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城隐居

乳山银滩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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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日。这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但在乳山银滩,这一天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质感。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早上七点,我醒来。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预兆早已潜伏在昨夜的寒风里,只是我未曾察觉。我走到窗前,像往常一样推开隔绝世界的玻璃,在那一瞬间,我看到窗外正在飘落雪花。一种毫无缘由的、近乎生理性的激动攫住了我。终于,雪来了。这种喜悦是如此直接,不需要逻辑,不需要铺垫,它仅仅是因为——下雪了。

我想起去年。去年冬天我背叛了这片海滩,我离开了乳山银滩,去往了别处。那个冬天是空白的,因为没有雪的记忆。整整一年,我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等待着某种纯洁事物的降临。这种愿望在今天早上,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毫无保留地实现了。

对于一个出生在南方的人来说,雪不仅是一种气象,更是一种执念,一种几乎带有宗教色彩的渴望。我的老家在湖北,那里也下雪,尤其是在我记忆模糊的童年时代,雪会下得很大,铺天盖地,甚至在2008年,那场雪变成了一场灾难。但我依然记得那些雪。然而,南方的雪和北方的雪,本质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

如果你在北方生活过足够长的时间,你就会明白这种区别。这区别简单得近乎残酷:北方是干燥的,而南方是潮湿的。这种干燥赋予了北方的雪一种干脆利落的性格,而南方的雪则带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湿意。这就像干冷与湿冷的区别,一种是皮肤上的刀割,另一种是渗入骨髓的侵蚀。在干燥的冷空气中,雪花保持着它们的尊严,它们不容易黏结,每一片都棱角分明,形状清晰,像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拒绝融合。而在湿冷的空气中,雪花变得软弱,它们容易黏结成团,模糊不清,失去了界限。

然而,今天的雪,虽然是在北方,却带着一种暧昧的性质。因为是初雪,大地的体温尚未完全冷却,天气并不是那种能够冻结一切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海边特有的湿度,有点大,甚至可以说有点沉重。于是,雪花们妥协了,它们黏在了一起,不是那种轻盈的飞舞,而是一小团一小团地坠落。它们掉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堆积起来,而是迅速地融化,在大地上留下一滩滩深色的水渍。但这并不妨碍我观看它们。它们在空中是如此清晰,尤其是当它们经过窗外那几棵挺拔的青松时。绿色的针叶成了最好的背景板,雪花纷纷掉落,像极了某种生物身上脱落的皮屑——或者是那种头皮屑很多的人,在不经意间抖落的白色尘埃,纷纷扬扬,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

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记录下这一刻。我把手机伸到窗外,试图捕捉这些白色的精灵。仅仅是一会儿,我的手背就感到了刺骨的冰冷。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冷冽,它把雪花往西边驱赶。几片雪花偏离了轨道,掉落在我的衣袖上。我看着它们,它们在织物的纤维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塌陷,化成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

我想,这场雪大概在五六点钟,在我还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我起得晚,错过了它最初的降临。我看向地面,地上看不到雪的堆积,只有湿润的痕迹。我把目光投向远处,那海边的沙滩上,也看不到白色的覆盖。我不知道它还能下多久,天上的云层并不厚重,甚至有些稀薄,阳光似乎随时准备刺破这层灰色的帷幕。毕竟,这是银滩的第一场雪,我不指望它会演变成一场暴风雪,不指望它会积得很厚,把整个世界变成白色。我对自己说,那就等它多下一会儿吧,看情况再去海边。现在,我只需要等待。

我回到床上,重新钻进被窝。我打开了电热毯。热量从背部升起,对抗着窗外的寒冷。我知道外面在飘雪,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的幸福。我躺在温暖的床上,时不时下床走到窗边,看一会儿雪,然后又回到床上。这是一种局外人的幸福,看着世界在变冷,而自己依然温暖。

七点钟的时候,雪并不大,像是在试探。到了九点,雪势稍微大了一些,风也随之增强。风卷着雪花,让它们在空中飞舞,旋转,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精灵,在寻找归宿。但到了十点,雪终于停了。就像它开始时那样突然,它结束得也毫无征兆。只是天上的云层似乎变得更厚了,颜色也更深了。我估摸着,也许下午,或者晚上,雪会继续下,而且会下得更大。这种期待支撑着我继续等待。

我拿起手机,刷着视频。屏幕上展示着不同地方的景象。乳山市区的雪似乎比银滩要大一些,地面已经白了。烟台和威海那边也在下着,似乎整个胶东半岛都陷入了一场白色的狂欢,全民同乐。我也在其中,虽然我只是躺在床上。

可是,到了十一点半,事情发生了荒谬的转折。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从云缝里漏出的微光,而是大大的、明晃晃的太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窗台上,甚至带着一丝温暖。刚才还厚重的云层,此刻已经飘走了,或者消散了,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海边的气候就是这样,变化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但这又是正常的。我在这边过了两个冬天,实属见得多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在乳山银滩见识“太阳雪”时的惊讶——天空中挂着大太阳,雪花却在阳光中飞舞,那种场景既美丽又荒诞,像是一个悖论。

整个下午都是晴天。天空蓝得刺眼,天上的云都被风吹跑了,不留一丝痕迹。阳光照在地面上,刚才的湿润迅速被蒸发。

这乳山银滩的第一场雪,短暂,仓促,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湿润,就这样结束了。它像是一个匆匆过客,来过,又走了,除了我记忆中的那点寒冷和衣袖上的水渍,什么也没留下。而我,依然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感到一种深刻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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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鬼城隐居By 海边的第欧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