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张居正与大明最后的十年

万历十年|张居正与大明最后的十年

By 龙文磊FictionHistoryDr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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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年|张居正与大明最后的十年 episodes

  • 第二十四章_冯保被高拱拦在门外

    隆庆六年六月,北京城入了夏。


    蝉比往年叫得早。六月初十那天,新皇帝在皇极殿坐上了龙椅;三天之后,长安街的槐树底下,已经有人摇着蒲扇,说起了闲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新君年幼,这天下,如今是谁说了算?


    朝堂上,没有人敢说闲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那头,压着一个人——高拱。


    六月的文渊阁,比往年热闹。六部的折子,流水一样涌进来。新君即位,照例要大赦、要封赏、要酬功——每一件,都要走内阁。而内阁的笔,握在高拱手里。


    高拱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批折子的手,又快又稳。他今天已经批了七十多本,不见疲态。六部堂官进来回事,他三言两语,打发得干干净净。有人想多说两句,他抬起眼,那人就住了口。


    张居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高拱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像一把刀,终于出鞘了。鞘里憋了三年——罢官,复起,再入阁,被徐阶压着,被李春芳让着,如今,终于轮到他了。他的刀锋,亮得扎眼。


    "叔大。"高拱头也不抬,喊他。


    "在。"


    "吏部的缺,你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


    张居正斟酌了一下,说:"肃卿兄,新君初立,用人宜稳。这些缺,不如缓一缓,等朝局定了,再一一补。"


    "缓?"高拱放下笔,抬起头,"叔大,你这话,像个守成的。天下没有缓的时候——你不补缺,缺就自己补。今天你不安排人,明天就有人钻空子。咱们是新朝,新朝要有新朝的样子。"


    他说着,把一本折子推过来:"这是吏部的拟单,你看看。"


    张居正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没有说话。


    名单上,全是高拱的人。


    "肃卿兄,"他慢慢地说,"吏部掌铨,天下观瞻。这单子上的名字,有一半,是肃卿兄的门生故旧。臣不是说不该用——臣是说,是不是,缓一步?"


    高拱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叔大,你心眼太多。"他说,"门生故旧怎么了?门生故旧,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徐阶当年,不也把门生塞满了六部?他塞得,我塞不得?"


    "徐阶塞门生,后来怎么样?"张居正问。


    高拱的笑,收了一点。


    他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他忽然说:


    "叔大,你记着——徐阶是徐阶,我是我。徐阶用门生,是为了结党;我用门生,是为了办事。一样的事,不一样的心,结果就不一样。"


    张居正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高拱说的,也许是真的。他是真想办事的。可他忽然又想:办大事的人,最怕的就是——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等他也把门生塞满六部的时候,他就和徐阶,一模一样了。


    他低下头,翻开自己面前的折子。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 二


    这天下午,高拱叫来了孟冲。


    孟冲是司礼监掌印。他进来的时候,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像一朵开在夏天的花:"阁老,您叫奴才?"


    "坐。"高拱指了指凳子。


    孟冲不敢坐实,欠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


    "万岁爷这几日,读书读得怎么样?"高拱问。


    "回阁老,"孟冲说,"万岁爷每日在乾清宫读书,张阁老讲,讲得仔细。万岁爷也肯用功。"


    "嗯。"高拱点了点头,"张阁老教书,是好的。可万岁爷身边,伺候的人,也要干净。"


    孟冲的眼睛,转了一下:"阁老的意思是……"


    "冯保。"高拱说,"他是不是,还天天往乾清宫跑?"


    孟冲斟酌着说:"冯公公是万岁爷的'大伴'。万岁爷从小是他伺候的……"


    "我知道。"高拱打断他,"所以我才问你。万岁爷小的时候,他是'大伴'。如今万岁爷是皇帝了,他还天天往乾清宫跑,算怎么回事?他是司礼监的秉笔,不是乾清宫的宫人。他的差事,在司礼监,不在御前。"


    孟冲低下头,说:"阁老教训得是。"


    "你回去,跟他说一声。"高拱说,"万岁爷读书要紧,闲人少去打扰。他若有什么事要奏,走司礼监的规矩,递本子。本子到了,内阁自然会看。"


    "是。"


    "还有。"高拱顿了顿,"司礼监掌印的印,在你手里,你要拿稳。别让人,把印惦记走了。"


    孟冲的腰,弯得更低了:"阁老放心。奴才的印,是万岁爷给的,谁也拿不走。"


    高拱"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孟冲退了出去。走出文渊阁,他直起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高拱这是要借他的手,压冯保。高拱怕冯保跟万岁爷走得太近——万岁爷才十岁,谁离万岁爷近,谁就有将来的体面。高拱不想让这份体面,落在冯保手里。


    他忽然又想:可高拱也不信他。高拱说"印在你手里,你要拿稳"——这话,听着是护他,其实是敲他。高拱是在告诉他:你的印,是我保的;我不保,你就没有。


    他攥了攥袖口,往司礼监走去。


    他回到值房,坐了一会儿,叫来一个小太监:


    "去,把冯公公请来。就说——高阁老,有话带给他。"


    ### 三


    冯保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孟冲的值房,看了一眼,没有坐:"孟公公,您找我?"


    "不是我找你。"孟冲笑着说,"是高阁老,让我带句话给冯公公。"


    "什么话?"


    "高阁老说——"孟冲清了清嗓子,"万岁爷读书要紧,闲人少去打扰。冯公公是司礼监的秉笔,差事在司礼监。有什么事要奏,走规矩,递本子。"


    冯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问:"这是高阁老的原话?"


    "原话,原话。"孟冲笑着说,"冯公公,您别多心。高阁老也是为万岁爷好。万岁爷读书,张阁老讲书,咱们做奴才的,别添乱。"


    "添乱?"冯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看了孟冲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司礼监,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六月的天,黑得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色,像谁的绸缎,被火燎了。


    他忽然想: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他伺候过裕邸,伺候过太子,伺候到太子当了皇帝。他以为,从今往后,他可以在万岁爷身边,走到老了。


    他忽然又想:有人不让他走。


    他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灯,已经亮了。十岁的万岁爷,这会儿,应该在读书。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殿外候着,等万岁爷读完书,说一句"大伴,朕要睡了",然后他看着万岁爷睡下,才回值房。


    今天,他进不去了。


    他没有回值房。他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门口,冯保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御前的牌子。乾清宫的门禁,归内廷管——司礼监的令,从乾清宫传出来,牌子们就守在了门口。以前,冯保进出乾清宫,没有人拦过他。今天,有人拦了。


    "冯公公,留步。"


    冯保站住了。他认得这个拦他的牌子——都是老相识了。他问:"谁下的令?"


    "回冯公公,"牌子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司礼监的令。孟公公说,万岁爷读书要紧,闲人免进。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冯保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孟冲?孟冲拦不住他。孟冲没有这个胆子。孟冲背后,有一只手——今天下午,那只手,刚刚把孟冲叫去文渊阁,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忽然又想:高拱管不到乾清宫的门。可他管得到孟冲。孟冲管得到乾清宫的门。拐了一道弯,那只手,还是够到了这里。


    冯保站在乾清宫门外,站了很久。


    门内的灯,亮着。他听得见里面翻书的声音——不,他听不见。他听得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他伺候了万岁爷七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喂过他吃饭,哄过他睡觉,教过他念"大伴"。他以为,这七年的情分,是一道门。谁想,这道门,别人一句话,就关上了。


    他忽然又想:不怪牌子。牌子是听令的。怪的是下令的人——孟冲。可孟冲的令,是替谁下的?


    高拱把他拦在门外,拦的是他冯保吗?不是。拦的是万岁爷身边的"大伴",拦的是内廷和御前之间,那条他走了七年的路。


    他站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往常一样。可他的袖子里,那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 四


    乾清宫里,十岁的皇帝,正在读书。


    他读的是《大学》。先生讲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背得下来,可他不明白,"明明德"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先生,可先生今天没有来。先生隔三日来讲一次,今天是张先生不来的日子。


    他读了一会儿,放下书,问身边的宫人:


    "大伴呢?"


    宫人低着头,说:"回万岁爷,冯公公……今日不在。"


    "不在?"朱翊钧皱了皱眉,"大伴去哪儿了?"


    "奴才……奴才不知道。"


    "去叫大伴来。"他说。


    宫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万岁爷,冯公公……今日,进不了乾清宫了。"


    朱翊钧愣住了。


    "为什么进不了?"


    宫人不敢答。他伏在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是……司礼监的令。孟公公说,万岁爷读书要紧,闲人,少来打扰。"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没有动。


    他忽然想:孟公公?大伴自己,就是司礼监的秉笔。司礼监,怎么会拦司礼监的人?


    他忽然又想:大伴不是闲人。大伴是他的人。他从小,就是大伴伺候的。父皇在的时候,大伴天天在他身边。父皇不在了,大伴还在。他以为,大伴会一直在。


    他忽然又想:可大伴说过,司礼监里,掌印的印,在孟公公手里。掌印的,是宫里管事的人。管事的人说,闲人少来打扰——大伴,就成了闲人。


    他不知道。


    他坐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窗外,天彻底黑了。宫人掌了灯。灯下的书,还是翻在《大学》那一页。


    他忽然说:"把书收了。"


    宫人应了一声,上前收书。


    他忽然又说:"明日,张先生来了,朕要问他。"


    "问什么?"宫人问。


    他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他要问张先生——大伴,是不是闲人。


    他忽然又想:他还要问张先生——大伴进不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人来问他这个万岁爷。


    他把这两个问题,放在心里,像放了两块石头,沉甸甸的。


    ### 五


    夜里,冯保回到自己的值房。


    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内书堂。他十岁净身入宫,在内书堂读书。教他的先生,姓张——那时候还年轻的张居正。先生教他四个字:慎言笃行。他记了二十年。慎言,他做到了。这二十年,他在宫里,没有多说一句话。笃行,他也做到了。他伺候裕邸,伺候太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


    他忽然想:他慎言笃行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人一句话,拦在门外。


    他忽然又想:慎言笃行,对不对?对。可只靠慎言笃行,不够。这宫里,有人写字,有人说话,有人递本子——有人,拦门。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他伸手,摸到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凉茶,他喝了一辈子。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点上灯。


    灯亮了。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他想了很久,写了一个字:


    "张。"


    他写的是张居正的张。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掉,丢进灯里。纸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


    他忽然想:高拱把他拦在门外。可他冯保,不是只有一扇门。


    他忽然又想:内廷有内廷的路,外廷有外廷的路。高拱把内廷的路堵了,他就走外廷的路。外廷的路,通向一个人——张居正。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决定,明天夜里,去见张居正。


    ### 六


    六月十四日夜里,张居正的值房,灯还亮着。


    他在批折子。新君即位,事务繁杂。他批到一半,忽然听见侧门那边,有人叩门。


    叩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文渊阁的院子,夜里有一队巡夜校尉,每隔半个时辰,从甬道上走一遭。值房的侧门,正对着甬道拐角的死角——寻常,不会有人走那边。


    张居正放下笔,没有立刻应声。他等了一会儿,门外又叩了三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不高不低:"阁老,是我。冯保。"


    张居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侧门,拉开门。门外站着冯保——他换了一身便服,没有穿内官的袍子,像个寻常的夜行人。他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显然是趁着巡夜校尉转过甬道的间隙,才绕到侧门来的。他脸上带着笑:


    "阁老,深夜打扰,恕罪。"


    "冯公公请进。"张居正侧身,让他进来。


    冯保走进来,没有坐。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案上的折子,说:"阁老,这么晚了,还在批折子?"


    "新君初立,事多。"张居正说,"冯公公,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冯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人。他转过身,说:


    "阁老,奴才今夜来,是有一句话,想问阁老。"


    "请讲。"


    "高阁老说,内廷不该管外廷的事。"冯保说,"奴才想问阁老——外廷,该不该管内廷的事?"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


    "冯公公这话,问得深了。"他说。


    "不深。"冯保说,"高阁老今日,把奴才拦在乾清宫门外。他说,万岁爷读书要紧,闲人少去打扰。奴才想问阁老——奴才伺候万岁爷七年,是闲人吗?"


    张居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冯保今夜来,不是来问问题的。他是来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是"高拱"。他想知道,他张居正,接不接。


    他忽然又想:他不能接。至少,今夜不能。


    "冯公公,"他说,"高阁老的话,有高阁老的道理。万岁爷年幼,读书要紧。内廷外廷,各安其分,也是正理。"


    冯保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变。


    "阁老说的是。"他说,"各安其分,是正理。可奴才有句话,想请阁老记着。"


    "什么话?"


    "高阁老拦得住奴才的门,拦不住奴才的心。"冯保说,"奴才的心,在万岁爷身上。万岁爷在一天,奴才就在一天。谁想把奴才从万岁爷身边挪开——奴才,不会忘。"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张居正,说了一句:


    "阁老,明夜,奴才有话,想跟阁老,说一整夜。"


    门关上了。


    张居正站在灯前,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冯保今夜来,说的是"心"。可他听的,是"账"。冯保在记账——高拱拦他的账,他记下了。他来找他张居正,是来问:这笔账,你认不认?


    他忽然又想:他方才说"各安其分",冯保听懂了。冯保知道他不会明着接。可冯保也说了——"明夜,说一整夜"。冯保在给他时间,也在给自己时间。


    他回到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折子,他没有看。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他忽然想:高拱把冯保拦在门外。可冯保,已经找到另一扇门了。


    他忽然又想:那扇门,是他。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的蝉鸣。六月的夜,蝉叫得人心烦。


    他忽然想:这朝堂,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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