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養】

他第一次見到狐狸的時候，狐狸站在那裡，不親近，也不拒絕，只是用一雙冷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睛看著他。那不是野性的目光，而是一種早已看透人心之後的清醒。

狐狸說：你現在對我什麼也不是。

這句話很誠實，誠實得幾乎不近人情。世界上大多數關係，其實都停留在這裡。彼此點頭，彼此微笑，彼此在同一條街上走過，卻從未真正發生關係。我們習慣把這叫作安全，把冷淡誤認為理智。

但狐狸偏偏要談「馴服」。

這是一個在現代人耳中顯得危險的詞。它讓人聯想到束縛、佔有與不自由。然而狐狸說得明白，它不是用鎖鏈，而是用時間。每天在同一個時辰，坐得近一點，再近一點。沒有奇蹟，沒有捷徑，只有重複。

這讓人不安。因為重複意味著浪費，而浪費在這個時代，是一種罪。

於是狐狸又補了一句更刺耳的話：一旦被馴服，就要負責。

責任二字，向來不討喜。人們樂於談感情，卻對責任諱莫如深。愛可以隨口說，陪伴卻需要時間；喜歡可以宣告，守護卻要忍耐。於是我們發明了許多漂亮的辭藻，來遮掩一個事實：我們害怕被需要。

我們總想要結果，卻不願承擔過程；渴望被理解，卻吝於付出時間；痛恨孤獨，卻用冷漠保護自己。於是世界愈來愈熱鬧，關係卻愈來愈稀薄。

狐狸沒有留下來，它知道啟蒙的代價往往是孤獨。但它至少讓小王子明白：真正的連結，必然伴隨痛苦，而拒絕痛苦的人，也必然拒絕深刻。

這或許正是這個故事最不童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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