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強】

有時候，我疑心，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本不是走出來的，而是被一種看不見的秩序擺放好的。像街上排列整齊的門面，各自開著，各自關著，誰也不多看誰一眼，彷彿這樣便算得上安穩。

人是很會扮演的。站在什麼位置，就說什麼話，露出什麼神情。久而久之，連自己也信了那張臉是真的。於是「堅強」成了常態，「不需要」成了美德，「無動於衷」反倒像一種修養。至於那些偶然湧上來的疲憊與軟弱，便只好悄悄按下去，像把灰塵掃進床底，眼不見為淨。

但灰塵總是在的。

直到某一刻，不知為什麼，或許是燈光太冷，或許是話說得太滿。那一點不該被看見的地方，忽然露了出來。不是轟然的崩塌，只是一個極細小的裂縫，卻足夠讓人看清裡面的脆弱。

人與人的靠近，往往就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不是出於偉大的情感，也不是什麼命中注定，不過是因為看見了，看見對方一閃而過的疲倦，看見那句話裡不自然的停頓，看見逞強背後那點倔強而可笑的孤獨。

看見之後，便難免多想；多想之後，距離也就不再那麼穩當了。

有些人說，這叫做關心；也有人說，這不過是自作多情。我倒覺得，這兩者並沒有什麼分別。人總是這樣，從別人的裂縫裡，看見了自己，便以為彼此有了某種關聯。

於是靠近了，一點點地，試探著，彷彿這樣便能替對方，也替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地方。

然而說到底，這樣的情感並不光明。它不是因為誰真的需要誰，而是因為彼此在不經意間，被看見了不願示人的一面。這種看見，既溫柔，也殘忍；既讓人靠近，也讓人無處可逃。

所以人終究還是要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的。把裂縫補好，把語氣收斂，把那一瞬間的動搖，說成一場無關緊要的錯覺。

只是偶爾，在夜深的時候，仍會想起，

那一刻，其實也不過是兩個人，同時想要喘一口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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