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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笛與紙牌】
那年冬天他醒在一間旅館裡，窗簾半掀，風灌進來，吹亂了鋪在茶几上的一疊鈔票。
他看著天花板，頭微微痛，一瓶沒喝完的威士忌倒在地毯上，還有一半的琥珀色，像誰遺落的一場醉夢。
他忽然想笑，卻只覺得喉頭一陣發酸。
這是他人生裡最富有的一個清晨——也是最空虛的一次。
他說他曾買下一座古堡，紅磚牆裡掛滿油畫，白樺林種在南方。
可那屋頂年年漏雨，管家說是設計浪漫，他卻總覺得像命裡有缺。有人勸他找位風水師，他偏偏請來一位說古希臘文的先知——那人每天在園子裡吟詩，鳥語似的句子，他全聽不懂，卻也沒人能再比他更了解「無解」這回事。
他從前也信過愛情的。那年他還住在台北敦化南路，陽台上種了玫瑰花。女孩子來過幾位，留口紅印也留字條。
後來他寫了一份遺囑，用無色墨水，唯一的財產竟是那把金笛。他說：留給那口永遠堵著頭髮的水槽吧，至少它從來不說謊。
朋友說他混得風生水起，可他知道，那是因為他與惡魔共舞多年，西裝剪裁得體，內裡卻是風涼。
有人問他：「你最成功的一次投資是什麼？」他答：「是我賣掉的那一點點善良。」說這話時，他微笑著，那笑容不悲不喜，如水落石出。
他玩牌多年，從沒真正贏過。他也不記得何時開始說謊，只知道說久了，連自己也信了。
錢多了，膽子反而小了；朋友多了，知己卻只剩一位早逝的夢中人。
他築過帝國，在沙地上——那時他年輕，愛誇口，連夢話都講股市。他說與鬼神做過交易，簽的紙還有香氣。
他曾餵自己的疑心吃高級餐，那些魚子醬上的金片如謊言閃亮，一層一層，蓋住了他心中那點點誠懇的灰。
如今，他坐在火車最後一節車廂，望著窗外飛逝的電線桿。風過來，他輕輕舉了舊呢帽，像是在對誰道別。
沒有人知道他這趟去哪，他也不打算告訴誰。他說：「我的戲演完了，戲服也該還了。」
列車疾行，他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蒼白但仍帶著一絲舊日的神采。
那笑容像他最後的一張牌——早已被燒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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