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人】

昨夜又睡不好。總覺得有人在窺看。

我的房子的確是孤零零地立著。沒有前鄰，沒有後舍。然而窗外黑漆漆的，似乎正有無數雙眼在黏著。那些眼，既不帶惡意，也不含憐憫，只是那樣空洞洞地看著。

我開了燈，仔細檢視牆角和窗櫺。沒有。但我知道，只要我一熄滅火光，那目光便又會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我。

他們從來不言語，這最叫人心驚。他們等待著什麼？難道只是等待我終於也變成和他們一樣，一塊平平整整的，毫無稜角的磚塊麼？

時間是一個最可疑的東西。

他們都說，流逝了。從昨日到今日，從此刻到下一刻。但是，我仔細審視過。昨日的陳舊並沒有真正死去，它只是換了一層皮，偽裝成了今日的嶄新。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這樣。他們稱之為進步，稱之為改善。然而在本質裡，那種陳腐的，叫人窒息的氣味，卻一絲一毫也不曾散去。

我走在街上，看見那些西裝革履的人。他們大聲說笑，急促趕路。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掙脫了什麼，拋棄了什麼。其實他們不過是更快地，向著同一口枯井奔跑。他們的靈魂，還掛在百年前那道舊門栓上，晃蕩著，可憐得很。

我對鏡子裡的自己發笑。那笑，蒼白，疲憊。

我問他：「你屬於這裡麼？」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模仿著我的唇形，一模一樣地動著。

他們都說，要合群，要認同。合入那團模糊不清的，名為「大眾」的麵糊裡。我試著靠近，聞到的卻只有泥土和朽木的氣味。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尊泥胎。一尊可以隨意擺放，可以永遠沉默的泥胎。我不能。我只要一出聲，他們便會警覺，便會用那種眼神，那空洞而黏膩的眼神，將我盯死。

我仍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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