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重新看了一次香港
最近陪儿子到香港大学参加暑期课程,我也因此在香港停留了一段时间。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香港。我曾在这里完成管理心理学和EMBA阶段的学习,对香港的金融、教育和专业服务优势并不陌生。但人到了不同阶段,再回到同一个地方,看到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
过去我在香港学习管理与组织。这一次,我更关心的是:当越来越多内地AI企业走向全球,香港能不能把自己的制度能力,转化成这些企业的全球化能力?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句话
恰好这几天,我看到香港投资推广署署长刘凯旋接受Now新闻《大鸣大放》的采访。她说,内地有一种说法叫“不出海就出局”,但她会提醒企业:“乱出海就会出事。”
这句话很短,却把今天中国企业最容易忽略的问题说了出来。出海已经从少数头部公司的选择,变成很多企业寻找第二增长曲线时的本能动作。但AI企业的出海,远比把产品翻译成英文、在海外注册公司复杂。
2026年上半年,香港投资推广署协助413家内地及海外企业在港设立或扩张,预计带来超过530亿港元直接投资和8,600多个职位,其中约六成企业来自内地。数字说明浪潮已经来了。但我更在意的是:这些企业把什么留在香港?只是一家公司,还是全球业务里真正不能轻易迁走的决策能力?
出海不是地理迁移,而是治理能力的迁移
对普通消费品公司来说,出海可能先从渠道、物流和品牌开始。AI企业不同。它一迈出境外,至少有五件事会同时发生:资金要跨境,数据要被处理,模型要被部署,知识产权要被确认,产品还要进入另一套监管和责任体系。
这五件事不是五张互不相干的清单。公司主体放在哪里,会影响融资和合同;训练数据从哪里来,会影响模型能不能进入目标市场;知识产权归属不清,后面的融资、授权和并购都会留下隐患;海外团队如果只有销售,没有产品、合规和决策权限,所谓国际化很容易变成一层昂贵的外壳。
所以我不太认同一种说法:先出去再说,遇到问题再补课。AI企业最贵的成本,往往不是一笔律师费,而是在错误市场、错误主体和错误合作伙伴上烧掉的一两年。
香港的旧叙事,已经不够用了
我们过去讲香港,最常用的词是金融中心、超级联系人、背靠祖国、联通世界。这些都是真的。但如果只停在这些词上,它们很难回答一家AI企业最实际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把全球业务的一部分放在香港,而不是新加坡、迪拜、伦敦,或者直接放在目标市场?
香港真正有机会形成差异化的地方,不是某一项资源单独领先,而是它能同时连接内地研发能力、国际资本、普通法体系、专业服务、跨境数据安排和亚洲市场。它的价值不是替企业绕过全球化的难题,而是把难题提前显性化、专业化、可管理化。
但优势不会自动变成结果。金融、律师、会计、科研园区、大学、算力和政府部门如果仍然各说各话,企业拿到的只是一叠联系人名片。只有先诊断,再组合,再跟到落地,这些资源才会成为一套真正的全球化能力。
香港正在补的,不只是算力
香港这两年在AI基础设施上的动作并不小。官方资料显示,三大创科园区已经汇聚超过1,000家AI相关企业和初创;InnoHK旗下有16所聚焦AI与机器人的实验室,汇聚近1,200名科研人才。香港目前整体算力达到每秒5,000 PFLOPS,沙岭数据园区建成后的规划算力为18万PFLOPS。
但我为什么说算力不是全部?因为AI企业真正缺的,是从技术到商业之间那一层“可信接口”。香港已经把《大湾区标准合同》便利措施扩展至各行业,推动大湾区个人信息安全跨境流动;也发布了生成式AI技术及应用指引,明确讨论数据泄露、模型偏差和错误等风险。知识产权方面,香港正在推进AI版权规则、知识产权融资沙盒和专利估值支持。
这些看起来分别属于科技、数据、法律和金融,放在一起才会显出真正的意义:香港正在具备把AI技术资产化、合规化、融资化,再推向国际市场的条件。
已有企业开始把香港当成区域控制节点
今年1月,内地AI技术企业佳都科技在香港设立研发中心,并把它作为负责香港及海外业务、产业合作的区域总部。这个案例值得看的,不是又多了一家落户企业,而是它把研发、区域总部和海外业务放在了同一个节点上。
这才是香港应该争取的企业形态:内地保留深厚的研发和产业场景,香港承接一部分国际研发协作、融资、知识产权、合同、人才和区域决策,再通过香港连接东南亚、中东、欧洲及其他市场。
不是把所有能力搬到香港,也不是把香港当成一张境外牌照,而是重新设计一家中国AI公司的全球组织结构。
下一步,香港需要一套真正理解AI的出海诊断
香港已经成立内地企业出海专班,也建立了覆盖金融、法律、会计、品牌推广、物流、通讯科技、基建地产、检测认证的专业服务平台。这是重要的基础。但AI企业不能只按“出海企业”这个大类来服务。
大模型公司、AI应用公司、机器人企业、智慧城市解决方案企业和医疗AI企业,面对的数据、责任、认证和市场进入问题完全不同。下一阶段更关键的,不是继续增加服务项目,而是建立行业化的诊断顺序。
我会先问一家AI企业五个问题:为什么现在出海?哪个市场真的需要你?模型、数据和知识产权分别由谁控制?资金、合同与责任放在哪个主体?管理层愿意为国际化投入多少时间和决策权?
这五个问题答不清,越快出海,越容易把问题带到更昂贵的地方。
香港要争的,是不可替代性
我理解的“全球业务控制台”,不是企业必须把所有总部职能都搬到香港。它指的是:当一家AI企业做全球融资、知识产权授权、跨境合同、数据治理、风险管理和区域合作时,香港能不能成为一个稳定、可信、反复被使用的决策节点。
如果香港只承接注册、上市和短期融资,企业随时可能换一座城市。但如果它承接的是全球业务规则、专业关系和长期决策,留下来的就不再是一张营业执照,而是一整套很难迁走的商业关系。
在我看来,香港下一轮真正要争夺的,不是又有多少AI企业在这里落户,而是哪一批中国AI企业愿意把自己的全球业务控制台放在这里。
香港不应该只成为中国AI企业出海时经过的一站,而应该成为它们做全球决策时,不能绕开的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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