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

《给西西弗斯的指示》

（Anweisungan Sisyphos）

你做的事没有希望，很好：
你已明白，承认吧，
但不要就此妥协，
与石头为伴的人。没人
感谢你；粉笔记号，
雨水无聊地舔舐干净，
标记着死亡。别高兴
得太早，没有希望
并非一种事业。用各自
的悲剧互相称兄道弟的，
是怪胎、稻草人、占卜师、闭嘴吧，
趁石头滚动的时候，
跟太阳说句话，但
别沉溺于你的无力，
而要把
世界的愤怒，

增加一吨，

哪怕只是一克呢。
缺少的是这样的人，
默默做着无望的事，
把希望、它的笑声、还有未来，
像拔草般拔除，

滚动着，滚动着
把它们的怒火

推上群山。

（佾楠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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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马格努斯·恩岑斯贝格（Hans Magnus Enzensberger，1929–2022）是战后德国最具影响力、也最难被归类的诗人之一。他既是抒情诗人、长诗作者，又是锐利的随笔家、公共知识分子、编辑与文化策展者。在德语文学中，他几乎扮演了一个“永不安分的理性者”的角色：拒绝固定立场，持续怀疑宏大叙事，同时又从未放弃对社会结构与权力机制的分析。

恩岑斯贝格成长于纳粹德国的末期，少年时期亲历战争崩塌与意识形态破产，这一经验深刻塑造了他日后的怀疑精神。他很早就对任何形式的“纯粹信念”保持警惕——无论是民族主义、革命浪漫，还是技术进步的神话。正因如此，他的写作始终带着一种冷静、机警甚至略显不耐烦的理性语调。

1957年出版的第一部诗集《为狼辩护》便奠定了他的基本风格：语言机智、结构严密，情感克制却并不冷漠。他坚信诗歌不仅可以表达感受，更可以讲述事件、传递观念、拆解理论。在他看来，诗并非私人抒情的避难所，而是思想工作的另一种形式。这一点，使他在精神谱系上与布莱希特高度相通。

20世纪60年代，恩岑斯贝格成为西德知识界的重要人物。他主编的杂志《课程书》（Kursbuch）几乎是学生运动和新左翼的重要思想平台。然而，与许多同代人不同，他始终与任何政治阵营保持距离。他明确表示自己更信任论证而非宣誓，更偏爱矛盾而非一致。他支持批判，却拒绝服从；理解革命冲动，却警惕革命神话。

这种姿态在他的代表作《泰坦尼克号的沉没》中达到高峰。这部长诗以历史灾难为隐喻，回望六十年代的乌托邦热情，同时冷静地揭示理想如何在现实中失速、下沉。它既不是反革命文本，也不是怀旧挽歌，而是一种带着黑色幽默的清算：对历史、对进步观念，也对知识分子自身的清算。

进入80年代以后，恩岑斯贝格的关注逐渐转向媒体、技术、暴力与社会碎片化。他在著名的《媒体理论工具箱》中提出，电子媒体既可能成为控制工具，也潜藏解放潜能——关键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使用方式。这种既不技术崇拜、也不技术恐慌的立场，使他在今天的信息社会中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晚年的恩岑斯贝格不断变换写作面貌：写欧盟、写恐怖主义、写“专家社会”，甚至以伪装身份出版作品。他乐于扮演“不可靠的作者”，拒绝成为道德权威。他曾说，人们给他编织的各种传说都“有一点是真的”，但他不打算认领任何一个。

总体而言，恩岑斯贝格并不是一个“给答案的诗人”，而是一个持续制造不安的人。他的价值不在于立场的一致性，而在于持续的清醒、讽刺与自我怀疑。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布莱希特之后，面对媒体社会、技术治理与后意识形态时代的关键继承者之一。

佾楠 | Yi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