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场:被化石能源“锁死”的地球文明
前三期我们用了充足的篇幅,借用《新版图》和《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这两本书,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以及地缘政治的博弈等方方面面,向大家论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我们当今文明的全部形态,其实就是由化石能源塑造的。 而且在未来的一到两百年内,我们都很难完全挣脱这种束缚。
但难挣脱,并不代表我们会被永远锁定。
最近,马斯克在接受访谈时,多次抛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概念:未来的基础货币,将变成能源。 无论你是用卡路里、焦耳,还是用瓦特来标识它,人类最终的交换价值,其底层锚定物将变成单纯的能量。
今天这期节目,我想完全打开脑洞,把前三期的‘能源现实’和我们之前的‘货币专题’串联起来。你会发现,它们之间的千丝万缕简直无处不在。
按照马斯克以及当前前沿物理和材料科学的发展轨迹,人类要更新换代,必然会走向星际文明。而要走向星际文明,我们就必须先看透化石能源的物理本质。要理解为什么能源会成为终极货币,我们必须先剥开它的外衣。
在这儿,我特别想借用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伟大的教育家理查德·费曼的思维方式。今天,我们用他的方法论,来进行一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连环追问。
二、 费曼的追问:化石能源,不过是自然界的“中间商”
费曼曾说,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深度,取决于你到底想探究到什么程度,也取决于你能接受什么样的答案。换句话讲,一个问题是可以无穷无尽地往下追问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一个人被送进了急诊室。人们本能的第一反应是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第一个答案来了:‘因为出了交通事故,被车撞了。’ 大多数人听到这儿,会恍然大悟,觉得找到了答案。但这其实根本没有回答‘他为什么被送进急诊室’这个问题本身。
因为你该问的正确问题是:交通事故为什么会危及生命? 这时的答案就开始不那么友好了:‘因为车辆的高速撞击带来了巨大的动能,导致了器官破裂、内出血和外骨骼骨折,引起了创伤性休克,生命体征正在流失。’ 听起来有点不太像人话了,对吗?但也正是顺着这个逻辑一直追问下去,我们才能一点一点触及事物的底层。
现在,我们把这套‘费曼式追问’用到能源上。 当我们把一块黑乎乎的煤炭扔进火炉,或者点燃天然气的时候,我们在烧什么?你消耗的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像一句废话,但你真的明白吗?
煤炭从哪来?来源于几万、几亿年前的古老树木。树木怎么长出来的? 费曼在1983年的一次访谈中,给出了极其精妙的回答。他说:‘树木,是用空气中的碳和阳光长出来的。当你燃烧一块木头或者煤炭的时候,你看到的火光和感受到的热量,其实就是几亿年前照在那棵树上的阳光!这些阳光被禁锢在地下漫长岁月之后,再一次被释放了出来。’
各位,这才是令人震撼的真相:不管你烧的是煤炭、石油还是天然气,你消耗的归根到底全都是太阳能。远古的植物吸收了太阳能,经过几千万年的地壳运动,在极度的高温高压下被碳化,变成了今天的燃料。
光合作用、地质运动,它们就是横亘在人类和恒星之间,一个庞大无比的‘中间商’。
问题是,这个中间商赚差价赚得太狠了!太阳辐射的能量浩瀚无垠,但光合作用的转化效率极其低下,再加上地质损耗,最终人类还需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它们从地底挖出来。
我们在地球上这么玩,还可以勉强支撑。可是如果我们想要成为星际文明呢?难道我们要从地球深处挖出石油,装进宇宙飞船,飞向没有氧气、无法燃烧的深空吗?
事实上,在过去大半个世纪的外太空探索中,我们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航天界有一个绝望的名词叫做“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的暴政”(Tyranny of the rocket equation)。为了把哪怕一点点有效载荷(比如一颗卫星)送入轨道,火箭的一级、二级、三级几乎全被沉重的化学燃料填满了。因为你要带燃料上天,你就需要更多的燃料来推动这些燃料。就像古代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消耗巨大,根本拖不起。
这就是为什么马斯克说,要实现文明的跳跃,绝不能让中间商赚差价。直接、高效地使用恒星能量(太阳能),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也是最优解。这也就是在科幻和天体物理学中,这个终极构想叫“戴森球”(Dyson Sphere)或者“卡尔达肖夫二级文明”。
三、 从具象到抽象:人类认知的伟大跃迁
诚然,直接利用太阳能,甚至抛弃我们手里的石油,听起来非常遥远,甚至很抽象。但是回想一下人类的能源进化史,你就会发现:我们对于能量的认知,本来就是从‘具象’一步步走向‘抽象’的。
工业革命以前,人类能理解的动力全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肌肉的收缩,牛马的力量。 后来蒸汽机出现了。虽然震撼,但它依然具象:你能看到炉膛里的煤炭,能听到水沸腾的声音,能看到喷涌的蒸汽。这种看得见的因果关系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可是当电能出现的时候呢?斯米尔一针见血地指出:电力是世界上最抽象的能源形式之一,它是一个终极的黑箱。你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它只是导线里微观电子的流动,但它却实实在在地提供了能量,点燃了黑夜。费曼也说过,在今天的物理学中,能量到底是个什么形状的实体,我们并不知道,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度抽象的数学概念。
因此,千万不要被眼前的石油和天然气禁锢了想象力。从看得见的肌肉,到看得见的蒸汽,再到看不见摸不着的电能,人类对能量的利用越来越抽象,效率却越来越高。
那么,在人类文明的下一个阶段,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 它一定是不经过任何物理实体的倒腾,不挖煤、不抽油,直接在太空中,建造起像’戴森球’那样的巨型结构,去高效利用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恒星辐射能。到那时,纯粹的能量,也就是焦耳,将成为宇宙中唯一的硬通货。”要知道,太阳一秒钟辐射出的能量,大约够人类现在这种消耗速度用上几十万年。人类现在只能利用掉落在地球表面的那一丁点(几十亿分之一)的阳光。
至于’戴森球’。大家不要把它想象成一个实心的铁壳。在科学家的畅想中,它其实是成千上万、甚至数以亿计的太空气候级太阳能收集站。它们像庞大的蜂群一样,密密麻麻地围绕在恒星周围,把恒星向宇宙空间辐射出的每一束光、每一丝热量,全部拦截、打包,变成推动文明前进的能量。你可以把他想象成遍布太阳系的加油站,我们需要携带的能源将大幅降低,你不妨想象一下空中加油机。
在卡尔达舍夫等级中,当你建成了这个浩瀚的结构,当你能把一整颗太阳的能量彻底榨干为己所用时,你才算真正拿到了‘二级文明(恒星文明)’的入场券。到那时,地球上的油田、天然气管道,就如同古代人为了几块生火的木柴而打得头破血流一样,在浩瀚的宇宙尺度下,显得既渺小又可悲。”
四、 底层基础的升级,与不变的“丛林法则”
讲到这里,可能有朋友会觉得:一旦我们掌握了太空中取之不尽的太阳能,人类是不是就手拉手进入大同世界,再也没有冲突了?
千万不要有这种乌托邦式的错觉。能源获取的物理形态会进化,但人类的本性不会。
一旦我们摆脱了化石能源的束缚,当今世界的地缘政治的确会被瓦解,但这绝不意味着“版图之争”会消失,它只会以一种尺度更大、更残酷的新形态呈现。在这个新的坐标系里,人们不再为了中东的一口油井、澳洲的一个矿场而争得头破血流。
试想一下,当我们真的要在太空中建立“戴森球”或者巨型恒星能量收集阵列时,新的问题立刻会出现: 谁掌握核心技术?谁来主导建设?这个横跨几千万公里的巨型结构,建在什么轨道上?归属权算谁的?最致命的是,收集到的海量能源,分配规则由谁来定?
到了那时,太空轨道资源、材料开采小行星的归属,就会成为下一代的“霍尔木兹海峡”和“马六甲海峡”。《新版图》的剧本依然会按时上演,只不过争夺的标的,从地下几千米的黑色液体,变成了真空中的恒星辐射权。只要人性的贪婪与恐惧还在,人类社会的底层逻辑就依然是丛林法则,只不过这片丛林,从地球搬到了宇宙。
五、 终极预言:能源与货币的底层逻辑闭环
理解了资源争夺的恒定性,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马斯克的那个预言:“人类最终的基础货币将变成能源,以焦耳或瓦特来标识。”
这不是一句科幻空话,而是严密的经济学和物理学逻辑闭环。我们不要发空泛的感慨,只看它背后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在第一期的货币专题中,我们讲过:货币本身没有价值,它只是一个数据库,用来记录和分配人类的劳动和资源。 而在物理世界中,任何劳动的产出、任何价值的创造,本质上都是“把能量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并对外做功”的过程。
在地球上,由于化石能源被几个大国和地理位置垄断,我们必须用一套复杂的“主权信用货币体系”(比如美元)去锚定它。 但是在未来,当我们能够直接获取宇宙能量时,货币的“外衣”就会脱落,露出它的物理底色。到了那时,不需要黄金做背书,也不需要央行来发行。1焦耳的能量,就是1焦耳的做功能力。你掌握了多少能量,你就拥有了多少改造物质世界的购买力。
这就是马斯克预言的核心所在:当文明跃迁到一定高度,货币的金融属性将被彻底剥离,回归到最纯粹的物理属性。能源,就是宇宙间唯一通用的、绝对抗通胀的终极硬通货。
六、 结语:暗淡蓝点上的悲歌与向往
各位朋友,把这四个星期的能源和货币专题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作为一个有理想主义情结的物种,人类面对的未来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如果把目光投向深空,我们的生存空间是无限的。面对无垠的宇宙和恒星能量,我们在地球上这种为了几块资源拼得你死我活的竞争,显得极其苍白无力;而那种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的“内卷”,在宇宙尺度下,更是毫无意义的内耗。
但可悲的是,人类社会的演进,缺乏一个天然的“阻断剂”或者“调节机制”。由于不同群体的恐惧和利益割裂,我们很难把力量往一块儿使,共同去探寻那个更宏大、更终极的目标。我们依然被困在几十万年进化带来的动物本能里。
地球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曾真正离开过故乡,从太空中回望过这颗星球。一旦有了那种视角,地球上的一切蝇营狗狗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1990年,人类发射的“旅行者一号”探测器在飞到距离地球64亿公里的太阳系边缘时,受天文学家卡尔·萨根的指令,回转镜头,拍下了一张著名的照片。在这张名为《暗淡蓝点》的照片里,地球只是浩瀚宇宙中,一粒仅占0.12个像素的光点。
今天节目的最后,我想把卡尔·萨根看着这张照片写下的那段经典文字,送给每一位《无界》的听众。希望我们在看透了能源的残酷与货币的博弈后,依然能保留一份对星空的向往:
“再看看那个光点,它就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有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它上面度过他们的一生。 我们的欢乐与痛苦聚集在一起,数以千计的自以为是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学说,所有的猎人与强盗、英雄与懦夫、文明的缔造者与毁灭者、国王与农夫、年轻的情侣、母亲与父亲、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家和探险家、德高望重的教师、腐败的政客、超级明星、最高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犯,都住在这里——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
这里是《无界》。我是老马,我们下个专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