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的新鄰居】

有些童年不是在陽光下長大的，而是在牆壁另一側。

在我小時候，我們家隔壁曾搬來一家三口，一個台灣黑道，一個越南女人，還有她的小女兒，我們後來從她媽媽那裏知道那個小女兒並不是男人的親女兒。

男人受了傷，長時間待在家裡，脾氣像被悶住的雷；女人每天出去工作，把生活背在肩上；於是那個屋子裡，大多時候只剩下一個暴躁的大人，和一個小學年紀的孩子。

牆並不厚。

怒罵聲、摔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常常像雨點一樣落進我們的日子。

我母親看在眼裡。她曾幾次對那位母親說，如果真的過不下去，可以離開；如果不想離開那個男人又無法照顧孩子，乾脆打 113，讓社會福利來幫忙。那位女人聽完卻只是低著頭，拉緊她女兒的小手，離開了。

然而，我在旁邊看到那個小女孩在不遠處回過頭看了看我們。

又過了一陣子，又聽到打罵聲，我母親悄悄拉住去幫男人買檳榔的女孩說：「如果妳真的受不了，就來找阿姨，好嗎？阿姨幫妳。」

女孩想了想，還是搖頭。

她說，她不想離開媽媽。

孩子對世界的忠誠，有時比大人更笨，也更純。

事情終於在某一天變了味。

那個男人把女孩叫到面前，像審問一樣問她：「妳爸爸是誰？」

她說出生父的名字。

一巴掌。

他又問一次。

她還是說那個名字。

第二巴掌。

到了第三次，女孩沉默了一下，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學會了生存的語言。

她說：「是你。」

男人忽然笑了。

像一場荒謬的測驗終於得到滿意答案。他摸了摸她的頭，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去幫我買個便當回來。」

傍晚的時候，她沒有去買便當。

她先走到我們家門口。

我母親正在院子裡澆花。

女孩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拉住我母親的衣袖。那動作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抬起頭。

「阿姨……

你可以幫我打113嗎？

讓他們把我帶走。」

那一天，

她眼神絕望。

那一年，

她小學三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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