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去新的家了
主播 阿骐
1
“你见过落叶的瞬间吗?”玛花听到身边的人提出这样奇怪的问题,张开嘴准备应付这令人措手不及的搭话。但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想要听她的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好像真的从来没有看过树干是怎么变秃的,真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一夜之间树叶都黄了,再一夜之间,树就又光了。”
玛花听完这句话才发觉车速已经慢了下来,她揣测客运车应该已经下了高速,开过了收费站。今天的这班车比以往要早一点到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玛花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面,果然像邻座所说的一样,满街都是形销骨立的枯败枝干,已然没有绿色存在过的痕迹。
是这样的,和玛花记忆里的沙城一模一样,因为海拔高的缘故,沙城的树有半年时间都是秃的。小学的时候玛花在语文课上学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整个班的孩子都在追问老师,为什么教室外面的几株树苗还没抽芽,又是哪儿的人间已经芳菲尽了。老师解释说这就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原因,海拔高,温度低,沙城的春天来得也晚。寺庙的桃花为什么四月还开着,沙城的树木就为什么四月还不抽芽。
“喂,到沙城了,沙城的下车了嘿。”售票员的声音把玛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玛花拿起手边的行李走下车厢。“还有没有要下车的,有下车的抓紧了啊。我们要去下一个站点了啊。”这个胖男人的声音和他胸前层层叠叠的肉一样蜿蜒,音调忽高忽低的,那是玛花许久没听过的方言。到这一刻,玛花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了沙城,这个玛花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
2
沙城的气候很干,雨季一般在五月之后。也是下了雨之后,城郊的沙河才会涨水。沙城的夏天伴随着跟抢劫一样暴戾的暴雨开始,又伴随着短促的降雨流入下水井。十多个同样的夏日在玛花的生命里匆匆滑过,直到玛花离开沙城去上大学的那年,玛花的爸爸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不见了——
那是玛花记忆里沙城最大的一场雨,越来越大,到最后都下成了冰雹。当晚的沙城急剧降温,直逼零度。而玛花爸离开家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
那晚湍急的雨水让沙河迅速涨了水,原本将近干涸的河床已然涨到了能淹没一个成年人的高度……爸爸把车开到河边,熄火片刻。紧接着狠狠转动钥匙,把油门踩到了底,加足马力。让那辆面包车直冲冲地冲进沙河的中心……雨水和河水融在一起,雨愈发地大,水位也愈发地高。两者在沙河中央浇筑出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把那辆面包车连同玛花爸一并吞了下去。雨还在下着……一点一点地……把整辆车淹没了……
“我是很多人心里的一个悬案。”这句台词总在玛花脑子里一闪而过,像那个雷雨夜的一道闪电,劈开了玛花的过往。玛花已经记不起那部电影的情节了,但她死死地记住了这一句话,电影里的男人操着沙城方言一般的口音说出了这一句。而玛花心底的那个悬案就是她爸的失踪,因为沙河根本淹不死人。
在沙城生活了几十年的人都知道,沙河水位最高的时候,也没不过成年人的半个身子。淹死个小孩儿还说得过去,淹死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还开着辆车,那就是讲笑话了。
但是好在沙城的街坊传闻可以给这个悬案编造足够多的谜底——
有人说玛花爸的车在路上抛锚,冻死了。
也有人说玛花爸开着车一路往西,去了蒙古。
还有人说玛花爸找了个小,是个没孩子的寡妇,就在农村。
“就当他就是死了吧。”玛花妈斩钉截铁地说。
3
玛花这次回沙城,和之前都不一样,是不准备再离开的。
首先因为她在大城市失业了,晃荡了小半年后也没找到符合她预期的岗位。其次,她妈打来电话说自己得了癌,没几天好活的日子了。让玛花有良心的话就回来陪她度过人生最后的光景。
玛花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觉得震惊,她一早就觉得妈妈和自己都会得癌,和她家上几辈的女人一样。玛花一直觉得患不患癌没什么不一样,不得癌也不见得能活很久,得了癌也可以撑到一个被人说长寿的岁数。“反正就是身体里长了个东西,你要做的就是和它和平共处,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努力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是一样的道理。”她在电话里这样安慰母亲。母亲说我可不是年轻人,也没有原生家庭的创伤,反倒是你和你那个不知死活的爸爸带给了我更多的创伤,所以这个类比不成立。
玛花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她知道,胡搅蛮缠这一块儿,她是比不过妈妈的。她更擅长的是把从妈妈这里学来的话术用到自己的朋友身上还有亲密关系中。玛花已经慢慢接受了,胡搅蛮缠是她妈妈从小开始就教给她的技能,和以后那个不确定会不会长出来的癌一样,都是她命里的一部分。
一阵带着沙砾的疾风吹过,刮在了玛花的脸上。她深呼了一口气,确定这里还像以前一样,对一座县城来说过分宽阔的柏油路,停靠在车站边等待招揽客户的黑车,已经没了树叶的干枯枝桠。以及,永远夹着沙子的风,像小时候爸爸打自己耳光的那只粗手一样亲切火辣。
“到站了吗?”
“嗯,刚到沙城。”玛花哆嗦地伸手打出几个字,她特意多穿了两件,可是没想到沙城的十月会是这么冷。
“回来吃饭吧。”
“好。”玛花回完微信招呼了手边的一辆黑车,驶向家的方向,天的那一头已经暗了,路灯追着玛花回家的方向依次亮了起来。
玛花坐在副驾上,望着前方昏黑的沉沉暮色,司机应该刚抽完烟,有很重的味道。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父亲那辆破面包车上,电机的轰鸣声伴着排风扇硌楞作响。幼时的玛花总觉得那个声音是面包车在剥自己的壳,她觉得爸爸的那辆车像一只寄居蟹,随时准备逃出这个躯壳,找一个新的居所。
4
确实是在那次吵架之后爸爸就不见了,明明一切都和小时候经历了无数次的家庭拉锯战差不了多少。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刚从那个摆满了大理石家具的平房搬到了城中心的新房子。玛花也不知道争吵的由头是什么,可能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吵着吵着两个人都越来越暴躁,急红了脸,从钱吵到对玛花的教育,再吵到家里的老人,后来说到了那辆抛锚了很多次的面包车。
玛花坐在餐桌上看着凶神恶煞的爸妈,外面起了一道惊雷,她瞟了眼窗外干干的柏油路,才想起沙城已经许久没下过雨了,他们也许久没有这样大动干戈了。一条条干干的水泥路都在等雨如同玛花在等着这场争吵的结局。雨来了,滂沱的,巨大的。依旧是妈妈在喋喋不休,依旧还是爸爸先动了手,一耳光打在了玛花妈脸上,玛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沙城带着沙砾的风一样,因为她也被爸爸这样教训过。这一耳光像打开了玛花妈妈身上的某个开关,各种污言秽语喷涌而出——“畜生”“牲口”“孬种”,这些在玛花成长过程中不时出现的词汇再度登场,整整齐齐,排列有序,像训练有素的阅兵方阵,踏着正步进驻了玛花家的饭厅。
玛花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她觉得这次还会和之前的争吵一样。她只是在听着窗外的雨声,她觉得自己回到了爸爸的那辆破面包车里。那辆面包车行驶在雨里,一条直线,没有路障和红绿灯,一点颠簸都没有,让人感觉不到它正在按部就班地开着。她的脑袋干干的,耳朵里是极微的噪声,但是跟雨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察觉到那是排风扇硌楞的声音。雨不会停下来了,玛花突然觉得。这场雨太大了,下不完的雨,结束不了的争吵,干旱了一整年的沙城,颠簸的面包车,不绝于耳的脏话,耳光,带着沙砾的风,硌楞硌楞的排风扇……各种各样的声音包裹在雨里,把玛花的耳朵鼓得饱饱的……
直到父亲拿起车钥匙,夺门而出,又重重地摔上了门。这恼人的噪声才被止住,只剩下冗长的耳鸣,像为这个家锤响的丧钟。
“玛花,妈妈的脸红吗?”妈妈把脸转向玛花,问道。
玛花仿佛回到了童年的一个下午,妈妈在送她上学的路上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那个中午也爆发了一场类似的争执,只是玛花妈妈洗了把脸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带上口罩,就把玛花送去了学校,因为下午还要上班,她不想被人发现这个家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妈妈。”玛花抱紧了妈妈,心却还悬在那辆面包车上。
5
玛花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后,被她妈督促着找工作。她本以为接下来在家唯一的任务就是照顾母亲,带妈妈去医院,照顾妈妈的情绪,花妈妈的退休工资和存款。
显然玛花妈并不接受玛花啃老,她偏执地觉得玛花的本科文凭可以支撑她在沙城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比如呢?”玛花在饭桌前问她妈。
“你学什么专业来着?”玛花妈妈皱了皱眉,从玛花读大学以后,她似乎就没怎么问过女儿的生活。
“葡萄牙语。”
“噢。外语啊。”
“嗯,我或许可以去附近的酒厂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个会葡萄牙语的葡萄酒销售。”玛花这么自嘲道。
“可以试试。”
“得了吧,妈。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多会一门外语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和一个人长了四只眼睛一样多余。”
“这是句电影台词吗?”
“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你在朋友圈发过类似的话。”
“好吧。”
“你总是爱搬弄这些酸话。就跟你小时候爱抄别人作业一样......”
玛花妈妈又开始胡搅蛮缠,数落着玛花小时候犯过的错误和现在空空如也的口袋。每当这种时刻玛花就觉得自己坠入了真空,苍茫茫的一片,无垠的白色。玛花闭上眼,是没有边际的黑,眼前漂浮着蜉蝣状的东西,一点一点啃噬着玛花妈妈说的话。一点一点啃噬着玛花的思绪。
倏地,玛花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佝偻着背,肥厚的身形,浑圆的脑袋,是玛花的爸爸。他垂着脑袋瘫在沙发上,听着玛花妈的数落,和此时的玛花一模一样。这个家总要有人接受玛花妈妈口舌之间的枪林弹雨,之前是爸爸,现在就是玛花。
“别说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玛花睁开了眼,妈妈嘴里的话也停了下来。
6
这个家在玛花的记忆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吵架声。大部分时间是玛花妈妈数落她爸,另外的时间则是数落玛花,还有一部分时间是爹俩一块儿被教训。而玛花妈责骂他们的原因,虽然每次都不一样,但最后都落在一个字上——“穷”。玛花爸确实没怎么给这个家带回来过几个钱,反倒是玛花妈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支撑着生活,最起码玛花是这么记着的。
玛花听家里人说,她爸娶了她妈以后,辞去了电厂的工作,决定做买卖。于是玛花出生后没过多久,玛花爸又去了西北那块儿跟人做冷库鼓捣牛羊生鲜,一去就是四五年,回来的时候玛花已经上了小学。玛花妈一个人边上班边把玛花拉扯大,其间还经历了一波下岗潮,被买断了工龄,玛花妈便开始在不同的地方打零工。玛花爸回来还是带了一些钱的,但更多是各种各样的家具,因为老板跑路,玛花爸只能搬回这些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家具抵做工钱。玛花每每想起小时候的住所都觉得有些滑稽,低矮晦暗的平房里摆放着的都是大理石家具。她趴在那些大理石上写作业、看书、临摹漫画书上的鹅蛋脸……每个冬天那些石板都很凉,她就要接一杯热水,把手捂得发烫,然后把温度传导到大理石上,然后才能舒舒服服地写作业。
玛花回想到这些,其实没觉得那段日子有多难捱,甚至算是她成长经历里生动的一笔。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习惯在冬天接一杯热水,把手捂热,再去摸摸冰冷的窗棂或桌板。简单的物理现象却是玛花乐此不疲的游戏,幼时的她一个人伏在冰冷的石板上,身后是妈妈的责骂,爸爸的愤懑和偶尔砸向她和母亲的耳光和拳脚。但是都不重要,几次拉扯以后,一切还会照旧。大理石板还是冷的,妈妈的嘴还是喋喋不休,爸爸还是耷拉着脑袋听着数落,然后挥起拳头和巴掌,给这一章的剧情画上句点。好开始下一场同样的戏码,这循环往复的拉锯战,隔一段时间就要在玛花家上演。
7
除了周末,沙城街道上的人向来是不多的。毕竟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而那些终日没有事做只能在街上晃荡的人统一被称作“二流子”。玛花有时受不了和母亲共处一室,就逃出家门一个人呆一会儿。此刻,她就坐在一家叫“麦肯基”的快餐店里,思量着自己算不算“二流子”里的一份子。
每个中午总是有很多男人来买特价汉堡,偶尔也有女人,但和男人相比真的是少得可怜。沙城的大多数女人中午应该都在买菜做饭刷碗和接送孩子上下学。
玛花打量着那些来买汉堡的男人,什么年纪的都有,年轻的、老的、高个、矮个、胖子、瘦子。玛花无从猜测这些不尽相同的男人为何会在同一时间来买特价汉堡,但她隐隐觉得这群男人都没人收留。这些男人同时落座在这家快餐店,像一场沉默的集会。此时此刻,快餐店里的每一位顾客都不再孤独和困窘,沉默地品尝着手边的特价汉堡和自己带来的罐头火腿,跟身后挨着的短得有点寒酸的椅背融成一体。时间在汗臭、烟熏和食物的气味里凝固,一切变得迟钝又莫名的舒服,一点儿也不感伤。
“流浪汉”这三个字在玛花脑子里跳了出来,她不晓得用这三个字来称呼眼前的这些男人是否合适。在她读大学的一段时间里,她看过几部国外的纪录片,是讲美国流浪汉的。玛花惊诧于美国街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流浪汉,影片里说他们有的破了产,有的犯了罪,因为种种原因流离颠沛,无家可归。玛花拿出手机想搜一下那部片子,打开浏览器刚输入“流浪汉”三个字,便赫然跳出一条新闻——“中国卫星扫过美国上空,却意外暴露美国现状:处处都是流浪汉!”
玛花问过和自己一起看纪录片的伙伴,为什么美国会有将近百万的流浪汉。她的同伴引经据典,向玛花解释着是资本主义制度和高度自由的市场经济导致了这些人的流亡,玛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此刻的玛花看着这群快餐店里的男人们,突然觉得心底有了另一个答案。她是这样想的,大抵因为中国男人只要娶到个老婆,女方就会拽着这个男人过一辈子,不管面临什么都要把日子尽量体面地过完。女人把苦楚吞进肚子变成牢骚,而男人被女人赶鸭子上架式地找营生。这个想法可能有些偏颇,但玛花心里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最起码她妈对她爸就是这样,不断地责备数落,又不断地给她爸兜底擦屁股。
8
那辆面包车就是玛花妈出钱买的。
玛花爸带着大理石家具回到家以后,赋闲了小半年才决定找活干。眼看着带回来的几个钱见了底,玛花爸向玛花妈开了口,想跟玛花妈借钱买辆车,做点送货的生意。几场拉锯战过后,玛花妈还是拿出了钱。虽然口头要求了玛花爸赚到钱以后要把这笔钱还回来,但一个房檐下的三口人,都心知肚明,只要赖着不提,这回事根本掰扯不清,顶多成为玛花妈吵架时的一笔筹码。
玛花爸的生意做得还算有点起色,顺带搞起了烟酒买卖。玛花妈索性也不再打零工,两口子搭伙开了一家烟酒商超。当时的沙城有很多新楼盘起来,一茬一茬的工人来了又去,再加上玛花家正住在县城和乡下的交汇路口,人流量大,账面上的流水也好看一些。玛花爸负责跑业务,接些集体活动和红白喜事的烟酒订单,每天开着那辆面包车在沙城的街道上跑来跑去。玛花妈就负责打理门店的生意,忙起来的时候饭也顾不上吃。放学后玛花还要帮忙盯一会儿店,玛花妈才有时间做饭。
后来沙城的楼盘就起来了,玛花家店面的附近没有了从南方来做工的人。而附近的居民一批又一批地在沙城中心买了楼盘,搬走了。玛花家店里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直到有一天玛花妈决定关掉这家店,在沙城中心买套新房,另谋营生。
那段时间好像是这个家庭的真空期,三个人的日子都照常过着,玛花读书升学,偶尔犯错被叫家长;玛花妈急着把店里最后的货物清仓甩卖置办新居;而玛花爸的那辆面包车因为开了几个年头,发动的时候开始轰隆作响,外壳也磕碰得凹凸不平。
有一天玛花爸开着面包车送玛花上学。具体是春天还是冬天,或者是秋天,玛花记不清楚了,毕竟沙城有半年多的日子树是不长叶子的。在快到玛花学校的路口时,那辆车突然抛了锚,玛花爸下车检查了一会儿,又反复拧了几次钥匙,尝试重新启动这辆像寄居蟹似的随时可能支架分离的小破车。可惜几经尝试,电机轰鸣了几下以后,就又熄了火。硌楞作响的排风扇也不转了,寄居蟹就这么死在了这个壳子里。
“什么破车。”玛花不耐烦地抱怨着。
“你也觉得这车破吧。”玛花爸顺着玛花的话问。
玛花没再回应,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和这个男人交流。因为她不确定她爸期待听到什么答案,索性闭上了嘴。
玛花爸没察觉到玛花的沉默,继续说了下去:“你要也觉得这车破,就和你妈说说给我换辆新车吧。”
“换车?”
“轿车啊,四座的。和你同学爸爸们开的一样。”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钱都不在我这儿,你也知道,我跟你妈说话不顶事的。”
玛花又被噎住了嘴,她看着爸爸狡黠算计的嘴脸感到不适。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爸爸的那种表情,在相对无言的一瞬间她觉得那种样子无限接近于“无耻”。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看了看表说要迟到了,先一步逃离了那个死掉的寄居蟹壳。
玛花也不清楚那一天爸爸是怎么回去的,也不清楚她爸是怎么把抛锚的车修好的。只是下一次放假回家,玛花爸还是驾着这俩起死回生的寄居蟹来学校接她。
9
“棒打鲜橙,去冰三分甜,打包带走。”耐不住妈妈的唠叨,玛花最后还是在沙城中心地段的奶茶店找了份工作。
玛花穿着工服在操作台上手指翻飞着,她想她是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和之前坐在文化园区的办公楼里不一样,现在的她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强求自己做出反馈,更不用考虑自己的样子是否得体。身着统一制式印着卡通雪人的工服,带上遮住一大半脸的口罩,她突然觉得那个名叫玛花的女孩消失了,她的肢体和躯干融进了水箱、冰柜和茶杯里,成为不锈钢和聚乙烯,出产着顾客手中一杯又一杯的工业糖水。
“听人说你在北京待过?”玛花的同事是个还没成年的女孩,读了两年初中后就没再读下去。
“嗯,在那里读完了大学又工作了两年。”
“那你为什么回沙城。”
玛花下意识地有些警觉,一时间没接住对方的话茬。
“嗯?你不想说啊。那算了。”女孩皱了皱眉,把手头的烟掐灭了。
“没有没有,我妈生病了。我家只剩我一个人,就回来照顾。”
“你还要上班,看来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
“嗯……严重也说不上,只是比较难办。”
“大人都这样吧,喜欢装可怜然后逼着孩子做事。我妈为了让我回去上学也装过病……”眼前这个女孩显然把玛花当作了同龄人,依旧用着“大人”和“我们”这样的词汇来区分人群。玛花盯着她结了块的眼线心想,“大人”,自己为什么还称不上一个大人呢。“欸,刚才你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爸呢?”
玛花没有回答,从奶茶店门前的石墩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再次融进了那堆不锈钢和聚乙烯里。
0
玛花小的时候和孩子们一起玩沙堆,总是能淘到很多贝壳。大人们告诉玛花,那是因为沙城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片汪洋大海,现在水褪去了,就留下了贝壳。
爸爸失踪以后,玛花去瞧了很多次沙河。愈发干涸的沙河现在只剩下一块一块没不过脚踝的滩涂,不可能卷走一辆车再捎带上一个人。
可她总还是梦到的那个场景,爸爸一脚把面包车的油门踩到底,冲向了沙河中心……沙城的那场大雨一直在下,从没有停下来……耳蜗像池塘似的盈满了水,鼓鼓囊囊的……雨太大了,沙城在玛花的梦里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片海,把爸爸连同面包车溺在了里面…….
寄居蟹去新的家了,玛花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