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那些窑洞(节选)
文/杨林
久违的一场夏雨,序幕訇然拉开,瞬间悄然谢幕,当人们还沉浸在水面溅起的那一朵朵好看的水蘑菇,陶醉着雨后带来的清新凉爽时,天又晴了过来,太阳依旧像个火球,继续悬在头顶贴在后背,汗水一眨眼被晒了出来,转眼间又蒸发掉了。人们刚刚躲避大雨的浇淋,现在又呆在屋外的树荫下乘凉,可酷热的温度却仍然透过鞋底炙烤着脚底板,闻着有一丝丝淡淡的橡胶味在鼻端萦绕开来。只是那些不怕热的孩子们,还在街道巷子里跑来跑去,脸上挂着汗豆,脚下却要踩着一片又一片摇晃的树影。看护孩子的奶奶,急的一边嗔怒地拽住孩子,一边神情地又念叨着:“哎!如果窑洞还在,那该有多好啊!”
一
提起窑洞,我们这里的人都非常的熟悉,它是一种别具特色的绿色生土建筑,是人类初期“穴居”条件的遗留产物。在远古时期,原始人群为了避躲风雨的侵袭和动物猛兽的伤害,在自然形成的山洞中只得栖身。后来人类得到不断进化,有了祖先的启发,后人便也在一些山坡、丘陵中巧妙的凿出各式各样的洞穴,依据地域环境的不同和生活习惯的差异,逐步衍变、更新成了长期居住的场所,最后形成了窑洞的样子。挖掘窑洞,都是创造性的利用地形,所以它大多出在黄土层深厚的北方。小小的窑洞,看似简单,里面却蕴含着人类的聪明智慧,沉淀着源远流长的黄土地深层文化思想。就是这些普通的窑洞,在悠悠岁月的流转中,和人们融洽相处和共生,承载着一辈辈前人的梦想,为后世的子孙们遮阳避寒,阻风挡雨,人们幸福快乐的生活一直延续到现代文明的今天,出现了水泥结构的平房后,窑洞才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如今对窑洞,心里面封存的全都是那些满满的回忆。
我们家乡的窑洞,后来存在的大多数都是在平地里挖掘出来的“地坑院”。地坑庭院的深浅依地势而定,一般为五、六米左右。院落实有面积有大有小,开凿出来的窑洞数目自然不等。窑洞的迎面齐刷刷的,似刀刻一样光滑,又像细心的淑女用梳子挂刷的笔直有序,条纹络路如流水微瀑,动静灵活,岁月即使久久冲洗,还会是清晰可见的。窑洞的外观周圈看似椭圆拱式形状,虽然很普通,但是在单调的黄土为背影的映衬下,显得轻巧而活泼,朴素实在的设计在建筑上却体现出力学的别具匠心。窑内的四壁,起初多数会用黄土涂抹着表面,后来又变成用白灰粉刷,一切都显示着出干净整洁的效果。一些爱好的人家,还会用旧报纸或麻纸裱糊一番,再贴上几张年画,独特的传统美景里渗透着出自然与和谐,让人感觉到一股亲情的温馨。住窑洞最大的特点是衔接地气,厚重踏实。夏天外边温度再高,但呆在窑洞里边休息,就像神仙一般的舒服,周身凉爽心境惬意。冬天任窑外的风雪交加,温度低的能冻破石头,但却冻不了住在里面的人,因为只需一把干柴,把土炕烧热,窑洞里温度适宜,暖气融融,会尽情享受到人间的天伦之乐。所以,在窑洞里过日子,冬暖夏凉的,真是胜过如今那些空调水泥楼房的好多倍啊!
我们的村子,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静静的卧在黄土塬上的一处,这里人们世代安居就是以窑洞为主的。祖祖辈辈的生命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终结,一孔孔淳朴的窑洞,层次清晰的演绎出生活天翻地覆的变化。可以想象,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村庄没有窑洞,那该是多么的荒凉和孤寂啊!有了窑洞,村落才有了乡土田园风光,有了男欢女笑的情趣。在大自然沧桑和壮阔的背景中,窑洞化呆板单调为神奇,使生命有了繁衍的栖息地。我们村庄那一只只在黄土地上挖掘出来的窑洞,或以院落为单元,或以地形走向做摆置,随方位顶势,以峰回路转、渐次厚重而变化,在构图上形成纵横交错的的空间,给人以雄浑的壮美感受。至今,村子里的多少人少小离家,老大回归,都是窑洞牵着他的心,勾连着他的魂,在他的脑海里,窑洞永远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牵挂!我虽一直无幸经见过窑洞的建造过程,但我从父亲哪里了解到好多有关村子窑洞的历史。父亲给我说,村里很早的窑洞都开凿在村边和沟畔,一是为了能防止洪涝灾害,二是能充分利用高崖地势,避湿就干,避低就高,避阴就阳,只要简单的将崖面子削平,就可以动土挖窑,省工而经济。那时期的乡亲们,整天辛辛苦苦的劳作,最基本的愿望就是能有几只自己的窑洞。有了窑洞,才可以娶回媳妇,才算成家立业;有了窑洞,男人们才能安心的在黄土地上刨挖拼搏;有了窑洞,女人们才能舒心的在屋里操持日子。到现在,村子的南端和西面,毗邻沟坡地带,还遗留有一些最初居住过的窑洞,从残痕处仍然看得出当时洞子密层均匀,鳞次栉比,虽经过风雨长久侵蚀,部分倾倒塌陷,但轮廓依稀可见,远看如挂在云雾中的洞天神庭,似镶嵌在黄土地上的颗颗明珠,遥想起住在这里的故人,心里难免是一种思念。
窑洞,就像黄土地上耕耘的人们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一个家庭普通的几只窑洞,陪着家人在岁月中走过,历经几辈子,承载着一个家族的香火延续,虽或几易其主,但代代相传,直至家丁增加到儿孙满堂了,就会考虑再重新挑选庄基,另开挖新窑洞安置家人。只是这会的窑洞开始放在平塬地段,比先期的那种就先进了许多。村人们都在队组划分出的区域内,巧妙的依托各种地理变化,有规格的挖掘一个个宽敞的大合院,再开凿一孔孔高挺而深入的新窑洞,然后配置好新式门窗,放进几样简单家具,就构成了一个个崭新的家园。我现在还能记得小时候去发小家玩,对他家新建的窑洞很羡慕,那座刚盘的土炕挺特别的,什么地方都显得宽大,“炕口钻猫狗,烟筒大如斗,出烟拂袖口,风刮如雷吼”一直留在真实的记忆中。后来,慢慢随着日月变换,最早那些偏僻的老窑洞里住的人越来越少,新居落住的人,渐渐远离了旧宅,似乎汇聚成一个新村,这就是一种时代发展的的潮流吧!新村从东往西依次大致形成前后两条胡同,各式各样的院子乍一看,在排列上还有着一定的视觉冲击力,村貌自然焕然一新。胡同由一条拓宽、修直、推平的村道连接,一直通往到田野。这条村路,让住在窑洞的乡亲父老流淌出更加欢快、更加努力的节奏!
二
我出生在窑洞里,我开始懂事时,好多回见过,原本好端端的一院庄基的窑洞被分成了好几小家,当时内心一直很困惑。我们村属于贫瘠的渭北旱原,农民收入低微,仅有的几只窑洞就是人们唯一生存的空间,也成为家庭唯一的财富。有的家里的年轻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娶妻生子后便会矛盾渐露,经常为了边角院子或者庄基周围的果树兄弟反目,弄的不可开交,最后只得提出分灶另过。分家时,窑洞按着哥东弟西,哥南弟北的规则,由娃他大舅或村里有威望的长辈主持,留下父母居住的窑洞外,其余的全都公正合理的分清。最终还要写份约书,一般会请先生用蝇头小楷书写在宣纸上,落款少不了见证人的指印,一式三份,祖代传递,后辈不得豪争强多。我曾随本家的大伯给别人一笔一划的誊写过几次约书,眼见分家后的大院被筑道隔墙为界了,但原来一家的孩子仍然嘻闹玩耍,和睦相处,若谁家做了顿好吃的,站在自家院落的草垛上喊一声,那边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有的隔墙拆了起,起了拆,可住在窑洞的那份亲情依旧紧紧的连在一起。到如今,在新农村建设中,过去的窑洞一并被复垦成平整的庄稼地,当初为窑洞分配而耿耿于怀者,心里难免会产生另一种想法吧!
我村里,还有一只独特的窑洞多年来老一直搁置在我心里,前几天,我还曾转到老村的西头,想再找见那窑洞看一看,谁知道那个地方已经杂草丛生,荆棘布满,人根本不能近前,我感到很失落和惋惜。这只窑洞,就位于村西那个大涝池的底部,被称为“涝池下的窑洞”,在方圆是绝无仅有的。平时窑洞上面的涝池蓄满一池水,下面却无一丁点渗透过来,让人非常的惊奇和不可思议,它是村里风水宝地的说法,至今还在流传着。因为这个涝池离我老院子较近,我幼时经常会在哪里。这个涝池是把降的雨水贮蓄起来,供给全村家畜饮用。在涝池周边,栽着各种各样的树木,池畔长有茂密的雪草,多处树根凸出来相互缠绕,颜色异样,有时误以为是条长蛇爬行,猛惊一跳。我们放学路过时,都要逗留片刻,不是用小棍子捅出树洞的蚂蚁,就是用树条抽打涝池的水,或者用破瓦片抛向水面,比赛谁的瓦片滑的最远,胆大者会捉出几只青蛙,看着它在地面蹦蹦跳跳,我们也学着跑着,有时翻过青蛙身子,看它四脚朝天腿脚乱蹬的囧样子。有一次父亲找我时,引我才见到涝池底下的窑洞,给我介绍了先有窑洞,涝池是最后淘打出来的。说涝池的底部是好几百人提着小圆石锤,费了好长时间,一寸一寸夯订起来的,所以窑顶不会渗漏。当时我听的似懂非懂,今天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我想,涝池的载体是窑洞,窑洞的载体是院落,院落的载体是村庄,村庄的载体是黄土大自然,是黄土地永远养育着这方的人们!
我从小就住在老院子的窑洞,家中竟无人知道这些窑洞出自哪位先人之手。在这个老院子,我听奶奶说她如何如何被爷爷从人贩子手里选中后,她们一起在窑洞里开始生活,又说父辈们谁是在那个窑洞里出生的,尽管时光冲洗,人事物非,但窑洞依然未动,我在窑洞里也住了将近三十年。我眼前瞬间闪现的是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庞和一双像裹着粽子样的小脚,闪现的是窑后幽深的拐窑和油灯熏黑的窑窝,闪现的是奶奶把一蓬蓬如枯草般颓落的白发,熟练的绕成一圆疙瘩,快速塞进那个土窑窝,更闪现的是奶奶对我的那一声声呼唤。
如今,窑洞窗前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换成了妻子,趴在窗下写作业的我换成了儿子,那陈旧的木窗换成了晶亮的铝合金玻璃,那古朴的窑洞更变成辉煌的平房。窑洞没有了,我感觉就像是无根的浮萍,灵魂仿佛失去了寄托。住在新平房里,妻子念想的是住在窑洞时,隔壁婶子总喜欢午后炎热时候拿着自己的针线活,满脸微笑的和她盘腿坐在土炕上,一边做活一边唠家常,时时笑声朗朗,其乐无穷。
老人们说,过去的都是好年景。住窑洞也有艰难心酸,困苦忧愁,五味杂陈皆为历史,可其中的温暖亲切,淳朴厚重是不能忘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