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一個月,具體可見的改變是小肚子不見,體重少了4公斤,
我穿的那一雙290的球鞋鞋底快要磨穿了,腳趾頭磨出了繭,還有幾處不小心撞到的瘀青。
至於紀念品呢?我帶回了在樹林中、山路旁、河岸邊撿來的各種樹葉、毬果和石頭,還有兩束在大麥田邊收集的綠色麥稈。
旅行中當然接觸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所謂接觸最主要是問路。
許多人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你在路邊問路,台灣人甚至會帶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告訴各位,我去到的中歐這幾個城市處處都有這種最美的風景。
剛到維也納時有一回在地鐵地下道問人:從哪個出口出去才能到我要的地方,
一位男士撇開身邊的女友陪我走上地面層,一直確定我走對的方向才離開。
搭火車到布達佩斯的時候下錯站,急忙問了身邊一群看起來像是國中的學生,四五個少男少女嘰嘰喳喳地商量著我該搭什麼車去到東站,
最後教我從一個機台上買地鐵票,但我沒有當地貨幣,信用卡竟然也刷不過去,其中一個女孩就拿他的信用卡幫我刷了。
我驚訝地說太感謝你了!一看票價好像是500福林,大約50元台幣,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說沒多少錢啦。
有一次在布拉格換住宿,要搭一個公車, Google地圖上找不到,問了路邊一個大男孩,
他好心的幫我推著旅行箱,送我到一條街以外的公車總站。
途中聊天時,我問他「你是大學生吧?」他說他才15歲,是從烏克蘭來的。
送我到站後我再三道謝,並且祝福他今天開心,一輩子都好運,他靦腆的回禮,謝謝我。
在維也納的頭幾天,因為每天走太多路,突然在一個廣場前腳踝扭傷,蹲在地上站不起,身邊好幾個看來也是外國觀光客,蹲下來要扶我,
緊張地問我有沒有怎麼樣?這些陌生人的善意都讓我永生難忘。
我問路的過程中,從沒有遇見過冷漠的人,除了在匈牙利郊區小鎮碰到一位完全不會說英語的老太太,
因為沒辦法幫我指路,她露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
但與我來往最多的是另一位異鄉人Lucas。
我在維也納的第二天就遇見Lucas .他是住我隔壁的房客,一個21歲的小青年。
見到我,他非常熱情的嘰哩呱啦一直說話,說他來自隔壁國家斯洛伐克,
來奧地利超商打工兩個月了,因為這裡的薪資待遇比較好,他在這棟一百多年的老公寓租下我隔壁的小房間,月租$500,
一週工作24小時,每月薪水1200,他抱怨說太少了!
作為觀光客的我,和作為打工仔的Lucas在同為異鄉的維也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不斷在說話。有時他急促又激動地說完一段話,就神秘兮兮地微笑。剛開始我想這孩子精神狀態是不是有點問題?
但他每次跟我說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用折價券能省多少…一談到錢,他的腦袋又精明極了!
如果是上班日,他就給自己做了午餐帶去。有時候他在廚房做飯,手機開著跟一個女性朋友說話,轉頭又跟我說話。
他說在奧地利沒有朋友,這是他家鄉人,這位女性坐輪椅,領著奧地利社會福利,因為有奧地利國籍。
某天晚上我要去超商買點東西,他說一般超商都關了,只有西站有一個店開得比較晚,他說他帶我去,要我等一下。
只見他提了兩大袋飲料瓶從房間出來,他說這些瓶子都是他已經付過錢的,當然要拿去退錢。
在超商結帳時他拿了當天有效的折價券給我,讓我省了好幾歐元,他自己則又買了24瓶飲料和幾瓶身體清潔乳,
喜孜孜地說今天這個飲料大打折,一瓶才兩毛,熱情地要我喝一口。他從不喝水,只喝飲料。
回程我們在街上亂逛,我發現他走路的步幅很小,又急又快,兩手在身側揮動著,眼睛不停地在四周張望,踩著小碎步的他真的很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起來既緊張又警戒,但他嘴裡從來都沒閒著;在地鐵或電車上他會一邊得意地唸出一個德文字要我跟著唸,眼睛不安地打量前後左右的人,然後開心地看著我不會發音的窘態,接著又唸出另外一個單詞,然後自顧自地又問:你知道這什麼意思嗎?但有時他實在是太大聲,我儘量不去附和他,免得他更激動。我只覺得他體內似乎有一種無法壓抑的強烈感情。
三天後我搬往另一個民宿,他主動約我去他的家鄉斯洛伐克的首都布拉提斯拉瓦。
因為維也納所有的超市假日都不開,他要去買東西。我們說好我去看老城區和多瑙河,他自己去逛商場買他的東西。
那天他穿一件紫色T恤和牛仔短褲,還戴了個棒球帽。他很得意的說他新買的,才多少錢多少錢,我就誇他:你今天很帥喔。
途中他時不時塗抹防曬油、噴香氛,這個年紀的男孩還是很愛美的!
到了布拉提斯拉瓦,還沒到老城區,他就他迅速地去了兩個商場。
在商場內,我要請他吃午餐,他說不用,他有錢,他存了很多錢。他說想去美國,說那裡全都是異鄉人,
不會像在奧地利受人歧視,他忿忿不平的說奧地人這麼懶,他們遠道而來為奧地利人工作,還經常遭人白眼。
他討厭現在住的小房間,希望租一個有兩個房間的房子,最好帶著露台,因為他在家鄉的房子都有露台。
他的聒噪讓旁邊一位女士嫌惡,憤憤的拋下一句:真受不了!就掉頭走人。
我跟Lucas說我感到很抱歉,小男生說:別理她!她是個白癡。
之後終於到了多瑙河畔的橋上,我說我要去河邊寫字看書了,約好六點半我們在橋上分手的地方碰面。
時間到了,我依約到了橋上,左等又等他沒來,就察看Messenger上的訊息,他留很多條留言,說他六點就到了,等不到我、不斷抱怨我幹嘛非要去河邊寫字看書?說兩個人出門就不該分頭走、說他只好先走了,因為他要去另一個商場買東西,叫我去某某公車站等他…,我雖然覺得他很無厘頭,但還是跟他抱歉,我說我自己可以搭火車回維也納。
回程搭車途中,他還是不斷在我手機裡留話抱怨,說他花了20元來這裡,卻沒買到他要的東西,現在只剩十分鐘,他要趕去另一家商場…我安撫他說你一定可以買到的!還說我說我願意給他$20歐元作為補償。
隔天他氣消了,又繼續留言說一大堆話:超商經理說要減他的班啊、新搬來的房客很差勁啊…
我旅行到其他城市他也會隨時給我發訊息或打視訊電話,通常我不接,但我會留下祝福的文字。
有一回我人在布拉格,他說他有緊急的事跟我說5分鐘就好,於是我打過去。
那不只5分鐘的談話裡,他依然抱怨著薪水太少、受人歧視、想要到其他國家去謀生…
Lucas當然不是我所熟悉的歐洲那些著名的哲學家、作家、音樂家,
他是活生生的居住在維也納的異國打工小青年,迷惘、寂寞、為著生存而奮鬥。
回到台灣,我看了Messenger他的留話。
他說我怎麼只來了歐洲一個月就要回去呢?太短了
為什麼不留在歐洲?可以在歐洲賺錢生活啊!
最後一句他竟然說:我們去哈薩克吧!
我真是榮幸,他把我當成可以一起去流浪的朋友。
我寫了一封信,勸他回去唸書,找到人生的目標,在超商打工是賺不了大錢的!
寫完我就覺得感覺我怎麼又做起別人的媽了?!
我有什麼資格跟他說這些?畢竟我自己的21歲也像隻無頭蒼蠅啊!
誰知道呢?也許哪一天我真的會跟Lucas去哈薩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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