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Celan（1920–1970）是20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之一。他出生于切尔诺夫策（今乌克兰），母语为德语，父母在纳粹集中营中遇害。大屠杀并未成为他诗歌中的主题材料，而是成为语言本身的断裂之源。对 Celan 来说，诗不再是表达情感的工具，而是一种在历史废墟中继续发声、继续呼吸的方式。他的写作不断逼近语言的极限：简化、压缩、停顿，让沉默成为诗的一部分。

〈Ich hörte sagen…〉是一首关于听闻、观看与失去的诗。它并不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由一系列彼此呼应的意象构成：水、石头、圆环、词语、树、根、夜。这些意象彼此靠近，却拒绝被解释。诗一开始并非来自“我”的经验，而是“我听人说起”——真理并非被目击，而是被传递、被回声般听见。

“水中的石头”和“水面之上的词”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沉与浮、物质与语言、重量与形式。那个“词”并不命名事物，而是“把圆环安放在石头之上”——语言在这里不是说明，而是围合、标记、形成边界。这是一种接近仪式的语言功能，而非叙述性的语言。

诗中反复出现的“白杨”并非自然抒情的对象。它向水中走去，手臂伸向深处，根却在夜里“向天祈求”。这是一个被撕裂的存在：向下与向上同时发生，深度与高度并置。这种垂直的张力贯穿 Celan 的写作——身体的方向与精神的方向无法统一。

关键的转折发生在“我没有追随她”。抒情主体选择停留。他拾起的不是整块土地，而是一小块“土屑”，它有着“你眼睛的形状与尊严”。这里的“你”从未被说明，正如许多 Celan 的诗中，指向始终保持敞开。拾起土屑、取下“箴言之链”、用它“围起桌子”——这些动作都极其克制，却带有仪式般的严肃性。语言不再是修辞，而成为摆放、陈列、围合的行为。

诗的结尾并不爆发，而是消失：“我再也没有看见我的白杨。”失去并未被哀悼，而是被记录。诗在此结束，如同声音在空间中自然消散。

-----

ICH HÖRTE SAGEN

Paul Celan

Ich hörte sagen, es sei
im Wasser ein Stein und ein Kreis
und über dem Wasser ein Wort,
das den Kreis um den Stein legt.

Ich sah meine Pappel hinabgehn zum Wasser,
ich sah, wie ihr Arm hinuntergriff in die Tiefe,
ich sah ihre Wurzeln gen Himmel um Nacht flehn.

Ich eilt ihr nicht nach,
ich las nur vom Boden auf jene Krume,
die deines Auges Gestalt hat und Adel,
ich nahm dir die Kette der Sprüche vom Hals
und säumte mit ihr den Tisch, wo die Krume nun lag.

Und sah meine Pappel nicht mehr.

----

我听人说起，
水中有一块石头，有一个圆环，
水面之上有一个词，
把圆环安放在石头之上。

我看见我的白杨向水中走去，
我看见她的手臂伸向深处，
我看见她的根在夜里向天祈求。

我没有追随她，
我只是从地上拾起那一小块土屑，
它有着你眼睛的形状与尊严，
我从你颈上取下那串箴言之链，
用它围起桌子，
那块土屑如今就躺在那里。

而我，再也没有看见我的白杨。

佾楠 | Yi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