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回聲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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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惡浪急拍著岩石,水花四散迸裂。烏沈沈的雲重壓著料羅灣,原來開闊的海面似乎變得窄了。一艘軍用補給船,在浪花中顛簸。海浪巨大的聲響,緊緊揪著船上每一個人的胸口。之前跳下船,要去岸上吃飯的新兵,冷不防遭到大浪的襲擊,已被捲離岸邊,浮浮沉沉中,看見他忽隱忽現的手。船上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身影,一躍入水,向著不遠處的那個黑點奮力游去。翻騰的巨浪吞噬了他四周一切的視線,他腦中急速閃過一個畫面: 11歲時在溪邊玩水,去救小文豐那次,被緊勒著脖子,差點一塊送了命!自此之後,他知道救人絕不能正面去拉,要從背後抓他衣領。一陣大浪翻滾而來,擔心被浪擊昏,他潛入水裡。

「那海湧真大哪!鋪天蓋地…多危險咧!我怕他把我拖進海裡…會怕呀!怎麼不怕?我一把從背後抓住他衣領,往岸上拖…」。
「救活了嗎?」稟芳問。
「有喔!當然有救活啊!」
「不然哪會有獎金!」三姐夫搶著解釋。
「營長要頒獎,給我20元獎金啦!不拿說不行… 20元哪!是一個月薪餉耶!…那海湧真大哪!多危險咧!」阿爸就像回到了50年前的那個場景。
「阿伯,你怎麼有那種膽子?」稟芳聽得聚精會神,彷彿滔天的巨浪也向她湧來。「萬一回不來呢?」
「多危險咧!…」
「阿爸,還有那17面射擊錦標啊!」三姐跟三姐夫使個眼色,微笑地幫起腔。

這幾段「當年勇」阿爸不知說了多少回!每次說,他的矇霧老眼中,總會閃出一陣光彩。現在站在樟樹下的他,神采奕奕的開始敘述那17面錦標以及另一件解決警民紛爭的事蹟。幾乎是對著稟芳一人說著。大約他看出來其他三人太「熟悉劇情」了。但稟芳不同,她可是新的聽眾,跟我交往的兩年裡,她來鄉下不過兩三回,對一切人事物都還興味濃厚。

前兩天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回家過清明節,她問:清明節幹嘛要回家?我告訴她清明節是台灣人的大節日,甚至比端午還受重視。我記得阿母說過一句俚語:「過年哪沒返,就是沒某;清明哪沒返,就是沒祖。」
有祖就是有故鄉。這是稟芳的淒涼。他們這些生長在都市的外省第二代,既回不去父親的故鄉,在瞬息萬變的都市中,也像根不著地的盆栽,童年一片蒼白。

有故鄉,就是有可歸去的土地,有可盼望的親情。
有一回我任職的幼兒園裡的小朋友被人欺負,跟我說:「我好想回到媽媽的子宮喔!」這句話深深觸動我的內心。那是我這幾年來殷切的渴望…渴望回到母體,回到那個溫暖、被保護的場域;渴望那種溫度,那種夏末黃昏躺在沙灘上被海水浸潤的溫度。

然而當我睜開眼想清楚看見故鄉時,才恍然發現我對這塊母土如此陌生。
兒時玩水的小溪、牧牛的小路、四伯公的魚池、淹田水的溝渠…被垃圾山、高大的鐵皮工廠、水泥排水溝…一一取代。茂密的木麻黃被剉盡、質樸的鄉民被異化的價值觀扭曲。故鄉的自然田野和溫暖人情正極速的褪去。

1991年的秋天為參加會計師特考,我回彰化老家唸書。少年以後,這是在家連續待得最長的時間,前後四個月左右。國中高中,為應付聯考早出晚歸,或乾脆住校。之後到台北念大學,更是徹底離開家鄉。放假回家,只能被阿爸阿母當客人一樣地款待。僵化的體制教育,把我訓練成唸書機器,從未有能力去思考這塊孕育出自己生命的土地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好不容易畢業,到金門當兵,故鄉及父母更難得聞問,只知兩老依然那樣渡日,偶爾吵吵架。

當完兵,又為謀職及考試整年奔波在外。直到那年撤退回鹿港,和同學一起準備考試,才重新接近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村莊…這生我、育我的地方。是如此靠近,才有了鄉愁。也是那年,我看到阿爸累了。

阿爸是我一生見過最純真的人,對我們五個孩子絕少疾言令色,很難用外國父母的那種標準來比較。那年住在家裡的四個月,我才發現阿爸的樂觀、肚量、正義、謀略、思考方式…樣樣都超出我這個號稱受過現代化教育的青年。但這個正直、聰明,有頭殼的農民,再也沒有衝勁、沒有清晰的思路來明辨眼前的這一切。我心如刀割,這一刀兩刃割痛一對父子的心。

80年代,「大家樂」盛行,那種賭博給予阿爸很多的寄望。其他的親人、村人、甚至廣大的農村社會,何嘗不是把賭博當作是一生最後希望的寄託呢?彷彿只要贏了錢,就可以找回這一生所有的失落。
阿爸用心的翻看那本「港號近40期開獎號碼統計簿」。他盯著一個個號碼、一個個期數,不斷加以分析、歸納,想找出某種可以相信的軌跡。我心想:「大家樂」竟然讓老爸這麼專注、這麼努力…他相信可以找出一條簽牌支的方法。我不能不暗笑他傻!但這是他的希望,不能用道德眼光來看待。一個父親、一百個村人、一千個鄉民、一萬個縣民、甚至數百萬台灣人…是那樣急切地想中獎!一個一輩子從不曾靠近書桌的老農民,竟然可以每天在書桌前呆上幾個小時仔細分析研究。我看見整個社會的滿目瘡痍,那是一種被壓抑後,失去方向的病態價值。但如何引導、鼓舞這千千萬萬在失落中依然不死的心呢?

有一晚深夜,父親從床上起身,又來到客廳的書桌前,戴起老花眼鏡,翻開「大家樂」號碼簿;我在二樓前面的房間唸會計學,想社會的種種。住在家裡的那些日子,我已熟悉阿爸的作息:八點多去睡覺,一點多一定起身抽根煙,看看明牌。我走下樓來,看見父親在桌前用功。
「現在在玩大家樂的人還很多嗎?」我問。
「真多喔!這賭哪會散啊!」阿爸笑笑的說。
「爸,你最近簽甘會中?」
「海海啦!有時嘛會中,咱這是簽小小啦,等哪有錢,才來開殺戒!同款的籤,咱甘會簽輸人?」這是阿爸慣有的自信。
「三叔在簽,簽得如何?」
「你三叔喔!無效啦!人講什麼就簽,我的話明明有效,伊就不信,再多也輸不夠!」
做過兩任縣議員、兩任鄉長,曾經意興風發的三叔,現在報廢在家,天天簽賭打發時間。
「你三叔如果會好好做,現在縣長他在當了啦!就是講不聽,只會揮霍,又愛賭,無效啦!」爸爸聲音裡出現難得的無奈。

那十年,阿爸幫著三叔往政途發展,但他這少年得志的小弟,不懂得經營,辛苦打下的基礎,終至不保。之後景氣不好,爸跟人家合夥的皮包工廠也快關廠;祠堂的公款又被自己親戚「歪哥」,擔任理事長的阿爸,氣得冒煙,卻無力處理;我和弟弟又沒多大成就,他覺得自己日暮西山…

「爸,你這陣子可能是一世人最落魄的時期喔?」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說中了他心痛處。
「想到自己頭腦也不會比別人差,為什麼就是這麼不順利,你一定會很不甘願喔?」
「會喔!真不甘願喔!」
那個夏夜,在這寂寞的村莊,父子倆對坐著抽煙,聊了一個晚上。我試圖跟爸分析可能的失敗原因:第一,缺乏現代化社會知識。他還用農業時代的經驗,來處理工業社會的代誌。譬如台幣升值,工廠產品外銷自然受到衝擊;祠堂的財務問題,應該透過社團的人事改組來防範貪污事件。第二,阿爸的心肝軟!讓許多事情模模糊糊,囫圇帶過,最後只弄得自己整肚子火!
阿爸吸口咽說:「現在看開了啦!人生也過了三分之二,快要進棺材!以後就看你們少年仔去發揮了。」我聽了難受。從小到大最敬佩的老爸,彷彿已是不能征戰的老將。但我心裡不服氣!
「你是我看過尚好的爸爸!有量、頭腦夠好。我去外面讀書,和別人長輩接觸過才知道,咱的阿爸確實好!對別人有量,對自己的後生、細小,也真有量。哪我看來喔,你是咱莊內第一名的老爸啦!」

躺在七年前手植的樟樹下,我呼吸著這熟悉又陌生的空氣。當年在老家種下的20株樟樹,兩株鳳凰木,如今長得蓊蓊蔥蔥;嫁去鄰村的三姐所種的龍眼樹,也年年結果。每次回到老家,總要前前後後走好幾回,看看這些當年埋下的希望。從矮牆上看過去,方圓300坪的老厝,快成了個小樹林!前幾個月,三姐和姐夫在大門邊的這棵樟樹下鋪了草皮。今天一早,夫妻倆殷勤地來除雜草,我就邀請大家一同來樹下聊天喝茶。牆邊的花叢中,一枝嬌豔的桔紅色玫瑰迎風招展。我閉目聽著他們四人的閒談,貪婪的想吸進那朵花所有的芬芳。

「阿伯,你怎麼那麼厲害!還會先判斷情勢…」
「就要先想到啊!那警察說話跟我有通,聽我講的有道理呀…就收下青蚵仔…吼!不然哪有這麼簡單,抓去關喔!」
我插嘴問:「今年咱的頭水西瓜怎麼樣?」
「吼,藤仔已經發很長囉!」
阿母從灶腳探出身來說:「來吃潤餅啦!」她已經喊了三次了,阿爸都沒理。
「稟芳,去吃潤餅啦!我們過清明,中午要吃潤餅。爸,來去啦!」三姐也催促著。
阿母說完就逕自走出了院子,大概又去鄰家幫忙開蛤仔,一小時能賺60!叫她不要這麼辛苦,她的標準回答都是:「不拼甘有通吃?」這個一生勞動的農婦,七歲時就能獨自把一甲田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對工作的專注及效率,無人能及。左右鄰居或親戚一說起阿月,沒有不豎起大拇指的!我們五個孩子常說阿母是超人,如果讓她唸書,三個博士學位也讓他拿了!

午後在稻埕長條凳上小睡,竟被惡夢驚醒!夢見兩隻巨大的暴龍,踩毁了廟宇,踩碎了好多人的心臟,只剩一個小孩在空曠的破瓦殘墟中冷笑。突然樹也在走動,陣陣的冷風刮起落葉,世界變得好淒涼。忽然那小孩不見了,兩隻暴龍也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地上是飄飛的落葉;太陽變成了綠色,水竟然騰空在地面,一直衝向天空!在遠遠的土堆裡,我看見了我自己,滿臉哀戚、驚恐、瘦弱無助…頭髮長得好長好長,長到黏在了泥巴裡.我是走不掉了!好像也不需要走開。我揉了揉眼睛,看見一個大學同學,抱著他的小孩和一條青竹絲走向我走來。我一直用眼神詢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同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背後竟然出現四個字…「浪費時間」。我狂叫!一直狂叫。
是浪費時間嗎?這幾年我回鄉種樹、參與教育改革、社會改革…是太天真嗎??我不知道!我只是被心理那個聲音催促著。我想著:總有一天,能回得去我的村子。
稟芳在稻埕上等著去看阿爸的西瓜田。從台北南下的路上,她就不斷提醒我這次一定要帶她去,她一直以為西瓜是長在樹上的。
發財仔車開到這綠油油的七分地,停在瓜田旁。葉藤靜靜的躺在肥沃黑沈的土地上,拇指大的小西瓜睡在藤葉下,四周有木麻黃的陰影護衛。稟芳對於能親眼看見小西瓜十分興奮!跟當年的我一樣,不斷跟阿爸問東問西。
回家唸書的那年,跟著阿爸噴農藥、澆水、看瓜、討教「西瓜選美」的訣竅,才真的了解這個老農民是多麼專業!談起西瓜,他的起頭永遠是:「種西瓜喔,不是三冬五冬!恁爸我18歲開始種西瓜…」談起西瓜,他的自信、驕傲、又是當年的那個阿財了!

稟芳激動的說:「阿伯,你一定要將方法寫下來,傳下去!」
「甘有人會看?」阿爸笑笑。
「有喔!這很重要喔!」
樹上兩隻烏秋啾啾叫著,似想喚醒我的童年。夕陽殘照在東邊的垃圾山,黑幕漸漸落下,阿爸將車駛進瓜田邊的柏油小徑!

吃過晚飯,和阿爸在玉蘭樹下聊著最近天氣不穩,西瓜花怕著不了床。稟芳和阿母忙著將大包小包的東西搬上我的箱型車…新碾的米、蛤仔、殺好的雞、香腸、地瓜、青菜…生怕兒子在台北餓死!

新月悄悄地掛上了鳳凰樹梢,時間不早,該回台北了。
阿爸爬上了梯子,摘了三朵玉蘭花遞給稟芳。這是我生平頭一次看見阿爸摘花。稟芳跟阿母還在說著些什麼,阿母靦腆的一直笑。
再次環顧家裡這一方稻埕,這片油綠的樟樹林、這個家、這對在土地上勞碌一生的父母。阿母裂開了金牙,在月光下唸到:

「火金姑,來吃茶。
茶燒燒,配香蕉。
香蕉冷冷,配龍眼。
龍眼乾,七月半
六點鐘,開門起來看。
看恁茉莉開幾蕊。
開兩蕊
一蕊跌落土
一蕊跌落水。
叫姑撿,姑不撿。
叫嫂撿,嫂不撿。
老婆仔撿起來。
姑也愛、嫂也愛
就開門去扒芥菜。
扒幾把
扒兩把
一把送先生,一把送秀才。
秀才騎馬玲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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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回聲By 念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