实是无处躲避的。
其实对我来说,知道自己得病,就像一个嫌犯知道自己犯了罪一样,最痛苦的不是怕抵罪判刑,而是一颗悬着的心一直放不下来,不知道自己要被判重还是被判轻,需要多长时间的刑期。
开始,家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的病情,最后,他们把这难言之隐推给了医生。
如果是家人告诉我,肯定会有许多推敲与委婉,反而更让人害怕和怀疑。而医生告诉你病情,就像法院无情的判决,直截痛快,干脆利落的就“宣判”了你的刑期,接着直接就把你收监了。这样反倒缩短了痛苦的时间,使我由焦虑变得平静了。
面对打击,我流过泪,却不曾哭过。哭与流泪是不一样的!这泪,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是对所有人。人生就是一场苦,是一次漫长而悲苦的旅行。
第一次,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家住院时,我忍不住流泪了,因为我违背了自己对家人的承诺。在此之前,我经常对我的家人说:我不能对家庭付出更多,但我努力做到不得大病,给家人减少麻烦,使自己免受痛苦。可这一点我没有做到。当我说出“我对不起你们”时,泪水接着就出来了。
第二次流泪,是住院不久单位的领导看望时。说句实话,搁平时,领导是领导我是我。我把人做好,把事干好,领导认可不认可,看到没看到,我是不大在乎的。可一病住进医院,当所有领导一齐站到我的病床前,没说几句话就流下眼泪了。
第三次流泪,是见到一位相识相知多年的兄弟。当他突然出现在病房,我一眼看到他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泪水就先溢满了眼眶。
当然,感动的事还有很多,如果这些感动都用眼泪来偿还,那我得有多少泪水啊!
我病了之后,许多朋友的关心是静悄悄的。这种小心与体贴,再麻木的人都会感觉得出来。病后好长一段时间,许多要好的朋友悄没声息,但我知道他们一直从侧面打听我的情况。
一天,两位兄弟在西南边陲的山上放起火来,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他俩给我发来视频,说火是专为我而放的。我回微信说:我仿佛看到了火中飞出的凤凰!兄弟马上回过来:不愧是我的大哥!我回答,连这点苦心都感觉不出来,就不配做你的大哥。
回到北京,一位兄弟把自己一方心爱的抄手砚给我送到病房。小巧精致的砚台上,巧妙地刻了一幅观音像,观音手拂柳枝,播洒甘露,普渡一切众生的样子。这其中的寓意,还用多说吗?
有几次,几位同事相约而来,屁股沉沉如磐石,一坐就是一上午。我委婉的劝他们:这么忙,你们早点回去吧!结果是:无动于衷!楼道里喊:打饭了!一会儿,家里的饭也送来了。第一次,他们还假装客气客气。第二次,他们完全放下架子,风扫残云般大吃大喝起来,帮我打扫了个干干净净,才抹着嘴满意的离开了。与那种吃也不吃、坐也不坐的不同,他们想来就来,想吃就吃,想走就走。当然,想不走也就不走。
还有两位同事更为主动,我还没来得及礼让,男同事顺手就从果篮里抓起一只硕大的苹果,擦也不擦,洗也不洗,“咔嚓”一声掰为两半,一半递给自己的女同伴,把另一半再掰为两半,就“咔嚓咔嚓”大嚼起来。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在说明:你和好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好几位是首长也是弟兄者,完全是微服私访,或径造病房,或直登家门,没有任何例行公事的味道。
接下来不得不说说我的家人与亲人。自从我生病之后,各种祈福免灾的“文化活动”搞得如火如荼。有阴阳先生说我家的祖坟有问题,需要搬迁。我听到消息,比我得了病还要紧张,赶紧劝阻:人老几辈子出了我这么个“人物”,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所以祖坟决不能动。最后折中的办法是:马上过年了,在坟上培培土,做点纸活烧了。
一位虔诚向善的“小佛爷”,一次放生108只甲鱼。这些“龟儿子”如果知道它们是为我才被放生的,不知该怎样伸长脖子,感恩戴德我一辈子,反正我是从这些心理疗法中获得了无限的温情。
我没有“誉妻癖”,也没有“誉儿癖”。对于妻子的好,我是默默的记在心里而不是时时挂在嘴上;对自己的女儿“无双姑娘”,也大多是交流而不是赞誉。女儿渐渐大了,茶余饭后,桌边床前,人生的种种问题包括生老病死无话不谈,毫不避讳。
一次,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生死,女儿说:“你死了我就不活了!”我听了紧张了一下,随即平静地说:我死了你活得更好,爸爸才感到欣慰。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爸爸是不能安于地下的。
但我病后,女儿完全不像她说的那样,而是表现出少有的镇定与坚强。检查结果出来后,她把关于这个病的所有情况搞得清清楚楚。几天时间内,我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北京、上海几大医院知名的专家,听取他们的意见。这一切,都为住院后与医生的交流沟通打了基础。当她给医生说,我身体同时出现几个症状时,她就怀疑我患的是这个病,医生对她说:“以你的敏感,应该学医才对!”岂知这敏感,乃是用心感知到的。
医院,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平生第一次住院,颇有“不病则已,一病惊人”的得意!住进医院的痛苦,就不再是疾病的折磨,而是完全失去身体自由的无奈。
病房的门是没有钥锁的,护士与医生可以随意出入,肆无忌惮。每天凌晨,穿白大褂的护士小姐都会长驱直入,“啪”的一声打开日光灯,温柔地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回答无误后,她接着就会说:“这是你的药。”或者是:“今天需要采一点血。”于是,几管鲜红的血液就被抽去了。
清闲的时候并不一定是福,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无聊而漫长。每天,除了翻看几页发黄的闲书,就是盯着那液体一滴滴注入自己的身体而出神,心想上天为什么降灾于我,让我患了这样的病。
我没有“为什么总是好人得病”这样的想法。病了就病了,不是所有人一病就成了好人,也不是所有的坏人都不得病。病与不病,与人的好坏无关,而与人的行为习惯有一定关系。以病为由,发泄对社会不公的愤懑,那是没有意义的。
我所不平的是,像我这样的“素人”,没有理由得那样的“荤病”。我不吸烟,不酗酒,生活上的不良嗜好统统不沾边。我也基本上不熬夜,工作上的事尽量结束在八小时以内。好心人说的“是干活累的”这句话,我是不敢当的。工作与生活、闲暇与忙碌,我基本上是处理得当的。而且,一直热爱的羽毛球运动,我毫不动摇地坚持了几十年。这里,我终于有机会把自己当初的那首歪诗公布出来以为佐证:
足登耐克鞋,身着阿迪衣。
飘然入球馆,满场齐讴耶。
高呼田老师,威猛加性感。
杀敌无数重,谈笑凯歌还!
嗯,没错,这就是我!“诗”除了描写,都是实录。谁当初这样喊的、这样说的,我相信他或她看到后是会站出来的。
习惯与爱好都没有问题,那我一定是打破了身体上的某种平衡。不论是社会还是自然,也不管人还是物,一定程度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肯定是会发生大问题的。
你不是很素很净吗?那么,不洁与不净可能会首先沾染你的身体而不是别人。相反,食腐动物总是有强大的胃,任何脏臭烂腐的东西休想对它构成危害;捡食垃圾的乞丐身体会产生抗体,细小的病菌往往奈何他不得。这个道理,与一片白布容易受到污染是一样的。所以,洁与素同样有个限度,太小心谨慎也往往无济于事。
对现代医学,我从心理上是排斥的。但当你真有病时,仍不得不求助于现代医学。这就使痛苦更加深一层。患病前,我有几年没有参加单位组织的体检了,这并不是我对自己的身体马马虎虎,满不在乎。相反,正好说明我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了解。这次的病,也是我先感觉出来,然后才检查确诊的。而检查的结果,除了这病,其他各项指标都正常的出乎寻常。而且,从查出来到住进去,也就两个来月时间,没有什么耽误。我总在想,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了解与感知,对其他外界事物恐怕也是麻木的。
从本质上说,我是一个猫在书斋里的愚拙的书生,但这不等于我对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漠不关心。历史是螺旋式上升的,又是不断循环往复的。我的梳理古人的思想与言论,正是期于对现在与现实有所启发。
“我的夜读抄”,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寂静与寂寞的“夜”,“读”与“抄”的东西,大多还在我办公室身后的小柜里。所以,今后的公众号推送,可能不会像原来那样,都在从不爽约的周二与周四的晚上,只能看手头的方便,零星的读一点抄一点。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朋友们:101,决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2019年1月15日写于手机“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