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场高烧，

所有人都赶来，用喧嚣和啤酒泡沫

把天空烧得通红。

然后，秋风像一剂退烧药，

他们就散了，像退潮时

沙滩上匆忙逃窜的泡沫。

于是，冬天来了。

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冷静，

用风这把手术刀，

剔除掉所有多余的血肉：

遮阳伞的彩色蘑菇，

冰棍融化的甜腻，

情侣们印在沙上的、被海浪舔舐的誓言。

世界干净了。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

只剩下四壁，和一颗回声。

我住在这座城市的骨架里。

那些林立的楼房，是巨兽搁浅后

遗留的肋骨。

风在其中穿行，吹出鲸鱼的悲鸣。

窗户是它空洞的眼窝，

凝视着一片铅灰色的海。

这是我的王国，一片由寂静统治的领土。

我是唯一的臣民，也是唯一的君主。

我的脚步声是唯一的法律，

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颁布着孤独的宪章。

“禁止喧哗。”

“禁止拥挤。”

“禁止一切虚伪的、无意义的交谈。”

我走在海滩上，沙子被冻得坚硬，

像月球的表面。

我的脚印，是这颗星球上

唯一的文明。

海浪不再是夏日的嬉戏，

它们变得粘稠，沉重，

像一行行用古老语言写成的诗，

一遍遍，冲刷着，讲述着关于永恒和虚无的真理。

我听着，试图翻译。

有时，我觉得我听懂了。

那声音说：

“你所失去的，不过是锁链。”

孤独，在这里，不是一种情感，

而是一种物质。

它像空气，无处不在，

你呼吸它，吐纳它，

你的肺叶里，充满了它的冰冷和纯粹。

它不像在北京。

在北京，孤独是一根针，

在拥挤的人潮里，精准地刺进你的心脏。

你被人群包围，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孤岛。

而在这里，孤独是一片海。

你就是那座唯一的岛屿，

被整片广阔的、诚实的蔚蓝所拥抱。

你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扮演，

你只需要存在。

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坚硬地，存在。

我如何度过？

我不过日子，我只是让日子，流过我。

早晨，不是被闹钟叫醒，

而是被光。

一种苍白的、稀薄的光，穿过没有拉严的窗帘，

轻轻地，落在我的眼皮上。

没有催促，没有焦虑。

世界在等我，或者，它根本不在乎我醒不醒来。

一杯热水，温暖了整个胃。

我看着窗外，海鸥像一些灰色的碎片，

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它们在为生存而搏斗，姿态却像在舞蹈。

然后是散步。

把帽子拉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身体对抗着风，灵魂却顺从着风。

风里有盐的味道，有时间的味道。

我捡起一块被海浪磨圆的石头，

感受它千万年的沉默。

在我的手心，它比任何一颗钻石都更温暖。

下午，属于文字和炉火。

我读书，读那些同样写着孤独的人，

梭罗，或者里尔克。

他们的文字，是另一片海，我在其中漂流。

或者，我写字。

把沉默翻译成语言，

把海浪的声音，变成纸上的墨迹。

炉火在一旁毕剥作响，

它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小小的太阳。

傍晚，不做饭。

一个馒头，一碗粥，足矣。

当身体的欲望降到最低，

精神的触角才会变得最敏锐。

我能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能闻到空气里，第一丝春天即将到来的、遥远的气息。

夜晚，是高潮。

当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

我便出门，去看星星。

冬天的夜空，被寒风洗过，

干净得像一块黑色的丝绒。

星星，是别在上面的钻石胸针，

每一颗都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猎户座，北极星，银河……

它们是宇宙的灯塔，

为我这个迷航的、小小的灵魂，指引着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去往任何一个热闹的港口，

而是更深地，驶向我自己的内心。

那一刻，孤独感会瞬间消失。

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体里，流动着和它们一样的、由恒星尘埃组成的血液。

我和这片海，这片夜空，这整个沉默的宇宙，

是一体的。

所以，朋友，不要问我如何“度过”孤寂。

我没有“度过”它。

我走进去，拥抱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在这片冬日的海边，

在这座空无一人的“鬼城”里，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在北京丢失了七年的，

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