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 A. Noll Turning Points of Church History
教會歷史
沒有中立的歷史觀
這本書叫做《轉捩點》(Turning Points)。讓我給大家看一下它的英文原版書名:
Turning Points: Decisive Moments in the History of Christianity。
作者是Mark Noll教授,他是Wheaton College(惠頓學院)的一位教授。
為什麼我要特別強調是Wheaton College?因為所有的歷史書寫都有角度,沒有任何一本歷史是完全沒有角度的。這一點我們等一下就會看到。
現在給大家看一下這本書的目錄。引言部分主要談兩個主題:
「轉捩點」的觀念
為什麼要研讀基督教會歷史
今天我們主要會討論這些內容。
作者把教會歷史中幾件大事視為「轉捩點」,我覺得他的選擇相當合適。讓我簡單列舉幾個:
公元70年耶路撒冷淪陷
這是教會的一個巨大轉變。原本猶太基督徒還在聖殿敬拜,聖殿被毀之後,教會從聖殿中心轉向在家中、在社區、在各地分散敬拜。這是極大的結構性改變。
尼西亞會議(325年)與迦克墩會議(451年)
這是羅馬帝國時期非常重要的事件,特別與君士坦丁大帝有關,奠定了正統基督論的基礎。
本篤修道生活的興起與修道院的發展
當帝國把基督教與政治綁在一起之後,腐敗逐漸產生。政治總是容易腐敗,一旦宗教與政治長期掛鉤,就成為各種腐敗的溫床。歷史給我們很多這樣的教訓。
查理曼大帝(第八世紀末至第九世紀初)
如果當年查理曼沒有打贏那場對抗穆斯林的關鍵戰役(與他的重要將領「鐵拳」一起),整個歐洲歷史很可能徹底改寫。今天我們可能不會有牛津、劍橋這些基督教學院,而是伊斯蘭學院;聖經傳播的歷史也會完全不同。
當然,查理曼本人也不是什麼聖人,但他確實在歷史上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我們之後會再談到他,以及東西教會的分裂。
1054年東西教會大分裂
一個基督教會分裂成兩個:東正教與西方羅馬天主教。
宗教改革與沃木斯會議(Diet of Worms,1521年)
注意不是「吃蟲的一天」(diet of worms),而是「沃木斯會議/沃木斯國會」(Diet = 議會/會議,Worms = 德國城市名)。這是馬丁路德被傳喚、公開宣告立場的關鍵時刻,標誌新教的開始。
英國國教的興起(亨利八世時期)
很多人知道,亨利八世為了離婚、娶新妻子,與羅馬天主教鬧翻,建立了英國國教(安立甘宗)。
耶穌會(1540年成立)
耶穌會是天主教內部的反宗教改革力量。他們看到新教迅速擴張,於是積極出去宣教,尤其在中南美洲奠定了今天許多天主教的基礎。這是教會歷史很重要、卻常被忽略的一頁。
衛斯理兄弟與循道會復興(18世紀)
雖然敬虔主義不是從衛斯理開始,但衛斯理的復興運動對北美基督教影響極大。很多北美教會的根基可以追溯到循道會/衛理公會。這個運動也影響了中國的宋尚節、唐崇榮等人的佈道風格。我們今天華人教會常見的佈道會、培靈會、分組查經等形式,很多都來自衛斯理傳統。
法國大革命(18世紀末)
愛丁堡世界宣教會議(1910年)
20世紀的洛杉磯會議等
這些都是基督教會歷史上的重大轉捩點。
現在我們來看作者在引言中為什麼要用「轉捩點」這個框架來呈現教會歷史,以及為什麼基督徒應該讀教會歷史。
耶穌在馬太福音28章給門徒的最後遺言,大家都很熟悉: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這四句話基本上概括了整個人類教會歷史的核心工作:作見證、使人作門徒、傳福音、基督同在直到末了。
耶穌沒有給教會一份詳細的操作手冊,卻清楚指出了方向。基督教歷史就是在廣闊的時空中,以色彩繽紛、迂迴漸進的方式,記錄那些敬拜生命的主、侍奉祂、為祂作見證的人。
所以,教會歷史有點像《使徒行傳》的「續集」。它當然沒有聖經的地位,永遠不可能有聖經的權威,但它可以視為使徒行傳向前推進的記錄。
《使徒行傳》結束後,教會歷史最大的挑戰就是:解釋權柄(authority of interpretation)不斷轉移。
誰有權柄來解釋歷史事件?誰有權柄來解釋聖經?這個權柄在過去兩千年一直在轉換:從使徒,到信經,到君士坦丁大帝主持大公會議,到中世紀教皇,到宗教改革,到今天各個宗派……
這就像今天看新聞:同一件事(例如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事件),不同電視台的解讀可以完全相反——有的說是恐怖主義,有的說只是表達意見的抗議。解釋權柄到底在誰手上?
再舉一個聖經例子:耶利哥城被毀那天,至少有兩個視角:
上帝的視角:毀滅邪惡的城市
耶利哥人的視角:一群邪惡的以色列侵略者來殺人、搶地,我們要保衛家園
哪一個是「對」的?聖經說的是上帝的視角。但如果我們只聽耶利哥人的報導,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
歷史往往是勝利者寫的,但勝利者的視角也不一定就是絕對正確。
東西教會分裂,誰對誰錯?人多的西方教會就一定對嗎?東正教在東歐、俄羅斯影響巨大,你憑什麼說他們錯?
因此,歷史的解釋權柄(authority of interpretation) 是我們學習歷史時必須注意的關鍵。挑選事件本身就受觀察者的價值觀影響。作者自己也承認:任何歷史書寫都有主觀性,我們千萬不能忘記這一點。
歷史不是純粹客觀事實的堆疊,而是客觀事實 + 主觀解釋。
有沒有真正中立的歷史記載?
沒有。你不是上帝,你無法只看到「事件本身」而不帶任何前因後果的解釋。
連聖經都不中立——聖經永遠偏袒上帝的視角。它不可能從「人權」角度去看迦南七族,因為那是上帝的主權與聖潔的問題。
所以,當我們讀教會歷史時,我們必須承認自己的角度:
我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東正教徒
我受馬丁路德、加爾文、衛斯理的影響
我在福音派傳統裡長大,對天主教、東正教有批判
Mark Noll這本書也是從福音派/長老會/惠頓學院的視角寫的。他盡量嘗試超宗派、全球視野,但不可能完全沒有角度。
承認自己的角度,反而能幫助我們在面對不同解釋時,有一種謙卑的心胸:
「我理解你從哪裡來(I understand where you’re coming from)」,而不是立刻貼標籤:「你是異端,再見!」
因為在天主教、東正教裡,仍然有真心認識耶穌的人。有些天主教徒讀聖經、跟隨主,可能比某些吃吃喝喝的福音派更屬靈。我們不能簡單說:參加某個宗派就一定上天堂或下地獄。
學習教會歷史,能幫助我們:
知道各大宗派像武俠小說裡的門派,一出手就知道你是哪一派
培養一種比較寬廣、細膩的心胸
不隨便把人妖魔化,也不隨便把歷史事件簡化成黑白二元
課堂討論部分
學員A:牧師,我覺得我們在看同一件事情時,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觀點,這大家都知道。但從歷史學的角度來說,歷史學家其實就是要試著擺脫這種「純粹主觀」的立場。你當然是用基督徒的觀點來看,我們也都是基督徒,所以我們用基督徒的視角。但剛才你跟另一位弟兄講的,有一些基督徒做過不好的事情,我們不應該把不好的東西硬要解釋成好的。因為我們是人,不是完美的。就像大衛王是神所喜悅的,但他同時也是殺人犯、犯姦淫。我們必須很清楚:好的就是好的,壞的就是壞的。我們不要像買保險一樣,把自己包裝成全部都是好的,結果反而被非基督徒批評我們是「買辦」或偽善。
牧師:完全同意。我們不要隨便說「那件事沒發生」或「那是假的」。比如天主教神父性侵小男孩的事件,這是真的,我們沒有什麼好掩蓋的。甚至到今天,美國一些浸信會(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的大會還在處理類似問題:牧師被控性侵兒童,他們也在討論如何處理。我們不是一味掩蓋。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們就得承認。這是我們家的醜事,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還是得認。就像大衛王的罪,到天上還是看得到。你可以討厭他,也可以喜歡他的詩篇,但我們不同意他做的,我們要責備。
不過,我剛才講的不是要「掩蓋」,而是要「還原」——盡量不要用21世紀的角度去判斷13世紀的事件,而要用13世紀的背景去看13世紀的事。有些東西我們今天覺得理所當然,當年可能根本沒有這個觀念。
例如,有人說十字軍東征佔領城市後殘殺當地居民,我們承認這件事發生過,不能掩蓋。但當年所有的軍隊都是這樣做的。那個時代沒有日內瓦公約。日內瓦公約是一戰之後才有的。二戰時還有地毯式轟炸,把整個城市炸平。現在我們用無人機、手術式精準打擊,避免平民傷亡。但如果你拿21世紀的道德標準去批判13世紀的戰爭,就有點不公平。這叫「年代錯置」(anachronism)——用後來的標準套到前面去。說不定300年後的人也會嘲笑我們21世紀的某些做法。
學員B:英國王室那些改變也是慢慢來的,受基督教影響幾千年,但他們還是用很殘忍的方式對待犯人,五馬分屍之類的工具,現在的城堡裡還有證據。那些國王也是基督徒啊。
牧師:對。13世紀的英國王室、歐洲王室之間的殘殺很兇狠。但如果你把當時的世界其他地方拿來比——羅馬人搞角鬥士,讓人跟野獸互鬥;黑奴貿易的來源其實是非洲部落自己互相攻擊,打贏的把俘虜賣給白人,也賣給穆斯林。很多黑人寧願被賣給白人,因為船還有生存希望,被穆斯林用駱駝拉走可能就死了。這是當時的歷史處境。
如果你回到18世紀美國,當小組成員買黑奴,你會怎麼勸他?保羅在腓利門書裡沒有嚴厲責備腓利門,而是溫柔地勸:「如果你可以讓他自由,就讓他自由吧。他現在是我的同工,也是你的弟兄。」保羅說:「我不命令你,只是勸你。」這跟我們今天21世紀的語氣差很多。我們今天可以站在道德高點說:「你太可怕了,羞恥啊!」但保羅當時是溫柔引導。
學員C:我同意我們不能只用現在的標準去judge過去。但聖經的教導很清楚:要愛鄰舍如同自己。這是絕對的道德標準。奴隸制本身就不對,不管當時的政治環境多複雜、多不現實,基督徒都不該接受。政治很骯髒、很複雜,廢除奴隸制當時確實難,但這不代表奴隸制就可以被接受或維護。
牧師:是的,聖經有絕對的道德標準,我們絕對要譴責畜奴行為。但在責備時也要有輕重。不要太快把所有有奴隸的人妖魔化成惡魔。當時美國憲法對黑人投票權的爭議也很複雜:南方說黑人算人口(但不給投票權),北方說不算;最後妥協成「五分之三條款」(每五個黑奴算三個人頭,用來算國會議席次)。這不是簡單的「因為不把黑人當兄弟」就能解釋,還牽涉到政治權力、選區劃分(到今天還有gerrymandering的問題)。
我們要當「splitter」(細分者),而不是「lumper」(籠統歸類者)。不要把所有事件都粗暴地歸成一類。就像加爾文把塞尔维特燒死:很多人直接說「加爾文是壞蛋」。但還原當天:塞尔维特是異端,在所有天主教城市都被追殺,逃到日內瓦;日內瓦市政府判他燒死,加爾文還寫信建議輕一點、砍頭就好。裡面有很多細節,不能脫離上下文就下結論。這跟解經一樣:把一句經文從上下文拉出來,就容易扭曲。
學員D:女人地位也是。以前女人小時候屬父母,長大屬丈夫,沒有獨立地位。到現在教會裡還有後遺症,誤解聖經對女人的教導。
牧師:對。現在我們活在比較自由的世界,可以重新反思這些神學問題。但如果你活在16、18世紀,根本沒有討論空間。那是當時社會的一部分罪惡,我們不能否認。
唯一真正大規模推動廢奴的,是英國的威廉·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他花幾十年在國會推動,最後英國廢除奴隸貿易與奴隸制。這在人類歷史上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哪個帝國會自己放棄這種便宜勞力?羅馬帝國不會,明朝不會。但英國這個「日不落帝國」居然做了。這要歸功於基督教良心的聲音。基督徒一直在社會中做光做鹽,雖然帝國本身有罪,但裡面的基督徒不斷發聲、推動改變。
在責備基督徒之前,也要還原歷史:每個帝國都很貪婪,但當基督徒站出來的時候,就能產生改變。這是基督教對人類歷史的重要貢獻。
學員E:牧師,你講了半天,其實意思是:神的話永遠不變,道德標準不變。但當時的基督徒受當時世界觀影響很大,用聖經某些話支持自己的利益。今天也是,我們也會亂引用聖經為自己立場服務。
牧師:對。學教會歷史給我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個寬廣的視野和心胸:
承認我們的錯,清楚指出錯在哪裡
也指出我們的貢獻,不要一桿子打翻所有人
不要把英國人或基督徒全部說成混蛋,這不簡單
我們都要承認自己也受世界觀影響,也會錯用聖經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學歷史:幫助我們不要太快下結論,不要隨便貼標籤。面對聖經、歷史事件、今天的新聞,都能有智慧、明辨的方式處理,而不是輕易分化、攻擊。
牧師結束禱告:
主啊,謝謝祢讓我們有這樣好的討論和思考。求祢幫助我們每一個人成為仔細思考的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有好的判斷力,有好的解經能力。讓我們面對聖經、歷史事件、今天的新聞,都能用智慧的方式處理,不隨便給人貼標籤、不輕易分化攻擊。求祢憐憫我們,我們知道自己也活在自己的立場和觀點裡。求祢的聖靈幫助我們成為謙卑的人,在祢的帶領下繼續成長。保守我們每天的生活。奉耶穌的名,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