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鬼城隐居

乳山银滩冬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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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玩笑说,“威海一年只刮两次风,每次刮半年。”

我在乳山银滩住了两个冬天,才算真正领会了这句话里的味道。它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带着敬畏的陈述。这里的冬天,风是绝对的主角。它不像个匆匆的过客,来了又走;它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塑造着这里的性格,也塑造着住在这里的人的心境。

银滩冬天的风,首先是有声音的。

当我在户外,尤其是在空旷的海边,那风声是“呼啸”的。它从西伯利亚一路奔袭而来,越过渤海,带着海水的寒气,毫无遮拦地扑向这片弧形的海岸。它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梢,发出尖锐的哨音;它卷起沙滩上干燥的细沙,贴着地面跑,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最壮观的,是它裹挟着雪花的时候。那雪不是一片片飘落,而是一整面、一整面地被风“砸”过来,像一道白色的帘幕,你甚至看不清海与天的界限。风声、涛声、雪声混在一起,那是整个自然界在演奏一部雄浑的交响乐。

而当夜深人静,我窝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风的声音就变了。它变得更私人,更细腻。它会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像某种小兽在啜泣的声音。听着这声音,你会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力量的生命体,而你只是躲在它温暖(全靠电热毯)腹中的一个渺小存在。有时候,风会吹过楼下的小片松林,传来一阵阵“松涛”,那声音沉稳而悠长,又像大海的呼吸。在这样绝对的寂静里,只有风声陪伴着你,它让你感受到孤独,也让你享受这份孤独。

银滩冬天的风,也是有触感的。

它的第一个触感,就是冷,一种干燥而纯粹的、刀子般的冷。我常常在傍晚去海边看日落,那是风最凛冽的时候。帽子、围巾、手套是必须的,即便如此,只要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几张照片,不出几分钟,手指就会被冻得僵硬麻木,失去知觉。那种冷,不是南方湿冷的阴魂不散,而是一种直接的、强硬的进攻。你的脸颊会被吹得生疼,好像被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着。

它的第二个触感,是力量。有好几次,我逆着风从海边往回走,感觉每一步都像在登山,风从正面死死地顶住你,要把你推回海里去。你得弓着背,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前行。我记得有一次去威海市区的猫头山,那里的风更是我这辈子吹过的最大的风,人几乎无法站稳。那种被自然的力量完全支配的感觉,会让你瞬间忘掉人类世界里的所有烦恼和自大。

但对我而言,银滩冬天的风,并不仅仅是寒冷和阻碍。

它是一个伟大的清洁工。是它,吹散了内陆飘来的所有尘埃和雾霾,让这里的冬天拥有了中国最纯净、最通透的天空。雨后的晴天,天空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那都是大风的功劳。

它也是一位雕刻家。海边的碎冰,其实不是雪,而是涨潮时海浪的泡沫被瞬间冻住,再被风推上岸形成的。风把它们堆积起来,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比雪的声音更悦耳。威海市区那些挂在栏杆上、晶莹剔透的冰挂,也都是风和浪花的杰作。

我常常想,我为什么会如此迷恋银滩的冬天?大概就是因为这风吧。

它吹走了多余的人,让这里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鬼城”,让我可以独享整片海滩的宁静。它吹走了我身上最后一丝来自城市的浮躁气息,让我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夏天的时候,海风是黏的,潮的,让人身上不舒服。而冬天的北风,干冽,清爽,虽然冷,但精神上是振奋的。

这风,就是自由的代价,也是自由本身。它粗粝、不羁、从不妥协,就像我选择的生活一样。当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任凭狂风吹乱我的头发,吹透我的衣衫,我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彻底的释放。

所以,如果你问我银滩的冬天是什么样子,我会告诉你,你得来听一听这里的风。在它的呼啸里,藏着这座“鬼城”最真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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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鬼城隐居By 海边的第欧根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