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戏这几年在中国非常火,可以说数不胜数,中国观众对皇室宫廷里虚虚实实,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了。但如果一个法国导演来拍会是怎么样的视角和效果呢?法国导演查理·德 莫导演的《画框里的女人》就是做了这个尝试的。
影片中启用中法电影明星范冰冰和梅尔维尔·珀波诠释男女主角自然是看点,但导演德莫也来头不小,他拥有制片人和导演的身份,但同时更是具有相当世界知名度的艺术家,他的艺术作品曾在包括巴黎现在艺术博物馆和蓬皮杜现代艺术中心等地展出,他和自然地将艺术家独特眼光带到他执导的影片中,对电影艺术里讲故事的方式进行探索,寻找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真实关联。《画框里的女人》这部影片就是通过讲述乾隆皇帝的皇后与一个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兼宫廷画家之间的一段故事,阐述他眼中的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多舛等主题。
而为了拍摄这部戏,德莫整整坐了一年的各种研究和学习工作,几乎成了清朝历史文化通和专家。
法广:为什么拍这样一个题材的影片?
德莫:拍这部影片完全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一天,我去离法国沃苏勒(Vesoul)不远的一个小城多勒(Dole)约会,但因为提前到了,还有点时间就顺便去逛了下当地的博物馆。多勒这个城市虽然很小,但博物馆的收藏却惊人地十分丰富。在众多绘画作品中,有一副让我感到非常震惊,这是一副由法国耶稣传教士让-德尼·阿提来(Jean-Denis Attiret)绘制的一位中国女子画像。画家是多勒人,后来成为中国清朝宫廷御用画师,他也是18世纪意大利著名画家郎世宁的弟子。
几个星期后,我去了北京,和一些制片人和艺术家朋友在一个晚会上聊天,几杯酒下肚后,我们就谈到了中法两国之间的艺术合作项目等话题。一个中国朋友说,中国不需要法国导演,不需要法国艺术家,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到中国来。我当时就说,在中国和欧洲历史上就一直有艺术上的合作,一些中国重要的绘画就是由欧洲人绘制的,比如意大利画家郎世宁的作品,我也提到在多勒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幅画像。
几个月以后,就接到了中国朋友的电话,表示对我讲的这幅画的故事很感兴趣,问我是否可以合作拍摄一部影片。我于是就开始研究这幅作品,发现背后有一个惊人的故事,画中的女人居然是乾隆皇帝的皇后乌拉那拉氏,有着传奇一般的命运,同时充满浪漫色彩,而且绘制时间比欧洲浪漫主义的出现还要早二十年的时间。
当我对当时的中国社会和历史有了进一步了解后,这个皇后的故事就显得更加独特和了不起了。这位皇后曾经对自己身为女人,在深宫中遭受的命运进行了反抗,她说自己不是一个摆设,不属于任何人,称自己爱上了皇帝这个男人,也希望对方爱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要说明的是,乌拉那拉氏是清高宗乾隆的第二位皇后,曾经是妃子,皇后去世后升为皇后,但和当时宫里的众多女子一样,皇帝对她并不好。故事的结局非常悲惨,她的自己剪断头发的举动被认为是大逆不道,最后被皇帝抛弃后在贫困和孤独中死去。
法广:类似的故事在中国有很多,尤其是同样主题的电视连续剧都很受欢迎,但不同的是,您的这部影片中加上了传教士,宗教等内容,也多了一些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等多元的视角等看点
德莫 : 是的,我知道中国有很多类似的历史剧,而且大部分都发生在紫禁城里,其中有多个原因。首先,是为了避免拍摄显现实的题材,将故事框架放在历史故事中,这一点很容易懂。另外,中国人对宫廷里的公主和妃子们有很多想象的空间,也喜欢在屋顶上飞跃的武士等主题,而紫禁城正好就非常符合为这类故事发展提供合适的框架。
有意思的是,在这些宫廷电视剧中,虽然也有些历史故事的真实成分,但故事完全是被重新编写的,是在”被指导“的情况下改写的,有时重写也是为了让故事具有传奇的英雄主义色彩,有点像好莱坞影片中具有的同样的成分,重新编写,改写,拍摄速度很快,质量上也有很多探讨的空间,甚至可以看到《星球大战》的场景, 还有不少其他的穿帮的瑕疵。但总是要更多,要闪亮,要场面宏大等。
但是我的出发点完全不同,我要呈现是18世纪的中国社会的表达,如何让观众感受到18世纪的生活,如何让这个多文化层次的故事的真实的呈现出来。
法广:在影片中,的确可以看到你也成功了将中国和欧洲当时的一些文化交流呈现了出来,看到传教士们的工作和生活,以及对中国皇室的影响,包括又他们设计建造后来被八国联军摧毁了的圆明园……这个影片是在故宫拍摄的,里面有很多非常美的画面,呈现出了故宫的壮观,拍摄过程顺利吗?
德莫: 拍摄过程非常顺利,拍这个地方当然是非常棒的经历,但我也得承认有不少困难,比如说,我们开始拍摄的时候,我就说需要某一种红色,皇家的红色,这很重要,因为对中国人来说,颜色是很重要的,有很强的象征意义,绝对不能忽视,光红色就有256种,需要挑选。但是中国没有人会在乎这个了,尤其是在电影领域。 我们的装饰师最后只好从法国找来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因为在中国已经不可能找到故宫原本的那种红色了。我们还碰到一些奇怪的事,比如专为拍摄电影或电视剧做故宫装饰的工作人员中,有些人只去过一次故宫,这一点就让我觉得十分困惑,也提高了戒心。
同时,他们也对我的拍摄理念感到十分不解,他们不懂我为什么坚持复原古代的场景,因为他们总是希望更大,更美或这更什么,但实际上,这是更俗气罢了。
法广:这部影片的女主角是中国的明星范冰冰扮演的,找她拍是你的主意吗?
德莫 :当然是我的主意,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演员,当时在中国也非常有名,在国外的名气也很大,但在中国当时可以说是红透了。我之前就认识她,因为我们曾在澳门一起拍了影片《策马》。找她来拍这部戏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置她这样一个重要的支持者不用显然很愚蠢,其次,对导演来说,拍摄这样一部戏犹如进行一场冒险,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和演员们进行很好的沟通,尤其是演员不会说英语的情况下,真的让我没有很大的把握,但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有了范冰冰这样的一个我认识的演员的支持就会好得多,因为我们曾经一起拍过戏,甚至可以说,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就可以互相理解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可以说影片就拍成功了一半。
法广:这部影片的某些镜头让观众不禁会想到《末代皇帝》,您是否受到意大利著名导演贝尔托鲁其的影响呢,或从他那儿得到过些灵感呢?
德莫 : 我没有从贝导那儿得到灵感,但如果你这么说还是很让我开心的,因为《末代皇帝》当然是一部非常棒的影片。
之所以说没有收到启发的原因是,《末代皇帝》主要讲述的是一段大历史的进程,而我的影片讲述的是 小故事,也就是说是一些人生中的一些巧合和经历带来的后果,片中也提到一些人的命运,特殊的命运,包括前去中国的一些天主教耶稣传教士,这些传教士他们很清楚,一旦去了中国,进入到中国皇宫里,他们就没有权利回到法国来了 。
法广:在影片中,可以看到那些耶稣会传教士们也称皇帝为“陛下”,现在看这还真有点奇怪……
德莫 : 不是有一点奇怪,是非常奇怪,中国的皇宫是一个封闭的社会,他们知道一点外国的情况,但只是远远地感着兴趣,因为他们自然认为中国是世界的中心,但有意思的是,最后,一些非常重要的任务都还是交给外国人去做:因为是这些外国人负责几何学,用几何知识 计算星相,而星相决定着皇朝的命运,这样一来就和皇帝的神圣发生关系了,也关系到整个朝廷的组织问题,但这些如此重要的问题都交给外国的传教士来完成,这是非常奇怪的事。但传教士中也有人当了朝廷的官员,比如郎世宁,但法国人让 德尼 阿提来拒绝了,他非常虔诚,也非常谦逊,他拒绝了所有来自皇宫的荣誉,所以这些人最后都成了清朝的一份子,阿提来去世后,皇帝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实际上,当时这些传教士要到中国去也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毕竟从地理上看,两国距离十分遥远,他们往往会先去澳门,在那儿学习汉语,然后在前去首都北京。
法广:这些传教士千里迢迢去东方的梦想是什么?
德莫:他们希望能够影响中国的经营阶层,然后进一步让中国大众信基督教。
我花了一年时间来做准备,期间见了很多科学家,历史学家进行交谈,当然之前我了解一点中国,可能比一般人知道的多一点,但对中国历史还真是知之甚少,中国历史非常微妙,非常有意思,因为,我们了解的越多就会越知道有很多平行的故事,平行的历史,有时候相遇,相碰,有时候会产生出一些火花,而今天何尝不是一样呢?人们继续相遇,相爱或互相仇恨。
最后,德莫导演无奈地说,电影被允许拍摄了,但没有能在中国放映,其中有非常复杂的原因。实际上拍摄的过程也是和中国政府犹如玩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当局当然知道这部影片讲的是文化的主题,但我们主要是提出问题,没有给出答案,电影提出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问题,我也希望能引起因为对于如何遇见另一个的思考,如何还原另一个人的原貌,如何理解别人,理解别人的生活方式,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最后绕过了不少困难,最后在2017年前往戛纳影展的头一天才得到了龙标,但不幸的是,在中国,事物并不是非黑即白,事情变化非常快,而目前,让这部影片在中国放映的星座还没有形成一条直线呢。
感谢查理·德 莫导演接受法广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