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城隐居

钱与自由:海边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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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北风又刮起来了,把松树吹得哗哗作响。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在这个被称为鬼城的地方,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

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我时常会看到网络上或者听到来往的过客讨论关于钱的话题。总有人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说:“我看不起那些心里只有钱的人,太俗气,太市侩。”听到这话,我通常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辩,继续低头剥我的煮鸡蛋。

我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抵都是不缺钱的。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体会过被钱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一个真正缺钱的人,一个在温饱线上挣扎、为了明天的房租和孩子的学费焦虑得整夜失眠的人,是绝不会、也不敢这样说的。这让我想起了我在北京的那七年。那时候,我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闻着车厢里混合着香水和汗水的味道,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大家都在为了那几两碎银子奔波,谁有资格看不起谁呢?如果你还没饿过肚子,还没体验过没钱治病的绝望,那么你对金钱的蔑视,多少带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与残忍。

你看,人和人就是这样无法互相理解。我们像是漂浮在大海上的孤岛,虽然海面相连,但海底的根基却相隔万里。每个人的成长背景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他所面临的困境也完全不同。很多时候,一个人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背景赋予了他怎样的特权。就像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帝,他真诚地疑惑百姓既然没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粥,他不是坏,他是真的不懂;就像那些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几块钱的菜价在集市上争得面红耳赤。这种隔膜,是人类永恒的悲剧。

我以前在日记里好像也写过类似的感悟:钱,本质上只是一个中性的事物,它就像我手里这杯白开水,或者海边那块沉默的礁石,本身没有善恶之分。一个人心里只有钱,并不代表他就不善良;一个人心里没有钱,视金钱如粪土,也不代表他就一定很高尚、很纯粹。

道德和金钱,从来就不是对立的关系。我在银滩的集市上,见过那些皮肤黝黑、满手裂口的老农,为了几毛钱的零头和顾客斤斤计较,但他转身就会把自家多余的葱姜塞给路过的熟人;我也在大城市里见过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背地里却干着男盗女娼、坑蒙拐骗的勾当。金钱只是一面镜子,它放大的,永远是人性深处原本就有的东西。

甚至,在我看来,努力赚钱不仅没有错,甚至是一种非常高尚的行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这个物质世界里,只有通过劳动换取报酬,才能维持自己和家人的生存。一个努力赚钱的人,他在承担责任,他在为社会创造价值,他在用自己的双手对抗着生存的虚无和残酷。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建筑工,那些在风雨中穿梭的外卖员,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白领,他们为了碎银几两慌张奔忙的身影,虽然狼狈,但绝不卑微。他们是生活的勇士。

相反,贫穷才有错。当然,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一个人贫穷就是他个人的罪过,也不是在搞什么受害者有罪论。我是说,贫穷这种状态本身,是一种错误,一种对生命可能性的限制和扼杀。早就有伟人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同样,贫穷也不是美德。我们不应该歌颂贫穷,更不应该美化苦难。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会让人变得更高尚,只会让人变得更狭隘、更畏缩、更充满戾气。王小波说过,人活在世上,快乐和痛苦本就分量不一,我们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高尚去主动追求痛苦。我在海边的这两年,过着极简的生活,但我从不认为我的清贫是因为我高尚,那只是我为了自由而做出的取舍。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既有万贯家财,又有绝对的自由。但这世上难有双全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所以,当一个人心里只有钱,只要他取之有道,取之合法,不坑蒙拐骗,不危害别人,即使他表现得像个吝啬鬼,像个守财奴,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他也不应该被鄙视、被歧视。这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这是他构筑安全感的方式。他可能只是太害怕了,害怕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害怕在风雨来临时无枝可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我们没有资格去嘲笑别人的救命稻草。

我实在不知道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的人,他们的优越感和道德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看着他们装模作样地批判金钱的铜臭味,我只觉得实在过于虚伪,或者说,就是纯粹的无知。他们不知道,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钱就是尊严,钱就是命。

没有钱,你连最基本的吃喝穿住都困难。你会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而踌躇,你会在生病时因为昂贵的医药费而选择放弃治疗,你会在冬天因为舍不得开暖气而瑟瑟发抖。就像我在北京的时候,住在终年不见阳光的隔断间里,那种压抑和困顿,会一点点磨损你的灵魂,让你变得敏感、自卑、暴躁。

只有有了钱,你才能不害怕。

不害怕生病,不害怕失业,不害怕变老,不害怕孤独。钱是铠甲,是壁垒,是把你和这个世界的残酷隔离开来的屏障。有了钱,你才能在父母年迈时给他们最好的照顾,而不是无奈地叹息;有了钱,你才能在面对不喜欢的人和事时,有底气说一句不;有了钱,你才能在想看海的时候买张机票就走,而不是在办公桌前还要计算着全勤奖。

所以,追求金钱,本质上就是追求自由。

我在乳山银滩的这种隐居生活,看起来从容惬意,每天看海、读书、睡觉。但支撑这一切的,并不是什么超脱的境界,而是我之前在北京打工存下的积蓄。是那些钱,给了我虽然不多、但足够饿不死的底气,让我敢于裸辞,敢于从那个巨大的社会机器中跳出来,做一颗闲散的螺丝钉。如果没有那点存款,我现在的悠闲就会变成流浪,我的隐居就会变成落魄。

所谓的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而金钱,就是那个让你有权选择不干什么的赎身费。

我常常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远处为了生计在泥滩里挖蛤蜊的渔民,也看着朋友圈里那些依然在职场中厮杀的前同事。我从不觉得我比他们高明,也不觉得他们比我俗气。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活着。

但是,当一个站在笼子外面的人,或者一个住在金丝笼里衣食无忧的人,去嘲笑那些在铁笼里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几粒米而抢破头的人时,这让我觉得有点悲哀。

这种悲哀,不是为笼子里的人,而是为那个嘲笑者。因为他看不见众生皆苦,他看不见生活沉重的底色,他用一种轻飘飘的傲慢,践踏了别人用尽全力才维持的尊严。

海风吹过来了,带着咸涩的味道。太阳快要落山了,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光。这金光很美,但它不能当饭吃。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晚上吃点什么呢?还是煮个面吧,加两个鸡蛋。虽然我追求精神的自由,但我知道,只有填饱了肚子,我才有力气去赞美这晚霞,去感叹这人生。

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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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鬼城隐居By 海边的第欧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