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 作者對談

EP06 與林強對談:無為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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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6 與林強對談:無為而不為】✨✨✨



🎙️ 來賓:林強


📌【MIT作者對談】是一個關於台灣流行音樂的podcast節目,節目發想來自Routledge 於2020年出版的一本書:Made in Taiwan: Studies in PopularMusic(台灣製造:流行音樂研究),節目的製作與參與者也是這本書的編者與作者群。


1990年代一首改變傳統台語歌曲型態的〈向前走〉,帶給當時許多離鄉背井、努力生活的人們希望,這首歌的主唱林強在本集節目中,與Made in Taiwan: Studies in Popular Music主編Eva、簡妙如、何東洪對談。從小就熱愛聽西洋流行歌的林強,長大後為了找到自己有興趣的工作來到台北,經歷了唱片行店員、唱片公司的打雜助理,想都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出唱片,甚至為台語歌曲注入新生命,成為新台語歌時期的代表。後來林強遠離流行歌壇,轉往電子音樂、電影表演、配樂創作發展,並關注台語文化的使用與保存。林強在藝術領域所做的事情,都是憑著當初一顆簡單的心以及勇氣去闖、去嘗試,也不輕易放棄,他的精神讓我們的心中響起了那段旋律—Oh!什麼都不怕,Oh!向前走!


💥【本集精彩重點】


林強愛上西洋搖滾音樂的契機與原因

經過兩次留級,一次轉校,一次轉班的高中經歷

想找電影、音樂相關工作都因非科班出身碰壁的波折

拿到進唱片公司入場券的一場木船民歌比賽

被唱片工業打造、形塑出來的新台語流行歌曲與歌手

拒絕將自己的台語歌落入政治意識形態的混水中

小時候超級不愛聽台語歌曲的林強,在長大後將台語歌重新打造成他喜歡的樣子

林強與電影導演侯孝賢相識的機緣

一個改觀林強對電子音樂看法的人物

原生本土文化與自身喜愛的西方音樂間的矛盾與拉扯

林強製作電影配樂的方式:照著自己的方式做就對了


#林強 #新台語歌曲運動 #台語文化 #電子音樂


🔗【本集提及連結】


妙如老師在 Made in Taiwan的書介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0XPJik8kM4


林強受訪:

Lim Giong林強──語言是自信,語言就是你

https://www.cna.com.tw/culture/article/20180127w004



🌿【工作團隊】

製作、旁白:Eva

剪輯:曾靖珊、朱怡靜、林之越、Eva

節目封面設計:沈宜萱

校對、平台上架:曾靖珊


📮【連絡信箱】


🏫 本節目獲國立臺灣師範大學109學年度第一學期「教學精進與專業社群計畫」補助。計畫名稱:【Made in Taiwan: Studies in Popular Music 本地流行音樂研究的教學資源建構與社群對話】


✏️【逐字稿Transcript】


精華節錄開場:「簡妙如:林強的代表性在台灣的流行音樂裡面算是一個蠻特殊的角色,有這麼傳奇的音樂人,作為一個我們可以向國際介紹的一個代表,我就內心充滿無比的興奮,我覺得比我自己寫的章節,我都來得覺得重要的很多。」

Eva:您現在收聽的是MIT作者對談。

「MIT作者對談」是一個podcast企劃,起源是一本台灣流行音樂主題的英文學術專書,叫做Made in Taiwan: Studies in Popular Music。我是主編之一,台師大的Eva蔡如音。

在前面五集呢,我們與其中的五位作者,甚至是報導人,請教及聆聽他們的研究與關懷,用華語、台語在地的語言討論。

這一集雖然也是訪談,卻是Made in Taiwan書中唯一以訪談形式出版的一章,也就是說,在這本書裡面他是用訪談的方式呈現,而不是研究的論文,這樣的設定,是這一系列專書的框架,Routledge出版社在出版這一系列以Made in XXX開頭,後面接國家或區域這一系列的音樂研究專書,主要的內容是學術論文專章,但每一冊會保留一章來做業界重要的音樂人或推手的訪談。

這個人不一定在國際上很知名,但因為他們的經驗,橫跨流行音樂產業的不同時期、甚至是矛盾的領域,藉由他們的個人訪談,不論是本國或是非本國的讀者都可以洞察那個社會的流行音樂文化狀態,甚至是時代精神。

比台灣早出版的Made in Japan 日本流行音樂研究,他們訪談的對象是山下達郎,山下達郎發跡於1970年代,是非常知名的音樂創作人、歌手、製作人,早年受到美國搖滾樂與民謠影響,1980年代之後他因為做了非常多膾炙人口的廣告歌而獲得主流商業的成功,他的創造性與音樂品質一直是許多年輕一輩的音樂人非常嚮往與期待追隨的。

同樣比台灣早出版的韓國流行音樂研究Made in Korea: Studies in Popular Music,他們訪談對象是Shin Hae-Chul申海澈,申海澈在1980年代出道,把搖滾樂從地下推向主流,他是韓國1990年代的代表性人物,早期不斷地吸收英美流行樂的聲響與創造力,想要迎頭趕上在流行音樂的產製,也極力追求技術上的精進與突破,並挑戰不同類型的音樂,創造新的聲響。

在編Made in Taiwan這本書的時後,我們三個主編群選擇了林強,其中一部份是想創造跟日本與韓國的音樂人某種可對話性,林強出生於1964年,申海澈1968年出生,兩個人所處的世代都受英美搖滾樂影響,他們提及的音樂影響差不多,例如Pink Floyd,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申海澈在2014年過世,1953出生的山下達郎,又早林強、申海澈早約10-14年,雖然好像隔了一個世代,但他們都曾經在商業、主流唱片留下非常關鍵的影響,又在各自的社會與文化裡走過很不一樣的創作路徑。

另一個我們選擇林強的理由,當然就是他獨特的經歷。我們的另一位主編,簡妙如,曾經在一個介紹Made in Taiwan的書介影片裡面,回顧為什麼我們選林強:

林強的代表性在台灣流行音樂裡面算是一個蠻特殊的角色,就是他曾經是新台語歌時期最代表性的流行歌曲的創作者,「向前走」,就是橫跨了流行音樂很大眾市場的一個暢銷歌曲,然後也算是一個icon,是一個代表性人物。可是他後期其實都完全消聲匿跡,因為他轉向電子音樂之後,他反而走向一個非常小眾的路線,甚至到後來他完全跑去拍電影、做電影配樂,幾乎讓自己故意在大眾面前是有點消失的,可是他反而因此開創出他另外一個近期被人家認識,以及推崇的一個身份,就是電影配樂,接連得了好幾個獎之外,其實我覺得最厲害的是,我一直覺得他在藝術上面是有很敏銳的嗅覺,所以他不只是跟不同的電影導演合作,比如說侯孝賢,趙德胤,還有中國大陸的導演,可是在藝術的領域,他也跟台灣的很多藝術家合作,或者是跟雲門舞集合作。我發覺他做一個流行音樂人出身,可是他跨越的藝術文化領域卻如此的寬廣,所以我覺得算是一個台灣蠻重要的特色。


國外對於他的藝術的角色,我相信是很費解的,不是很明瞭,我就覺得藉由這本專書,可以把他的這個角色,跨足到電影配樂以及藝術領域的角色,以及他中間其實投入台灣電子音樂的教育,他當時編了《電子舞曲聖經》。所以我覺得有這麼一個傳奇的音樂人,作為一個我們可以向國際介紹的一個代表,我就內心充滿無比的興奮,我覺得比我自己寫的章節,我都來得覺得重要的很多。所以eva問我說highlight是什麼,我覺得就是這個吧。

接下來,各位會聽到當時,簡妙如、何東洪、還有我一起訪談林強的節錄對話。那是2018年的年初,一個冬天的日子,地點是嘉義國立中正大學校裡面的餐廳。


間奏1

L=林強

M=簡妙如

H=何東洪

T=蔡如音



M:我想要從強哥最早之前挖掘起,強哥也是一個聽搖滾樂的小孩嗎?可否談談你的音樂的啟蒙?以及後來如何進入流行音樂的行業?

L:不是,我的啟蒙是disco,姊姊帶我去跳舞,Y.M.C.A.、Boney M。

M:所以那時候,Disco是你國中時期聽的音樂?

L:對,因為我姊要帶我去參加他們學校的舞會,所以會在家裡教我跳舞,她覺得不會跳舞很遜,所以她說你音樂先聽,等一下我教你跳舞,你再去,要不然我帶一個弟弟去不會跳舞很遜,所以我就在家裡跟她學,你要這樣跳。

H:那時候在台中嗎?

L:在彰化,我就跟姊姊在家裡排舞,姊姊就在那邊玩,我是被姊姊教的。

M:這太好了,因為我們很多上一輩的都是60年代搖滾樂的啟蒙。

H:他跟我同年紀。

L:我們環境不一樣,我是因為姊姊的關係。

M:所以是在這種節奏裡面感受到音樂的律動跟好玩。

L:就是跟所有的華語歌不一樣,至少活潑、好動,國語歌都是抒情,不然那個年代就是民謠,清新大學民謠,這種可以跳的東西只有西方。

M:我自己小時候是聽比莉,比莉開始跳動,是比較後面的。

L:比莉比較後面,我以為你要說Bee Gees,Bee Gees是我那個年代,所以我是從那裏進去西洋音樂的,然後因為喜歡姊姊的這些生活方式,我就開始大量的去聽那些學生之音,我們那個時代只能聽一些盜版的美國歌曲,錢櫃排行榜。

(8:10)間奏2

M:你姊姊大你幾歲?

L:大我2歲。

M:那差不多。

T:所以那時是用唱片?

L:我們那時候都聽唱片,後來才有卡帶。我們以前去買唱片都是正版的一百多塊,我們沒有辦法買,我們如果要買一百多塊的,乾脆就挑五張二十幾塊的或三十塊的,多挑幾張,那你聽的就比較多,所以都是盜版的,盜版的西洋黑膠專輯,全部都是,在彰化,一張二十或三十,我們那個時代,很便宜。

T:那姊姊是上台北買還是在彰化?

L:在彰化就有唱片行,就有二手的,不是二手的就是盜版的,原版的就放在那邊,很漂亮的包裝,買不起,但是那個年代也不會抓,也沒人要抓。

M:但我記得後來應該就是學生之音的卡帶。

L:錢櫃啦、什麼學生之音啦,全部都 買那些美國流行排行榜,就開始去聽Billy Joel、Chicago、TOTO

H:那很紅啊

M:那個就是我後來聽的

L:就開始去聽那些美國所有的歌手跟樂隊,可是都是流行歌,也沒有真正去喜歡那一個歌手去聽一張專輯,沒有,直到Pink Floyd出來,這個音樂有點不一樣,然後那時候我們開始有MTV,有MTV可以去看錄影帶,我是看Alan Parker的血灑暴力牆The Wall,以前叫血灑暴力牆,然後才真正進去那個樂團的世界,也是被視覺給吸引,然後你去買他的專輯來聽才知道完全是不一樣的美國的流行歌,對我來講,進去一個不一樣的音樂樂團狀態,開始去買很多跟他們類似的那些樂隊,Queen也買啦。

M:可是那時候的MTV是他們的MV,但是你是在電視上看到的嗎?

L:不是,你要進去,付錢買一杯飲料他們就會用VHS(05:10)的帶子或是BETA的抽屜放,我們就坐在房間看。

M:那個通常是太陽系,以前是播電影的,可是你們都是聽MTV。

L:沒有,也有電影,也有音樂錄影帶,或是你要看Michael Jackson的現場。

H:那時候還是VHS,後來才有LD。

M:所以是VHS的帶子,都還沒有光碟機。

L:還沒有,都還沒有。反正就是國中跟姊姊聽disco跳舞,高中就開始去聽西洋的那些美國錢櫃排行榜,就開始亂聽了,就進去那一種樂團專輯的世界,就算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樂隊,看封面很漂亮就買了,因為一張二、三十塊沒關係,那個年代都是盜版的,就會有很多聽一次覺得很難聽就放旁邊,但是隔了一年之後再拿來聽就覺得不錯,很多都是這樣的。

M:所以那時候就沒有在聽台灣的流行歌?

L:幾乎就完全進入西方的世界,愛看美國好萊塢,愛聽他們錢櫃排行榜,完全進去那個時代。

H:跟我一樣,我是高中來台北就迷上這些。

M:所以那時候最喜歡的樂團?

L:就Pink Floyd,影響我最大,就覺得他們有社會意識,音樂又前衛,不落俗套,就完全是……

M:包括音樂錄影帶,包括歌詞。

L:對。

M:包括音樂的構想本身,還有專輯的整體概念。

L:沒錯。

L:我記得我那時候聽黑膠,這邊還要拿一個字典,因為它裡面有附歌詞,我真的看不懂,如果我很想知道,就一個一個查、停,查查查寫上去。

(12:19)間奏3

M:可以了解一下,你那時候念什麼高中?

L:我剛開始是念烏日的明道中學的美工科,因為一般的高中我考不進去,明道中學有二次招生,就是中學聯招之後,他們還要再招美工科的學生,然後我就去考,那時候有300位報名,他們要錄取100位,就僥倖吊車尾就進去了。

M:所以其實你也畫畫?

L:也不會畫畫,但是就是畫素描什麼的,從小也沒有這個根基,所以最後交不出作業,成績也不好,我的同學都升一年級了,我還在留級一年級,他們念高三了,我還在念留級一年級,最後學校受不了了,明道中學還算一個好學校,沒有這種學生的,有史以來沒有這樣的,萬一你同學都畢業了,你還念一年級,這樣太難看,他說我跟你講,你重考一下,希望你考60分及格,我讓你轉學到不一樣的學校,這樣你就可以讀二年級了,其實是 有點勒令轉學,轉到青年中學,大里,因為青年中學的影劇班他有美術組,美術組是做美工的,就是道具啊那些,背景那些東西的,我就被排到青年中學影劇班的美術組,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我興趣,我在想說能不能進去音樂班,每天就不要去學校,就躲在排練室裡面看看哪一個樂器好玩,我就去那邊亂玩,我就跟學校說我可不可以轉到音樂班。

M:所以有轉成功嗎?

L:有轉成功,轉成功就有事沒事就進去那個樂器室,比如說這邊是鼓的,這邊是琴的,這邊是吉他的,在那邊練一練,無聊,至少可以不用坐在教室裡面。

H:所以你說組團是在那個時候?

L:組團其實是在明道中學的時候就已經組團了。

M:就是在你們家的地下室。

L:對,而且那個時候又買不到那個譜,所以你說你是鼓手,就自己去聽,聽兩個禮拜,彈錯也沒關係,也不用真的完全照他的方式,你就自己抓,吉他你自己抓,keyboard看要彈什麼和弦,你回去就一邊聽一邊抓,隔天再把它聚集起來,大家演一遍,以前是這樣練團的。

H:你都抓什麼歌?

L:我是抓Hotel California,那因為我的那個指法不夠快,所以我當主奏吉他,但是不是彈solo的,我就彈chord,那時候他們找不到別人唱,就說你唱唱看,我說我唱得不好聽,因為我在學校從小到大的音樂班,有音樂考試也不是都很好,所以也不會覺得你唱的好,可是那個時候就被指派說你回去就學他怎麼唱,我說我英文也不好,他說沒關係,你就學他的音就好,意思不知道沒關係,那時候就練Air Supply的 Lost in Love。

H:所以那時候也不會 抓羅大佑?

L:羅大佑出來也是很喜歡,羅大佑之後李宗盛出了那個什麼(哼唱)「沒有人知道我的心」那張專輯(1986年專輯名稱:生命中的精靈)也很好聽。

H:但那時候我們同學玩也不會想抓這些歌齁。

L:還是很崇洋。

(16:14)間奏4

M:因為後來你就是很積極的去參加民歌比賽,還有聽說……

L:因為已經上台北了嘛。

M:可是你決定上台北發展時,是想要做什麼?

L: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我剛開始先去找侯孝賢電影公司的人出來請他們吃飯,跟他們說我有沒有機會能夠去你們公司打雜,我那個時候想說…因為我以前不愛看軍教片,我也不愛看瓊瑤,我也不愛看武俠,我就很喜歡看好萊塢的那些西方的電影,《星際大戰》啦,《第三類接觸》啦,反正史蒂芬史匹柏、喬治盧卡斯,《教父》什麼,我很愛看,很崇洋,那時候就是說,看到侯導的片子的時候,好像跟我的生活就有一點關係了

M:哪一部最喜歡?

L:我看《童年往事》的時候,好像很親近。剛開始是先看《童年往事》,慢慢的就是說我將來很喜歡這部電影, 能不能看有沒有機會去台北找電影的工作,因為我剛開始有請朋友問音樂的工作,他說你如果不是科班出身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因為太多人在那邊排隊了,結果我想說電影比較容易,就是去打雜,結果他說我們台灣也有一些電影科班的,在等的也很多(笑)。沒有,我是跟爸媽講看看,爸媽說,沒關係你去,(轉台語)看看如果沒什麼結果,再回來賣豬腳。我有答應他。因為你看我的整個環境,整個學習音樂的背景,其實不是那種非要拿到電影或音樂的工作絕對不回來的那種,絕對不是這樣,因為沒有這樣的條件啊。

M:台灣有一些想像,總是覺得那是踏入演藝圈,你那時候會有想從事演藝工作的心情嗎?

L:那時候想說我這種大概也沒有什麼一技之長,又不愛念書,先找看看自己有興趣的工作看能不能找得到,如果找不到,今天我就去賣豬腳(註:林強父母當年在台中開了一家知名的豬腳餐廳,迄今仍在營業),我的命運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的,然後我確實找不到,那確實找不到之後我就去找音樂有關的工作,是賣唱片,我去百貨公司的海山唱片當店員。

M:所以是先當海山唱片的店員,不是太陽系那個…?

L:不是,那個時候不是太陽系,不是,在台北為了先租房子找到工作,是先找到一家MTV,但是不是太陽系,因為太陽系那個是你也要有一點程度才能進去當員工,就是一般的MTV,幫客人放放卡帶,那個時候還是VHS,我的工作就是…比如說,老闆交代我,他說,你愛看電影對不對,等一下廠商會拿200支片子來,那你就挑100支就好,其他100支把他退掉,但是你要選。我就去一直看,還有一個就是你要寫簡介,然後再把那個VHS封套的封面插在這邊,你的簡介插在這邊,讓客人知道這部片在演什麼。然後我就看,一邊看一邊寫,有時候都要快轉,因為那個都太相像了。然後也有看到一些歐洲的一些什麼實驗片,奇奇怪怪的,還滿有趣的,雖然也看不大懂。什麼英瑪柏格曼、什麼綠光(電影)。

M:所以那時候並沒有太大的憧憬,只是想要有跟音樂或電影有關的工作就可以了。

L:對,只有這樣而已,其他沒有。然後媽媽就來說,你如果要做唱片,你回來台中,我給你錢你開一家。他以為我只是要做唱片,我說我還在試機會,看能不能進去唱片公司,做做音樂製作,我那時候是跟我爸媽這樣講。

M:所以去參加木船民歌比賽…總是有心人是很想創作的,就是並不是先工作,而是自己很有創作的慾望……

L:因為你那時候就開始寫歌了,就想說看能不能去比賽。那時候有創作組,因為我知道我的歌喉不好,不像林志炫那種,一唱就驚為天人,只是想進入音樂的環境,做一些音樂製作,看有沒有什麼機會就去碰、知道哪裡有什麼音樂比賽你就去參加,然後參加也都沒得到名次 。 (H: 木船那個是後期)

L:因為那時候就是倪桑(註:發掘林強並幫他出唱片的真言社唱片公司老闆,倪重華。)他公司的同事就在那邊看哪一個人很有趣,就要回去跟他報告,那回去跟他報告說有一個唱台語的很有趣,然後倪桑就把我叫去他們公司跟他們聊天。他就說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當助理,打打雜?我說好啊,就從海山唱片那邊離開,就進去倪桑的公司做助理。

H:差不多1986、1987嗎?

L:差不多87、88了吧。

(21:52)間奏5

M:台灣社會解嚴,社會的各種抗爭也比較多。

L:對,然後也很有錢,那個年代。

M:那個時候是台灣錢淹腳目的時期,股市上萬點。

L:感覺機會都很多,所以那時候《向前走》才敢發,因為沒差,那張沒賣也沒差。

H:你在做《向前走》時,黑名單工作室的那張《抓狂歌》已經發了嗎?

L:他們比我早,因為我聽了黑名單也很激動,《抓狂歌》、葉樹茵的〈傷心無話〉、〈下午的一齣戲〉這幾首,我覺得這個太厲害了。

M:那時給你怎麼樣的衝擊?

L:侯導的電影,有關於我們台灣文化的,再看看水晶出的那張《抓狂歌》,裡面那些音樂,你心裡面就有一些比較本土的[想法]、看看解禁的那些書,慢慢就開始滋長了。

H:你有參加水晶的新台北音樂節對不對?(22:43)

L:有,我拿吉他去唱一首歌。

L:….但那不是正式的表演,是倪桑告訴水晶說我們有一個歌手,你要不要讓他唱看看?然後水晶說好啊,就插進去。所以不是水晶唱片邀請的,是我們老闆去盧的。

H:你唱的是什麼歌?

L:好像就是〈向前走〉,所有的學生都驚嘆。因為所有一群人都是國語的歌手,都唱國語情歌或國語歌。然後我一個人…大家也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在電視上出現過,出來就唱〈向前走〉,結束了就走了,大家都傻在那邊,不知道這個人是在幹嘛。(笑)

M:你有覺得你做的〈向前走〉或這些曲風,會跟水晶的黑名單工作室他們…有類似或不同的地方嗎?

L:我覺得〈向前走〉是比較商業,屬於想要讓人家唱歌的,而不是讓人家聽的。那時候卡啦OK開始流行起來了,所以唱片公司他們都要製作一些大家可以唱的,我完全是這個角度。

M:但這個角度算是你跟倪桑他們一起討論嗎?

L:對我來講,有人要幫我出唱片就已經開心到不行了。所以是感謝的,怎麼突然有一天有人要幫我出一張,而且還是台語唱片!你又不是唱得很好,你如果說你類似童安格或類似什麼,也許大家還有機會出一下。

(24:01)間奏6

M:可是就是那時候像黑名單工作室他們的專輯裡面,其實隱含了很多這種母語文化,還有跟當時的政治氛圍對於民主的需求,其實是比較強烈的蹦發出來。可是那時候你好像還沒那麼強烈?你好像只是隱然的在語言使用上覺得這樣很有親近性,你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政治想像?

L:完全沒有,所以當那個時候開始紅的時候,有一些政治人物要找我去他們的場合唱歌或是什麼的時候,我其實是排斥的。所以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上過任何一個政治人物的台。…你們要使用向前走,去跟滾石唱片要版權就好,你們就可以大街上這樣放,但是我就不上去唱。

H:你現在的不願意跟那時候的不願意你覺得是一樣的道理嗎?

L:應該差不多,因為我覺得政治…怎麼說…你想想看,我那時候就有一些音樂的前輩,比如說高凌風,葉啟田,還有余天,下場不是什麼被人家開槍、不然就是被人家打,這個環境就是……,也許他們是真正想替社會做一點什麼吧,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們。

H:所以我的意思是說你的立場是這樣,而不是說你對國民黨、民進黨都失望,你不是這種態度?

L:本來我就對政治沒有什麼好感。

M:可是我比較好奇的是,因為你最近才又接受訪問(註:中央社文化+〈Lim Giong林強 語言是自信,語言就是你〉,然後對於台語的使用,其實你是比較很……(25:45)

L:因為是劉克襄,主要是他在做事我認同,如果其他一個政黨的人在那邊叫我說你要說台語文化,我就不去了,因為會撞到(政治)那一邊去,我就不要去那一邊。

M:所以我就是想要請你談你對台語的這個堅持,他不是那種政治動員的那種政治意圖,而是你覺得台語的使用還是有他文化的意義。

L:至少我這個年紀是吧,但是我看我弟弟的小孩,我弟弟也跟他用華語啊,因為是普遍性的,我又不是只看到我們家是這樣,所有的家都是這樣,我就覺得這很奇怪,你都是台語家庭,但是跟小孩聊天是用華語。

H:而且阿公阿嬤都講國語。

L:所以這也是問題。

M:所以那個時期你並沒有感受到這些問題?反而是經過三十年後的近期,你更有感覺到這些問題(L沒錯沒錯),我感覺你近期又更有意識的看到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對台語的使用跟保存。

L:應該是說,如果有一個人他過去所做的事情是比較沒有這麼強烈的意識形態,那他想要做台語文這些有關的報導,我覺得這個會比較有意思,這個去跟他聊的時候會聊比較…意識形態沒有這麼重,就純粹對你的語言、你的生活,看你有什麼感受這樣。

(27:21)間奏7

T:(強哥)小時候或記憶當中,高中時期有聽任何的你認同的台語流行音樂嗎?

L:很排斥,不僅不認同,而且還很討厭,因為怎麼都在喝酒,怎麼悲哀成這樣,我的生活又沒有這麼慘。

M:你討厭的原因是包括他們的題材內容還包括音樂、曲?

L:題材內容,其實很多曲很好聽啊,《望春風》啊,《望你早歸》,應該是說比較通俗的那些台語歌大部分都是這些愛恨情仇,酒啦,那個我就不喜歡,可是早期的台語歌都很美,但是那時候流行的…你走到哪裡可以聽到司機在聽,公車司機在放的,大部分都是酒啊,舞啊,都是這種的,我就不愛聽,我是討厭的。

M:所以這邊也可以做一個註解,為什麼林強的《向前走》這些叫做新台語歌

L:因為你不喜歡舊的

M:就是完全是他們這一輩的人受的音樂養分,其實完全跟台灣流行歌沒有關係,跟台語流行歌沒有關係。

L:我相信南哥(蔡振南)一定沒有聽很多西洋音樂,而且沒有講一個他喜歡的西洋音樂出來,說我就是從他學的,我相信都沒有,可是我們就會講,而且是很喜歡到每天一下課一定是唱片一放就坐在那邊一直聽一直聽,都是這樣。

H:我高中也是。

M:包括黑名單工作室的那一群人,以及水晶的新音樂節所招募到的那一批人,其實他們都是聽西洋歌曲的。

(29:12)間奏8

M:「新台語歌」算是你那個階段,就是從《向前走》、《春風少年兄》到《娛樂世界》那個時期帶上的一個高峰,可是後來你就很快轉向電影…

L:我覺得那是假的。

M:那是假的?怎樣的假?

L:就是它其實是操作出來的。

M:你說新台語歌的這一個風潮嗎?

L:對,我覺得是唱片公司和所有的媒體操作的。

H:對,我同意,何穎怡跟我說,新台語歌謠或新台語歌曲這個名詞是他們(水晶唱片)在討論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的時候,去滾石的時候,跟企劃討論出來的。…是先有黑名單完之後,到1990、91年媒體才炒作新台語歌。

L:所以也沒有說現在有一些…比如說在座各位老師、學者或是什麼在報章媒體上討論什麼,那時候所有的輿論都是由唱片公司的企宣弄的。所以我看得很清楚,怎麼開始有這一些文字上的操作(按:指新台語歌運動),所以我《娛樂世界》才不要。

M:剛剛說新台語歌完全是唱片公司炒作的,我覺得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剛剛強哥講的,他們其實很知道要如何用企宣來幫一張唱片做定位,而且他們也想扭轉過去社會對流行歌的那種文化上位階比較低的做法,所以他們找很多文化人來談這些唱片,來提供這個新的定位,提升它的價值。我只能說滾石這方面算是很厲害,我覺得他也有貢獻,因為他扭轉了一般人對於歌星那種藝能界的想像(這個角度是成立的),我覺得這個部份他們算是有一些功勞,至少我們可以很正視這些作品本身的意義,他有討論空間。

L:但是對這個歌手他本身,其實是很做作的,裡面的那些內幕什麼你都一清二楚。我都覺得他們都是在用操作的方式,因為我不是一般的那種接收、聽唱片的人,我已經在製作了,所以你會看到每個製作的環節都是在設計,都在安排,都用關係。所以你慢慢的就覺得這是沒辦法[接受的]。

M:就是唱片工業壯大後也有他腐敗…就是他反而是掘自己的墓。

H:可是我覺得很有意思,我在水晶上班的時候,其實水晶何穎怡在做的事…就本質上,其實也在做企劃,但是我們比較…我記得我那時候在做的時候,會跟歌手討論,比如說伍佰、朱約信、潘麗麗,當然潘麗麗部分也是被做出來,像你說的,是被打造出來,但是我在水晶看到的是比較會尊重歌手。

M:難道滾石或真言社他們不跟你討論嗎?

L:不跟我討論,倪重華先生把所有的…真言社他破產了之後,把所有的合約轉到滾石唱片去,沒跟任何一個歌手討論過,包括我,你看看這樣,你就知道他們的心態是什麼,光這件事情就好了,我才知道你們是這樣弄的,我了解了,你們都是大公司,都是很厲害的人,你們就可以這樣操作,我們都要犧牲掉,這也是我看透這個產業的一個角度,怎麼人這麼現實。最後轉到滾石唱片的時候,滾石唱片有一個人說,我們想買斷你所有的詞曲

M:買斷?之前的那些作品?

L:我不曉得,我聽到這個我就倒彈三步,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說你現在要製作這張專輯,你準備要賣多少張,那個道理是一樣的,所以我對這些商業的東西,本質上面不曉得為什麼就…每次聽到這個事情…你的本能啊,就會去ㄎㄟˊ到,你知道嗎,不會去順著說…那就可以證明一點,當初我沒有法拉利想買,或是任何一個我想要的東西,在當下,不然也許我就答應了,在當下比如說,萬一我爸爸要手術,要進去一個特殊的醫院,要來個幾十萬,或者是說我媽媽想要一棟房子,然後這是她多年的願望,你現在有機會了幫她買一下,那也許就答應了,我覺得我會這樣,我覺得我會。

H:我覺得任何人80%都會。

M:或是家裡有負債。

M:但是我剛剛說唱片公司還有另外一個手法,就是操作這個新台語歌的浪潮。他們那時候把很多原本唱國語歌的人全部都找去做台語專輯,潘越雲、陳昇、張清芳,就是像你說的,完全是唱片公司的炒作,我覺得這兩個面向……。

L:所以說他們在操作的時候,我想說我要不要去扮演那個角色,可是扮演下去又心很虛。我如果要扮演,是比別人更有機會,因為那時候《向前走》紅了,可是我覺得那個對我來講…所以我就說,那時候沒有喜歡一台BMW或是什麼東西(按:無物慾)。(何:喜歡Fender)

M:可是回過頭來看,我覺得90年代初還是很有趣的。雖然剛才那幾個新台語歌的風潮是由唱片公司所建構的,但是我個人那時候是非常受到…比如說《少年吔,安啦!》、《只要為你活一天》那幾個電影的影響,就是他們裡面所捕捉的台語,並不是只有唱片公司操作的那些商品,他們還是開始要用影像為台灣社會或真實的生活,留下一些當時那個氛圍的內容。

(35:16)間奏9

M:就是說你已經是一個當紅的歌手,那時候你如何覺得電影是你的避風港嗎?

L:因為你本身對商業體制這麼的不適應,然後那個時候又找不到任何一個長輩可以聽我講一些事,或是我有什麼問題去問他,只有一個人聽我講,侯孝賢。

M:所以那時候也已經正式認識了?

L:1990拍《向前走》的時候,就找李天祿來當〈黑輪伯仔〉MV的主角,那個時候我就認識侯導了。但是我跟他不熟,倪桑叫我過來說這是侯孝賢,我那時候很激動,我本來想要告訴他,我當初想要進你公司,找人家出來吃飯,結果他們說好幾十人在那邊排隊怎麼樣……,但我都壓抑自己心裡面所有的激動,就說侯導你好,我就走了,就去工作,可是內心是激動的,很澎湃,終於見到你了。…後來他要拍李天祿(按:《戲夢人生》),他就找倪桑說,你去問你們家那個林強有沒有意願去拍李天祿年輕的時候。我一聽到高興死了,人的那一種機遇就來了。

H:你拍《好男好女》那時候,我剛好去英國,我當年參與學運的同學,你們剛好一起來……

L:有啊,參加他們的讀書會。知道他們當初整個鍾浩東他們在辦讀書會…在講的那些

H:那些學運分子在電影裡面有出現,就是我們同學。

L: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讀書會,我這輩子(笑)。那時候是因為有一個目的,大家也知道,並不是因為我是讀書會裡面的一份子。就像我拍《南國,再見南國》的時候,侯導他們安排我們去台南跟高雄楊登魁的幫派,一些堂口去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們雖然進去跟他們混了,可是他們也知道我們是來拍電影的。

M:所以算是電影的先修功課。

L:對,去了解,去看一下這些人講話的樣子、氛圍是什麼。

M:不過我覺得這也很有趣,這也是你認識,在電影的領域會有前輩會有辦法跟你談,讓你去釐清你心中的困惑。這種電影事先的研究工作,會讓你覺得電影業好像還滿有趣的。

L:就是他跟商業的那種真正在創作的那個互動比較少,他的互動是在最後面。

M:所以前期對你來說算是一個藝術創作的歷程,還是很有趣的。

L:是很有趣,你去經歷跟導演、跟燈光、跟攝影、跟編劇這些人(按:互動)…前面他們開鏡的時候去認識所有的劇組,看看他們開鏡的一些場地。你說四川、重慶、什麼雲南,就去了一下,他們就會叫個司機開車帶你到處去看看他們選的場景,然後走一走,最後回來之後再跟劇組吃吃飯,跟導演聊聊天,看音樂要怎麼做。大概三、四天就回來了,大部分都這樣。

H:我問一個比較形上的問題…因為我們以前在講搖滾樂跟社會的這些接觸,你90年代經歷過商業的事情,你現在退出,可是你後來最近這十年做一些電影配樂,可是你的電影配樂講的電子音樂對你來說是一個比較形上的、抽象的……

L:我覺得(這樣的轉向)跟我當初《向前走》是一個歌手有絕大的關係,你覺得用(電影配樂)這樣的方式,比較不用直接去面對你過去的那個身分,很邊緣又有距離,這樣在音樂製作上面也比較自在,也不用像出專輯的時候遇到這麼多利害關係,然後還要去社交。所以你看看過去我們那些老的歌手,最後想說自己這方面能力還不錯,就去選官員,你懂我意思嗎?他們就是這樣訓練而來的,就是既然這樣我也來選舉一下。這些人情事故我也可以弄啊,但我就是不愛弄這些東西。

H:所以你覺得你電子音樂越做越抽象對你來講……

L:就是跟當初《向前走》這個歌手的角色有絕大的關係,你其實一直在逃避那個狀態,逃避當那個歌手,你出去還是被認為是歌手的那個狀態,你其實一直在逃避,我心裡面其實現在還是。

(39:39)間奏10

L:聽電子音樂其實是被Allen影響的。因為我那時候滿自閉,我也不愛出去玩,朋友把我拉出去說你去Edge看看,我說那個每次都Euro Beat的舞曲,我聽了倒彈三步。而且你們都很娘,Duran Duran,什麼New Order,Pet Shop Boys娘成這樣,我才不要。

H:New Order我們都說是娘的,我一開始從搖滾樂轉舞曲的時候,我聽不慣New Order。

L:對啊,什麼Boy George,我就說我不要走那一條路,他說不是,現在整個電音的型態跟你當初聽得完全不一樣,我是被他這一句話吸引,就想說好啊,去看看,也很不情願。

H:所以就聽很多那個碎拍啊。

L:對,Breakbeat、Drum'n'Bass、Techno、Trance什麼還分psytrance,就開始去跟Allen交朋友,他每次一放,我喜歡就去可不可以跟你看一下那個專輯的封面,就去找來聽,所以Allen也不錯,只要有人喜歡他就介紹。

M:那時候他在哪邊放?

L:Roxy跟Edge。(M:在愛國東路跟金山南路交叉口)那邊有一個回教的寺院,在那個地下室。那時候Allen一個班要放四小時,所以他放的音樂不是說一個DJ都放同一種類型,因為四小時,他只要聽過的,他全部都放,你在那邊就像一個海綿一樣在那邊吸收,而且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電子音樂是這麼豐富的,好像小孩子去聽到一些喜歡的東西的興奮一樣,好像找到一個什麼新的東西,然後就整個就進去跟這些人交朋友,主要是去認識……。

M:那時候是90年代你發片了之後?

L:那時候應該是95、96年的時候了。

M:所以其實是在你做完娛樂世界之後了。

L:1995年我在做完《南國,再見南國》的時候,我還是不喜歡電子音樂,我如果喜歡也是喜歡工業。因為我又不走那一條路線的,所以那時候我是很討厭電子音樂的。

M:但是後來你就發現電子音樂比較細緻、多樣的地方。

L:沒錯,然後Allen那個狀態他也不會太娘。

H:你提到這個我就剛好問…因為做電子音樂面臨到一個問題,因為電子音樂比較被稱為是無國籍,但是你做為一個從台灣發聲,又跟中國的這些人合作,你的音樂裡面多少也會有這個…因為我上次聽…上次我在中壢的Voice看你現場表演的時候,你把巴奈他們的那個抗爭的聲音弄進去,那場真的很棒,但是你在弄成錄音的時候,多少會有一種我們稱之為譬如說是台灣的啦,或是東方的啦,這種台灣、東方的這種具象跟你電子音樂的抽象,這兩個怎麼結合?

L:我覺得這也是,我們現在跟這些做音樂的朋友有時候在聊,也聊到這些矛盾。你一直想要往你的本土或在地去思考那個音樂的整個來源,你自己是誰?從哪裡來?但是最後你使用的工具卻是這麼西方的工具,所以這也是我們遇到的很大的一個矛盾,就是如果你要求你的在地跟本土,為什麼你不把台灣的三弦或是屬於台灣的樂器拿出來?月琴啊拿出來,那不是更能夠體現你所謂真正喜歡土地跟在地的狀態嗎?比較沒有這麼大的矛盾。

M:可是有可能嗎?

L:你就變成你要放棄你所有過去的學習音樂的經驗,然後重新進入到一個不一樣的領域,去學習所謂的這種文化跟本土的東西,然後徹底放掉(過去的經驗)。

H:可是我覺得你中間過程因為有經歷過電子音樂這個東西,就很難。

L:所以我就說一個人生命的成長,這些都是對你的影響。然後那些影響是自然的,那些矛盾也是自然的。但是這些衝突跟矛盾沒關係,你只要常常提醒,你去創作的時候有沒有真正對你自己的生命,或是對你生命的源頭及過去去考慮,或是去想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先這樣開始,就是說,事我們做不到,但是心也許可以先開始,我覺得是這樣,至少你心先願意做,這樣就還不錯。

M:我自己反而對電子音樂有一個想法可以跟你討論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這樣的概念,因為如果說對照你之前的脈絡,你會很討厭唱片工業的操作,或者是娛樂圈的那種文化,其實電子音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發覺到他的某種特性,他的特性是一個更抽象的、未來的世界,而不是一定要尋找一個本土的根據作為依據,然後他的開闊性,我反而覺得是很多的。

L:當然是這樣,但是音樂從心而發,你還是要跟你的根源有連結,就不管它飛到宇宙的哪一個空間,那個東西是從你這裡發射出去的。

M:對,是那個音樂創作人本身的文化

L:就算不管你到那邊去了,不在這個世上,他還是從你心裏面發射出去的,他還是有包括你的生命跟你個人特性的養成,也沒有辦法這麼完全的宇宙跟形而上。

M:這是你什麼階段有這種體會?

L:就是我們在用這個工具在想說看能不能做一些比較東方的、比較在地、本土的時候,你就開始在想這個事情應該怎麼辦。因為我有時候去法國跟他們交流,跟他討論我很喜歡的西方的音樂家,他說你聊聊你自己吧。他說文化交流cultural communication就是你把你自己原來有的東西、你的體會告訴我才會有趣,你不要來我們國家一直談我們的,因為我們都知道了,所以我就被他打醒(笑)。

T:那時候就講不出來自己(的文化)…

L:對,我真的講不出來。經過這個事情刺激之後,我重新去思考你使用電子音樂這個工具,包括你是誰,到底要怎麼做,你自己這個電子音樂有你自己獨特的東西,而不是做來做去都像誰像誰。

(46:08)間奏11

M:為什麼我會想要講跨界藝術的部分,我覺得也電子音樂某個地方…它的語言跟流行歌很不一樣。很多人是看歌詞可以琅琅上口,電子音樂某種方面把音樂性跟聲響,探索那個比較抽象的境界,於是它很難讓人家理解。可是那個意象又可能用別的媒材表現出來,它又有無限的空間。這個就是你與不同藝術合作,他會可以融合,一起去幫你把那個抽象性更具體化。這個部分我想說,不知道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講一下你對美術、藝術的喜好?

L:我其實是這樣,我其實是一個沒太多企圖心也不是說很勤奮的人,我大部分用的方法就是,我很願意去學。其實每個不同領域來找我的人,我其實都不懂,他們來找我,我聽一聽,覺得好像可以來合作。可是我又不是很清楚你們想要表現什麼,我大部分會跟他們講說我其實是不大清楚的,但是你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試看看,到時候再來調整。包括跟雲門的舞蹈合作也是一樣,這樣也滿好。就是,一方面我不懂,然後做這個事情又可以學,對我個人來講比較重要的是這個。而不是說我真的知道跟不同藝術家跟電子音樂結合下來,可以呈現什麼樣我心目中想要表現的東西,我沒有這個想法。

M:但是當然也不是任何藝術家來找你,你都會願意跟他們合作。

L:至少你要做的事情我聽得懂,然後也有感覺到一點什麼樣的味道,大概就是用這種感覺。

M:雲門這個是比較後期,應該從很早之前就開始跟藝術家有這樣的合作嗎?我上面是寫洪東祿啦

L:洪東祿是因為我們有時候在辦一些電子趴的時候,他會出現。

M:所以是一個會聽電子音樂的藝術家。

L:對,他肯定本來就喜歡的。

M:因為洪東祿他自己的創作…他是美少女戰士,他也是比較新時代的藝術家,他的裝置藝術也是會有這些氛圍,像這些就是當時就認識,就一起…

L:對,那其他都是他們來找,聊一聊之後看能做什麼。


M: 你那時候跟《娛樂世界》那個畫作,因為你不想要用唱片工業那種封面,所以你找的那個畫家,那個是你自己找的嗎,還是……?

L:我自己找的。我買了一本什麼台灣美術的書翻一翻,我喜歡這個,看這個人叫什麼,就去跟他聯絡。

M:李民中,他是聽你專輯裡面的什麼歌曲?

L:沒有,他就一直play然後一直畫。

M:所以他其實不只封面,其實內頁也還有好幾幅都很棒。

L:這是讓我逃避文宣的一個好方法

H:所以你說你基本上跟這些人合作,感覺你比較是直覺派,你比較沒有那種說瘋某藝術裡面的派別。

L:完全沒有,因為你看看我的學習過程,其實是沒有太多這些美學或是音樂的養成,所以我大部分一路走來,其實都是靠直覺。完全是直覺在幫我的,所以那是每個人環境條件的不同,你自然就會從那方面去思考。

(49:22)間奏12

M:這裡面講到電影配樂的問題,就是我之前有問過強哥,因為電影配樂你做的還是跟主流的電影配樂還是很不一樣。

L:其實你不是刻意要不一樣,你是做你會的而已,不是刻意地說我一定要跟主流不一樣,不是的,你只是在做你會的。

H:別人找你也是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對吧?

L:最後事情久了這個事情就變得不一樣,可是當初絕對不是為了要不一樣。當初只是在做你會的嘛,因為我又不會那種管弦的編曲,我又沒有受過那樣的學習,我一下去就是電子,那個完全就是用你會的方式在編。

M:他就會變成比較像是氛圍,真的是一個綠葉。

L:然後你看完第一部電影配樂就是《南國,再見南國》,用你會的歌。

M:那時候還有〈自我毀滅〉,還是可以唱的。

L:所以你進去整個電影配樂的工作是跟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是從小科班養成的,電影該怎麼配,有很多John Williams,哪個義大利的配樂家,就是要照這個方式去。我完全都沒有,我完全照自己的方式,久了之後,真的變這麼一回事,你就是專門做那種小眾音樂的,所以小眾的導演都找來。


T:那個《日常對話》裡面只有一點點,可是我很喜歡。

L:那是因為導演她要這樣,她希望一個狀態,她希望一個氛圍,是希望你不要有很多音去帶那個情緒,好像她要把他跟她媽媽…或是去看那個角色是沒有帶任何偏見、沒有任何情緒,是一個人跟人之間彼此在溝通、在對話的一個狀態下去進行,包括音樂也要這樣,這是那個黃惠偵導演的企圖。

M:林強所參與的一些電影都很特別,就是那些電影本身都會有他自己的屬於那個電影的語言裡面的音樂,比如說黃惠偵導演,因為他媽媽是做牽亡的,牽亡本身的音樂在他們儀式的時候就有很豐富的音樂性,包括色彩,然後在那個地方裡面,到底強哥的音樂什麼時候跑出來,我都不曉得。

H:我沒感覺。

T:我記得好像是回到房子,回到他的老家、舊的家的時候,因為那個時候讓我有一個不舒服的感覺出來。

M:我看《三峽好人》,或是畢贛,他裡面都會有他自己屬於他電影裡面一定要有的音樂,可是當強哥的音樂出來的時候,都是在某種氛圍去呈現那個氣氛的時候,可是他常常讓人家忘記。

L:因為我去跟一些導演聊天,他們當然說的很好聽,他說你的音樂都很客觀,不主觀,都保持一個距離,但是又跟這些人都有關係,不會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這樣說,他們的理解,然後還有一種身為人的一種在大環境的無奈,淡淡的那種無奈感。他們都這樣說,我不知道,他們跟我講的。

H:你有沒有試過,你自己在家裡把你做的配樂,把它當成是一張要發行的專輯?

L:沒有,我沒有在想這些。我現在都是這樣,有人要找我談什麼,我才想這個事情值不值得做,我現在不會自己主動要去做什麼,我已經不是這個工作狀態。

M:(53:13)我自己對強哥的配樂有一種感覺,我覺得它比較像水,它沒有一個自己具體的形。比如說他做出一個具體的玩偶或成為一個具像,擺在電影裡,它就是流動在電影的各種器具中。

L:所以我去學校演講的時候,都是李欣芸的學生,很多都是科班出身的,他們的訓練都是要旋律,就問我說,老師你的配樂怎麼都沒旋律。

M:電影裡面需要這種流動的水,可是他沒有辦法自己是一杯飲料,是叫得出名字的飲料,比如說這是調酒,這是氣泡水,他們需要這種具像的、既有的模式,可是他剛好是比較適應那個電影,所以我就覺得很弔詭,我以前問過他,我常常覺得看完電影不知道那個配樂是什麼,講不出那個全名。

L:我覺得蠻好的,我覺得這個觀念被鍾阿城影響的。有一陣子鍾阿城來台灣,我那時候還很年輕,剛做完《南國,再見南國》配樂沒多久,他就在那邊跟我們聊天,他講了一句話,我滿認同。他說最好的一種電影,是你看完之後滿滿的感動,你也認同,電影帶給你的訊息,但是你把所有的那些燈光、什麼器具、音樂、服裝都給忘掉,就是感動,你就喜歡。但是具體那個服裝、美術在幹嘛,燈光或攝影的什麼,你都忘了。

L:所以因為你認同,後來做的時候就慢慢的有這樣一種方式,就讓大家忘記音樂,就是不要有感覺好像音樂的一種存在,我有時候覺得滿刻意的。所以當初大陸一些導演來找我,我看了電影之後我都跟他們建議不要音樂,他們覺得你不是做配樂的嘛?做一條嘛,不然我們兩個怎麼建立關係。

H:所以那時候水晶幫侯導做《戲夢人生》的時候,做很多,結果裡面只弄幾段音樂,那時候水晶跟波麗佳音合作嘛,花很多錢,後來才做一張所謂的,從裡面故事出來的一張…不叫原聲帶,叫概念專輯。

L:戲夢人生嗎?

H:對啊,他不是李天祿跟四個女人的故事嗎(55:53)

L:可是那時候陳明章應該有寫吧。

H:就是陳明章的音樂在裡面出現,然後後來水晶才找詹宏達寫了四個女人的故事。

L:裡面有幾首歌不錯。

H:對,後來在市場賣的時候,很多人就說這哪是電影原聲帶,這根本不是電影原聲帶。

L:因為跟電影沒關係。

H:我們叫做Inspired By喔,因為侯導他用音樂就是很隨興嘛。

L:對,就是他的方式。我也被他影響很大,比如說我們在討論《刺客聶隱娘》的時候,他明知道我對漢樂是一竅不通,他還讓我做。他說,你不會,不會去問嘛?(M:他硬逼你是一個中介,他硬逼要從他那裡通過之後的漢樂)他說,你不會去請教那個南藝大的民族音樂所的老師嗎?(H我覺得跟他在拍電影的時候,在那邊做手工業,他也是從旁邊,場記慢慢做起來的) 他說你就去做就對了,不懂沒關係,不懂就去問,我就說我真的不懂喔,你要不要真的找一個什麼漢樂老師來?他說叫你做就做。開始去談的時候,他說你在做音樂要記得一件事,很多表象的故事都不是重點,你的音樂一定要有一種暗流,很多這些人情世故、政治角力所要發生的這些事情都在下面,都不是在上面。你只要把這個狀態做出來就好了。

間奏13

Eva 結尾:剛才,各位聽到的是2018年Made in Taiwan的三位主編與林強的訪談節錄。絕大部分的節錄,已經翻作英文,出版於Made in Taiwan這本書。當時的原始訪談的音檔,則是在我們的podcast節目裡限定播送。

在整理整個訪談的過程當中,我的腦海經常浮起了「無為而無不為」的念頭,跨越音樂、電影、藝術領域的時候,林強做了很多突破,他在提起那個跨越與進入的過程時,卻經常不是抱著非常強大的意念與抱負,甚至是非常柔軟的,這也是一種創作的態度與狀態,同時可以逐漸確立「自己是誰」,什麼是重要,想要做也能做的音樂。

感謝各位收聽這集「MIT作者對談」到最後。下次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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