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学成先生最新出版著作《禅说庄子》系列共16本，以通俗的语言，对《庄子》中的26篇，通过逐句分析的方式进行解析，结合佛教禅宗思想分析庄禅之间的内在关系，并结合现实人生，突出每篇文字的现实警讯与指导意义，为浮躁迷失的现代人指出另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文字浅白易懂，说理深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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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子讲的这个道理，我们可以不把它作为一个人的行为，而是作为大道来看，作为春夏秋冬，周而复始来看。冬天就是湿灰相，春天到来，就有了“德机”，万物开始萌发；然后是夏之繁盛、秋之丰硕……如果要具体地、刻板地要求大道是个什么，我们就会成为季咸，只能看到表相，不能把握大道的真谛。

很多人在学道的时候，都非要问一句：“道是什么？”就像这几天有人在书院网站的“龙江禅堂”上问：“禅是什么？”什么是禅？哪个能说清楚呢？

当年杨光岱老先生对我说：冯学成，你很有学问，我们学禅的人一直对“禅”这个字很感兴趣，觉得把玩不够，你能不能帮我琢磨一下，这个“禅”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就开始想，这个禅字在《庄子》里面就提到过；司马迁在《史记》里也提到过，尧舜禹三代禅让、泰山封禅，等等事情。我就回答说：想来这个字不是出自《史记》就是出自《庄子》。结果，杨光岱老先生呵呵大笑起来。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上了老头子的套了！

这个，就叫醒眼。我们经常都不醒眼，有些时候学道多年还是不醒眼，自以为悟了、懂了，仍然是不醒眼。遇到比你高明的人，随便弄点花样，你就傻了。壶子在季咸面前，可以像万花筒一样随意变化，季咸又怎么能够测得到他的高深呢？只有逃跑了事。

唐朝一个有名的道士叫成玄英，他说“因应乾机，成吾自持”，当然这是体道而行的人才具备的本事。我们看到海里的章鱼、陆地上的变色龙，它们就可以随机而变，可以随着环境的颜色而改变。在自然生物中，往往是一些低等动物才具备这样的功能，作为人来说，你要让我们像孙猴子一样做到七十二变，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的心，我们的精神应该能够做到。它本身就是千变万化，非相所知的。我们的心情就是这样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有时候觉得自己脑壳不够用，只能像傻子一样发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的脑壳好用得很，运算速度超过了计算机。

这都是因为气机不一样而显示的种种状态。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在这些状态后，找到那个支撑点，找到能够演变这一切的东西。面前的东西都是被因缘牵着跑的，但是我们要感受到因缘背后，有这么一个可以不被牵着跑的东西。

衡量道行的一把尺子

我们再看下面一段，“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cuàn)，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列子到这个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到现在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学到，只好羞愧地回到家中。回家并不是说他就不学道了，而是真正把老师教的东西如实地去实践。因为他在老师那里看到表演后有了信心，知道老师确实有功夫，而且老师确实是把这功夫的诀窍传给了他。只不过他“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

列子回家后三年足不出户，把在壶子那里学到的东西消化实践。不仅不要老婆侍候，还亲自下厨做饭，为太太服务；喂猪的时候也像侍候老祖宗一样细心，达到万物平等的状态。当然，也可以说侍候猪就像侍候他太太一样，都很平等，没有分别心了。他对待事情毫无分别心，不是说喜欢的事情就做，不喜欢的事情就放下。当然，这个平等心的境界虽然很舒服，但是真正到了社会上，这样做也很麻烦。如果你也像列子一样，“食豕如食人”，人家就会骂你神经病。所以还是要灵活处理，不要在事相上去表现平等，而是在精神上，我们要始终处于这种万物平等的境界。佛教说“依法不依人”，也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庄子不是以佛教的语言在说而已。

“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列子自己返璞归真，看破了红尘中的一切。独，就是一，就是不二，就是无我，就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状态，就是《齐物论》中南郭子綦达到的“今者吾丧我”的状态。从此自己能够淡泊一生了。三祖大师在《信心铭》里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和这里的“于事无与亲”是一个意思。“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这些语句都能在《信心铭》里找到对应的句子。关键是我们自己能不能如实地操练到这一步。道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我们的心智只有达到这一步，才能进入大道的门户。

这个故事很有趣，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把尺子，来衡量外面自诩的修道之人，当然更应该用来衡量自己。关键的地方是，我们不能着眼于壶子道术的变化，也不能执著于季咸高明的相术，最后应该落实在列子“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上面。就是要找到列子这样的一种感觉。这并不是要大家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这也只是修炼的一个过程。经过了这个过程之后，壶子那些本事才可以表现出来。这个前提就是，必须要让自己死心。

我们很多学道的人是偷心不死啊！在修道的同时，心里还在不断地忙于作着取舍。有好恶之心，有取舍之心，与道只会越隔越远。如果我们把这些拣择心、分别心、取舍心全部丢掉，自然就会有壶子的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