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回聲

育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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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一直想起育森.
腦海裡浮現多年前他從公車站牌走過來的樣子。
高大結實但步履緩慢,單眼皮、方正的臉、靦腆的笑。
 
那個意外發生後,他再也沒回來,應該是又回到台中那個冰冷的公寓,獨自對著電腦,三餐叫外賣、整天沒有任何人交談、沒有任何社交,也許每月還按時回精神科拿藥,也許 …很難想像那是一種什麼生活?
算算他今年應該40歲了吧!
 
八年前的冬天,一天好友阿真打電話給我,說他姪子阿志有個小學同學一直有社會適應問題,30多歲了,也沒什麼社會經驗,在他彰化的魚塭幫忙了幾個月,很單純,蠻自閉。阿真覺得我一人獨居山上,許多粗活做不來,不如讓這個大男生過來幫忙,也讓他換換環境。
 
於是育森來到我的山居。
在和他的談話中我得到一些初步訊息:去彰化魚塭幫忙前,他平常獨居在台中他爸爸買的公寓,父親是地震學博士,在南港中研院做研究,母親是藝術碩士,在某中學教授藝術相關科目,有一個弟弟在當模特兒、也演戲,他說非常帥。他在電腦上做名牌球鞋網拍,偶爾能賣出。買鞋的資金也是爸爸給的。他最好的朋友是阿志,或者說唯一的朋友。他對細木工有興趣、他每月要回台中精神科看診拿藥。他對於過去的事經常記不得。我委婉地表明想跟他爸媽聯繫,他也委婉地拒絕了。
 
後來我知道他前一陣子被爸媽送到精神病院,在裡面住了半年。
 
過了些時候,我問他願不願意跟我這條山路上的劉師傅去做工?吃住都跟著師傅,可以賺點錢、可以學到技術。不做工的時候,就來我家上面的大露台做他喜歡的木工。過年時他回台中考慮了兩週,同意跟著劉師傅去做雜工,大多是在工地做些簡單的搬運工作或切割材料,每天有500元收入。假日他會來我家做木工,我買了工具、找來木料,請他幫我做了端盤、木箱、相框,也請朋友們給他訂單
 
 日子總算安穩地過著,某日我也終於說服育森讓我跟他父親聯繫。我們約好在咖啡館見面。我驚訝地發現,他爸跟育森根本就是一個模子!不擅言詞、表達困難,很多事情都說他記不得了、是一個活在自己研究世界裡的書呆子。我在這位科學家的口中,慢慢拼湊起育森的前半生。
 
育森出生在美國,那時父母都在求學。幼兒時期生過一場病,敏感的父母覺得他肢體變的不太協調,此後就把他當作有問題孩子。回到台灣後,育森被送進體制外的種子小學,在那裡度過了愉快的童年。我會這麼肯定,是因為有一回他帶我去他小學的舊址。那是我家附近,而且我也熟悉的一條小山路。我們停車走到那個大鐵門拉下的門口,往鐵柵欄裡面看,原來的規模似乎都沒變,只是人去樓空,十分寂寥。育森臉上有很深很深的懷念。之後他談起這段小學時期,臉上現出少見的有光彩。
 
小學到中學的期間父母的關係應該是很疏離的,母親似乎很強勢。某一段時間是母親租房在山上照顧小孩、父親要上班,所以分居,某一段時間是媽媽不想管了,要爸爸來帶孩子,,甚至有一段時間把兄弟倆丟在阿嬤家。大概除了幼年時期,父母都沒有一同照顧他們兄弟。
國中進入體制內學校,他開始不適應,經常曠課。雖然他的數學極好,老師想讓他進資優班,但父母心壓力太大,拒絕了。後來他也考上了公立高中,但在體制內,他始終是一個「異類」。在父母眼中,他是一個「有問題的孩子」;
 
我當時想:父親是研究科學的精英,習慣於精確的數據;母親沉浸於美學,同樣講求精確。他們在育森童年帶他跑遍各個醫院、尋找各種課程,這個「不完美」甚至瑕疵品的標籤,像一張透明的保鮮膜,從小就緊緊地包裹住育森,深入他的意識
 
因為他在劉大哥那邊學本事,吃住都在他家。我要求他父親按月支付一萬元生活費給劉大哥,但為顧及育森的自尊,請他父親保密。
 
就這樣,育森平日跟著師傅上工,六日不做工時,就來我家做木工。在灑滿陽光的露台上,有一棵巨大的紅淡比樹,我常看他在樹蔭下用電鋸鋸東西、打磨物件,進行各種工序。十分專注和享受。我和朋友們都誇讚他做的小東西非常精緻,
 
平穩地度過了半年,正當我覺得他漸入佳境時,傳來劉師傅在工地出意外的消息。那天他們在西門町一個三層樓的老房子做工,劉師傅從3樓墜下,緊急被送往醫院。隔天我們約好去醫院看他,劉師傅還不能說話,但基本上沒有生命危險。育森是第一時間看到劉大哥墜樓的人,心裡一定受到不小的震撼。
 
育森離開山居後跟我和劉師傅都斷了聯繫。我只能向他父親打聽狀況,他父親說好幾次週末特別陪他大半天,他還是一言不發,也轉寄給我一些育森寫給他的信,信中說到意外當天現場的一些情況,說意外之後大家都鳥獸散,這些詞不達意的文字中,我感覺到他的慌亂與緊張,還說到他想去美國,多年來他爸一直沒有答應,又說台灣的社會關係太複雜,他沒辦法應付,他埋怨父親跟他無法溝通,他說的話他父親聽不懂。
他爸轉記給我育森的最後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我已經有兩三個周睡不好了,阿志出國我不知要問誰。這幾天我並沒有操做什麼,事情已到很嚴重的地步了,信任沒建立我不知能怎麼說。我很需要你的信任,但是一直沒建立,我一人孤立無援。時間在流逝,事情只會更遭。
我很需要跟你對談,我不知還能承載多久,我想暫停,但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我的父親,我很希望你能跟我溝通。我要如何才可不用活在恐懼之中?如何表達才能說出事情的實際層面
是我過於逃避了嗎?我希望能用言語表達清楚。很多事我也不清楚了,我很需要跟人談,我所剩的不多,避免事情發生可能是我所需的。
信中的文字表達含混模糊、抓不到重點,他心裡所想的無法用文字清楚表達,表現在語言上也是一樣。這是一般情感斷裂的人身上常見的現象,儘管父親回信說他說會設法理解。
但我猜育森覺得那種「設法理解」,可能還是帶著高高在上的、科學家觀察標本般的冷俊。
育森是不是因為受到驚嚇就決定不再跟劉師傅做工了?
或是他發現自己努力想建立的自尊,原來都是買來的。他父親告訴了他每月付錢給劉師父的事,他是否覺得那是一種「處理廢棄物的費用」?
我也常想,他唯一的朋友阿至已經成為全國著名的登山家,他的親弟弟在舞台上閃耀光芒…他在電腦上看著他們受人促擁的照片,心裡是什麼滋味?
育森像是住在一台巨大的深海潛水艇裡。透過厚厚的舷窗,看著外面的世界像一場無聲的默劇。看著人們歡笑、哭泣,臉上複雜的情緒、嘴裡虛偽的社交詞令,和那些他永遠無法解讀的眼神與表情。
這個世界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相愛,有人在墜落。
墜落者還沒落到地面時,是沒有聲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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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回聲By 念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