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白人救世主情结,东方主义,以及那些隐喻
2022年的奥斯卡落下帷幕,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的巨著沙丘dune手拿6座奖杯,成为最大赢家。
观众尤其是中国的观众对电影的评价出现严重的分化,喜欢的人认为见证了一个新宇宙的建立,对它无感的人是会在电影院里睡着的程度。此片最大的魔法师法裔加拿大导演Villeneuve 是在年轻时读的这本来自作家 Frank Herbert的长篇小说沙丘,自此以后将这本小说改编成电影就成了他的“梦想项目”。
此次上映的是part 1,着力打造宏大的世界观,简单概括——人类科技发展达到了极端的高度,星际旅行成为现实。人类在人机圣战中打败了自己发展出的机器后进行反思达成共识返璞归真,恢复了一种近似封建的帝国制度,将宇宙各星球分封而治。主人公保罗的父亲厄催迪家族的领导者以贤明著称,所以星际帝王派他们到Arrakis星球接管宇宙能量来源香料的开采,这个表面是赞许的操作实则是帝王想要触发各大家族的斗争巩固自身的集权。电影从这里展开,父亲被害后逃亡的主人公保罗和Arrakis星球的原著民freman产生了紧密的联系,最终进行复仇。
故事的设定是真的妙,包含的元素有封建、殖民、人性、科技、环保、宗教等等。很难想象来自上世纪60年代的科幻作品拥有这么强大的预言能力,来自过去对未来的想象震惊了当下的我们。但当我们了解到作者Herbert为了写作沙丘经过了怎样的生态环境神学禅宗和心理学的研究,就会知道这部小说的隐喻有多深厚的信息储量做支撑了,改编难度也就不言自明了。
史上最难改编
《沙丘》的影视化改编从很早就开始了,但直到维伦纽瓦,产出才称得上让人满意。之前大卫林奇导演的版本甚至成为了他本人不愿提及的痛。
这就不得不先说说大卫林奇导演1984年的影版沙丘。大卫林奇接手沙丘的项目后很快从兴奋转向了焦头烂额。沙丘恐怕对每一个摩拳擦掌的导演来说都是考验甚至是诅咒。这部叙事宏大的史诗即使只将小说第一部的内容搬上银幕,也绝不是在一部商业片2小时的标准时长中可以表现完整的。加上彼时的好莱坞即使是大卫林奇导演也没有最终剪辑权,所以最终的呈现不尽如人意,被认为扑街。只要看过就明白,影片的硬伤基本都是篇幅造成的——删减、舍取配合冗长的画外音,故事仍然讲得不完整。另一个遭人诟病的点,就是影片整体的科技感和美学当时的观众并不买单。我反倒很喜欢,现在回看别有独属于80年代的未来主义,很美妙。我认为是导演和美术走得太超前,但凡那时候流行y2k,这部电影绝对会贡献很多灵感。事实也证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版本口碑确实在不断恢复理性。大卫林奇导演在这个层面没有维伦纽瓦导演的好timing,可以说2021版的沙丘美学是符合当代人的审美的,或者说是在大家对未来主义的想象范围内的,电影上映后马上掀起了金属感的未来主义时尚风潮。
1984年影版之后,沙丘的许多衍生产品例如游戏、电视剧集都想办法克服了篇幅时长的天然限制,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为什么没有持续将6部书的完整故事呈现完整?这就是沙丘改变的另一个难点痛点——故事宏大设置带来的制作经费燃烧。看过这版电影的人都应该从卡司阵容、制作班底等方面能够感性地认知经费的量级。这里给出一个数字:1.6亿美元。
当然,目前来着,维伦纽瓦的编排应该是令人满意的。尽管大多数人在看完第一部后都会有几秒钟陷入就这?的疑问,但是显然观众不得不承认世界观已经建立得很好,2023年上映的part 2的剧情推进将会更smooth。而维伦纽瓦的投入产出比,更不必说了。线下+流媒体收入全球超过4亿美元。可以说,这次改编是历史最好成绩了。
消失的元素
我喜欢沙丘的另一个原因是比较私人的,我学习过阿拉伯语,在中东许多地方工作过,对伊斯兰文化也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我对2021版本沙丘如果有批判,那唯一的批判是影版对宗教和中东地缘元素的隐喻是否恰当。
《沙丘》的大部分神秘感来自于作者herbert对伊斯兰主义的神级运用。简单来看,香料的设置和满是沙漠的产地让人马上能够联想到石油和中东。香料丰沛的Arrakis星球——伊拉克Iraq,Fremen——freemen——贝都因人,也对应了他们与沙漠互相依存的生活状态。保罗在freman中间的称号Lisan alaib/ Muaidib/ mahdi,有教化者、传信者的意思,呼应了剧情发展。当然整个电影都充斥着苏菲派的神秘主义色彩。网上冲浪的时候我甚至找到了一个学术性的研究结果,针对沙丘小说中的阿拉伯语元素,作者甚至拉了一个表格。我也把链接放一下供参考。https://baheyeldin.com/literature/arabic-and-islamic-themes-in-frank-herberts-dune.html
对电影的呈现,中东媒体的影评也有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称赞声,认为电影巧妙地规避了关于中东叙事的陈词滥调,用新颖的手法表现了阿拉伯元素。另一种声音则是批判,认为电影忽略了阿拉伯元素,在一个讲述未来的故事里,阿拉伯元素被可以抹去令人心寒。最大的例子就是将圣战一词从Jihad改为Crusade。
好莱坞的白人救世主情结和东方主义
阿拉伯国家的媒体甚至认为,甜茶的俊朗白人面庞说明了导演在选角上的白人救世主立场的理所当然。事实上,整部电影的主要次要角色甚至没有任何一名阿拉伯裔演员。这确实呼应了上面说的问题,一个兼具未来感和复古感的故事里,阿拉伯元素的缺失是否意味着一种蔑视,当然这是不能够被接受的。
从Black lives matter,到Asian hate,好莱坞的精英主义对社会议题不得不做出反应。但遗憾的是,这些政治正确已经走向了极端的形式主义。
从我们最熟悉的亚裔电影说起。刘亦菲主演的迪士尼真人版花木兰,设置的景观是闽南风格,福建土楼。但这与故事背景是不符合的。甚至在影片开头,出现的春联上的中国字不通顺。让我们想象在郑佩佩、刘亦菲这样咖位的亚裔演员在现场,可能无法向制作方提出意见。这多么荒谬。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再说到黑人的符号化。黑豹上映的时候引发了不少的争议。影片对非洲部落的刻画非常特别,一种接近真实想象和西方主导的高科技发展图景需要被一种西方想象中的非洲式落后和荒蛮掩盖才能不被掠夺,这种叙事本身就是夹带傲慢,夹带对文化的排序。常驻过西非几国的朋友都认为这种基于西方傲慢的观察不能接受,更何况是非洲的原住民。虽然这个电影里是黑人在处理黑人的恩怨情仇,但是这次西方白人的凝视不是救世主主义,而是东方主义。
关于东方主义,我的朋友曾经问我为何特别喜欢看像crazy rich Asians,don’t tell her,璀璨帝国等等欧美的亚裔题材。我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我想是因为我喜欢凝视这种西方的东方主义。凝视他们怎么凝视我们,有种看桥上看风景的人的感觉。很有乐趣。
但是说到西方对阿拉伯文化的东方主义,我可能就没法这么轻松了。如果说西方人是带着一种戏谑或猎奇的眼光来看远东,那么对于阿拉伯文化元素来说,可以说是一种忽视。这种忽视又分为有意和无意。比如,赵婷导演的漫威宇宙作品《永恒族》,我们在这一伙具有超能力跨越时间和空间而永恒存在的人,启用了亚裔、黑人、拉美裔等等,唯独没有中东地区的朋友,哪怕故事的最初就是从巴比伦开始的。
但我想在《沙丘》中中东阿拉伯元素的缺失与此不同,我更想相信是导演自信有比小说作者使用的阿拉伯隐喻有高明的表达,他眼中的神秘主义有更深更广的光谱,而不是出于对任何方面的phobia或者discrimination。如果是两者中任何一种我都会伤心的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