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九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远处是那片我看了快一千个日夜也看不腻的大海。有人问我,小胖,你每天待在海边不无聊吗?怎么不见你出去走走,看看“诗和远方”?
说来惭愧,那个曾经在北京漂了七年,把“出走”当作人生信条的我,如今却对旅行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像海水冲刷沙滩一样,日复一日,在我心里沉淀下来的,一些真实得近乎朴素的感受。
一、当此地是心安处,何必远方寻开心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并汲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然后从中学习,以免让我在生命终结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我并非梭罗,乳山银滩也不是瓦尔登湖,但我辞掉北京的工作,来到这座传说中的“鬼城”,初衷与他并无二致——为了逃离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回想在北京的日子,旅行对我来说,是一种续命的药。每个季度,我都会精心策划一次逃离。逃离拥挤的地铁,逃离格子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逃离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像一只被囚禁的鸟,渴望偶尔能飞出牢笼,哪怕只是短暂地去别处的山水间喘一口气。那时的旅行,本质上是一种逃避。因为此地的生活太令人不快,太压抑,太无趣,所以才需要去“别处”寻找快乐和放松。庸常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而旅行,就是投向这潭死水的一颗石子,希望能激起一点涟漪,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现在,我不需要了。我生活在乳山银滩,尤其是在这被上帝偏爱的秋天,生活本身就充满了愉悦。我不需要逃离,更不必逃避。
清晨,我可以睡到自然醒。我可以慢悠悠地给自己煮一锅白粥,配上集市买来的咸菜,简单却满足。上午,我会骑着我那辆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骑行。这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松林和海水的味道。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发出治愈的声响,仿佛能洗去心里所有的尘埃。
中午,太阳有些烈了,我便回到小屋。午饭极其简单,常常是几个土豆,或者一把挂面卧两个鸡蛋。吃完饭,我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什么也不想,任由思绪飘散,有时甚至会打个盹,做一场关于大海的短梦。
到了傍晚,便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我会掐着日落的时间,再次走到海边。秋天的落日,是从西边的陆地缓缓沉下去的,但它的余晖却能把整个海面和天空都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和绯红。看着太阳一点点消失,天边的色彩由绚烂归于平静,那种壮丽与宁静,足以涤荡灵魂。
我在此地生活得如此开心,如此自足,又何必再去别处寻找开心呢?当下的每一刻,都充满了细微而真实的幸福。我只需要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最深刻的宁静和放松。旅行成了一种多余的选项,因为我的心,已经找到了安放的地方。苏轼言:“此心安处是吾乡。”于我而言,乳山银滩便是吾乡。
二、生命不息,折腾不止?我选择不折腾
年轻时,我们总被“生命在于折腾”这样的豪言壮语所鼓舞。仿佛不把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就不算真正活过。旅行,便是这种“折腾”精神最完美的体现。
可如今,我愈发觉得,不折腾,才是一个人对自己最大的温柔。
旅行对我来说,太累了。这种累,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首先是制定计划的疲惫。去哪里?怎么去?住哪里?玩什么?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搜集大量的资料,反复比较,权衡利弊。这个过程,不亚于做一个复杂的工作项目。当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出发的热情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然后是长途奔波的劳顿。无论是挤在高铁车厢里,还是蜷缩在飞机的经济舱,长时间的固定姿势都让身体备受折磨。窗外的风景再美,也抵不过腰酸背痛的煎熬。抵达目的地时,往往已是身心俱疲,只想立刻躺下,哪里还有心情去欣赏陌生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你需要重新去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新的床铺,新的食物,新的交通规则,甚至新的气候。每一次适应,都是一次精力的消耗。我厌倦了这种不断切换模式的感觉,它让我像一个系统不兼容的程序,频繁地报错、卡顿。
相比之下,我在银滩的生活是多么的舒展和自洽。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熟悉哪个集市的苹果最甜,熟悉潮汐的规律,熟悉海风的味道。在这里,我不需要动用任何额外的精力去适应,我可以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感受生活本身。
道家讲“清静无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一种顺应自然、不妄为的状态。我已经找到了让我身心舒畅的节奏,又何必为了所谓的“体验”,去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谐呢?
旅行所能带来的乐趣,比如看不一样的天地,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些在我的海边日常里,已经全部拥有。大海每天的颜色都不同,天空的云彩瞬息万变,这便是不一样的天地。这里的空气质量常年位居全国前列,这便是最新鲜的空气。
所以,当别人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各个景点之间疲于奔命时,我宁愿穿着拖鞋,在家门口的沙滩上慢慢地走。那种“不折腾”的松弛感,千金不换。
三、花钱的快乐很短暂,不花钱的快乐才持久
当然,还有一个最现实,也最无法回避的原因——旅行,是要花钱的。
我并非鼓吹苦行僧式的生活,但作为一个依靠存款利息和微薄自媒体收入维持生活的“隐士”,我对每一笔开销都格外审慎。钱,要花在刀刃上。而旅行,在我看来,性价比实在不高。
想要旅行得舒服一点,就得多花钱。舒适的交通工具,干净的酒店,美味的当地菜肴,都需要金钱作为支撑。可一旦开始计算成本,旅行的乐趣便会大打折扣。你会在预定酒店时,为了几十块钱的差价反复纠结;你会在点菜时,下意识地避开那些价格偏高的特色菜。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与旅行追求的“自由”背道而驰。
而如果为了省钱,选择穷游,那往往意味着要牺牲舒适度,甚至尊严。
我见过太多穷游的窘迫。为了买最便宜的中转航班,不得不在深夜的机场候机大厅里彻夜不眠。冰冷坚硬的座椅烙得人骨头疼,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刺眼的灯光,吃不好,也睡不好。当你拖着这样一副疲惫的躯壳开始第二天的行程时,你看到的风景,也会蒙上一层灰暗的滤镜。你觉得那还不如在乳山银滩待着,哪里也不去。
在这里,我最大的快乐,几乎都是免费的。
看一场壮丽的海上日落,是免费的。
在晴朗的夜里,看满天繁星,是免费的。
在退潮后的沙滩上,捡拾奇形怪状的贝壳,是免费的。
骑着自行车,在无人的沿海公路上吹风,是免费的。
……
这些不花一分钱的快乐,却远比那些需要用金钱堆砌的快乐,来得更深刻,更持久。它们不依附于任何消费行为,而是源于我和这片天地最直接的连接。低欲望的生活,并不意味着乏味和贫瘠,恰恰相反,它让你学会从最简单的事物中,发现最丰盛的美。
四、我不拒绝旅行,只是在等一个值得的理由
说了这么多,看似我把旅行贬得一文不值,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顽固分子。其实不然。
我对旅行并非彻底的否定,我只是觉得,它需要一个足够充分、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这个理由,不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空泛口号,也不是“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的焦虑驱动,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不得不”。
比如,乳山银滩的冬天。
这里的冬天,是真的冷。最低温度会达到零下十几度,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更要命的是,我住的小区没有集中供暖,室内温度常常只有几度。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冻手冻脚。那时候,对于温暖的渴望,便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刚需。
如果那时候,你对我说,去温暖的南方吧,去云南,去海南,去一个阳光灿烂、四季如春的地方。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包行李,奔向远方。因为那时的旅行,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是一种对更好生活状态的积极追求。
乳山银滩有很多这样的“候鸟”老人。他们夏天在这里避暑,享受凉爽的海风;冬天来临,便飞向温暖的南方过冬。他们的迁徙,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寻找最适宜生存的环境。这是一种充满智慧的、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等我把乳山银滩最美好的秋天过完,等冬天的寒冷让我觉得此地不再是心安处时,我也会选择暂时离开。那时候的旅行,才真正是值得的,是有意义的。
所以,朋友,我并非对世界失去了好奇,我只是更珍惜当下的拥有。当一个人在此地就能获得圆满的幸福时,他又何必匆匆忙忙地奔赴远方呢?
或许,旅行的终点,不是某个遥远的地理坐标,而是一颗终于可以安顿下来的心。
此刻,晚霞正染红天际,海浪声声,我觉得,我哪儿也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