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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7, 2021张爱玲:到底是上海人一年前回上海来,对于久违了的上海人的第一个印象是白与胖。在香港,广东人十有八九是黝黑瘦小的,印度人还要黑,马来人还要瘦。看惯了他们,上海人显得个个肥白如瓠,像代乳粉的广告。第二个印象是上海人之“通”。香港的大众文学可以用脍炙人口的公共汽车站牌“如要停车,乃可在此”为代表。上海就不然了。初到上海,我时常由心里惊叹出来:“到底是上海人!”我去买肥皂,听见一个小学徒向他的同伴解释:“喏,就是‘张勋’的‘勋’,‘功勋’的‘勋’,不是‘薰风’的‘薰’。”《新闻报》上登过一家百货公司的开幕广告,用骈散并行的阳湖派①体裁写出切实动人的文字,关于选择礼品不当的危险,结论是:“友情所系,讵不大哉!”似乎是讽刺,然而完全是真话,并没有夸大性。上海人之“通”并不限于文理清顺,世故练达。到处我们可以找到真正的性灵文字。去年的小报上有一首打油诗,作者是谁我已经忘了,可是那首诗我永远忘不了。两个女伶请作者吃了饭,于是他就做诗了:“樽前相对两头牌,张女云姑一样佳。塞饱肚皮连赞道:难觅任使踏穿鞋!”多么可爱的、曲折的自我讽嘲!这里面有无可奈何,有容忍与放任──由疲乏而产生的放任,看不起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然而对于人与己依旧保留着亲切感。更明显地表示那种态度的有一副对联,是我在电车上看见的,用指甲在车窗的黑漆上刮出字来:“公婆有理,男女平权。”一向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他们去吧!各有各的理。“男女平等”,闹了这些年,平等就平等吧!──又是由疲乏而起的放任。那种满脸油汗的笑,是标准中国幽默的特征。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交流,结果也许是不甚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智慧。谁都说上海人坏,可是坏得有分寸。上海人会奉承,会趋炎附势,会混水里摸鱼,然而,因为他们有处世艺术,他们演得不过火。关于“坏”,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切的小说都离不了坏人。好人爱听坏人的故事,坏人可不爱听好人的故事。因此我写的故事里没有一个主角是个“完人”。只有一个女孩子可以说是合乎理想的,善良、慈悲、正大,但是,如果她不是长得美的话,只怕她有三分讨人厌。美虽美,也许读者们还是要向她叱道:“回到童话里去!”在《白雪公主》与《玻璃鞋》里,她有她的地盘。上海人不那么幼稚。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包括《沉香屑▪一炉香》、《沉香屑▪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我喜欢上海人,我希望上海人喜欢我的书。(原刊1943年8月《杂志》月刊第11卷第5期)①阳溯源,清代散文流派。乾隆、嘉庆间,挥敬、张惠言等人开创。挥敬为江苏阳湖(今武进)人,响应者亦多为该县人氏,故名。...more7minPlay
August 12, 2021西村寿行:少年哀歌少年时代,我家住在濑户内海一个无名小岛上,我常常和父亲一起下海捕鱼。我们撒网的地方是轮船的主航道,客船货轮往来不断,这给我们艰辛的捕鱼生活蒙上了阴影。为安全起见,每当夜色浓重的时候,我们就点亮一组红灯,以使迎面开来的轮船有所避让。我因为是新手,所以担当着监视轮船往来、举灯告急的任务。冬天的夜海,风刀霜剑,寒风刺骨。我特意多穿了几件衣服,但它吸尽了海上的潮气,感觉更加沉重冰凉。小船摇荡着波涛,吃力地在波峰浪谷里跃动。父亲睡去了。我继续监视着海面。倦怠中,突然发现涌动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定睛一看,一艘彩灯闪烁、装饰豪华的客船迎面开来了,它看见了我举起的红灯,似乎在回避着我们。当客船临近我们时,那上面的红男绿女纷纷涌到船舷,倚着栏杆俯视被彩灯烛照的小小渔船。他们穿戴时髦,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他们瞪着好奇的眼睛鸟瞰一个小渔夫,就像鸟瞰动物园中的小猴。一个贵妇人笑着扔下了一截枯萎的树枝,那树枝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却像火一样炽烈地灼烧着我的脑海。我仰视客船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向他们传达着愤懑与烦躁,可他们看不见我的表情,他们无动于衷,专心致志地和彩灯一起矫饰着客船。留在我脑海里的,是一种冷艳冷酷的形象。客船远去了,但它蓄意制造的小山一样的怒涛经久不息地向我们袭来。我目送着豪华客船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它要驶向何方……哦!我想起来了:前面有一座繁华大都市呢!那是一座多么辉煌灿烂的都市啊!刹那间,我感到一阵悲哀,悲哀得想哭。我是一个有着古铜色粗糙皮肤的贫穷渔夫的后代,那些从我眼前一晃而过的红男绿女和我无缘,那远方辉煌灿烂的都市也和我无缘,只有贵妇人丢弃的枯萎树枝靠近了我,我感到无限的悲哀。20年后,我奇迹般地在那座辉煌灿烂的都市东京居住下来了,我当上了作家。我是海的儿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沿着妙正寺河散步,然后带一身水的气息回家去。河水流速很慢,两岸璀璨的灯光悠悠地落在河面上,好似闪烁的银带随风起伏。它唤起了我少年时代的回忆,拽住我的脚步让我伫立岸边久久地凝望。我觉得,河面上粼粼波光竟和20年前我的故乡的河面毫无二致,而其中的一部分似乎还吐露着鲜明的濑户内海已往的气息。忽然间,一阵冷风吹过,仿佛一件沉重而冰凉的衣服裹在了我的身上。当我惊异于冷风的肆虐时,蓦地瞥见河面上荡漾着一条小渔船。渔船上,渔夫正在撒网。和20年前不同的是,渔夫的儿子并没有从事我少年时代的工作,他正在为父亲撒网搭着手,他们合力探寻着妙正寺河对城市的奉献。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开始仰视我了,使我蓦然间处于20年前豪华大客船上红男绿女的位置。我看不见少年细致的表情,却可以揣摩出他面对岸上的“西装革履”是如何地感到卑微和不安。一时间,我以作家的名义深深地体味出底层人民的悲哀是怎样沉重地浸润着从濑户内海到东京妙正寺河的每一段航线!我掏出以作家的身份印制的名片向少年扔去——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少年循着名片的地址找到一个渔民出身的作家。我看见,那张名片在昏黄的夜空中飞舞了一会儿随即落到了少年瘦削的肩头。我希望少年能读懂名片,读懂我抛下名片的意义,就像20年前我读懂了那个贵妇人丢弃在我肩头的枯萎的树枝一样。...more7minPlay
August 09, 2021一块石头 | 贡发芹作为市政协文化文史委主任,我首次承担市里分配给政协的征收拆迁任务,实在勉为其难。其中一个钉子户,我带领政协征收小组成员轮番上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时两周多时间才说服他签字搬离。不过政协征收进度仍旧排在全市三十个征收小组中前几名,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今天是周末,我想好好睡一觉。但一大早,领导就打来电话,要我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带领几个年轻人指挥挖掘机把腾空的房子全部推倒,防止有人翻悔再搬回来。我只得领命。初秋的下午,阴雨绵绵。天快要黑下来时,终于把所有拆迁户房屋全部推倒,最后一户就是钉子户家民国时期老房,不过翻修多次,民国元素已经有限。完工后别人都走了,我又巡查一遍,发现钉子户家是土墙石根,外边泥着水泥。在前墙根部,我发现一块石头,接近正方形,中间是空的,我把它清理出来,形状不很规则,有一面较平整,刻有许多小字,还有一副对联和其它单字,都是篆体,大多数我不认识,但我觉得这块石头可能有些来历,就想请别人帮忙搬到安全地方暂时存放起来,但别人都忙着下班,没有人理会我。我只好一个人搬运,石头太沉,路太滑,搬了没有多远就大汗淋漓,只好歇歇,另想办法。这时,一个人走过来,告诉我,嘉山市刘副市长(真实名称就不说出来了)家就住在大沟对面,是个四合院,可以弄她家院子里存放一下,明天找车来运走。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过去敲门,出来一个帅气的小男孩,估计是初中学生,阳光热情,彬彬有礼,说刘副市长是他姑姑。我说明来意后,小男孩说要打电话请示一下。我说你回屋打电话,我去搬过来。他说你不要急,隔着大沟搬来搬去不容易,等我打过电话再说,看样子家教很好。我说好,但我没有听取小男孩的建议,还是艰难地把石头搬到泥泞的大沟对岸。我浑身泥土,正气喘吁吁,小男孩说:“我姑姑说了,她是我的监护人,没有监护人授权,未成年人是不可以接受别人东西的。”随后就关上院门,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上晚自习去了。我茫然不知所措,放块石头怎么就不行呢?刘副市长婉拒的方式如此巧妙艺术,令我钦佩,但又很是不理解,难道刘副市长把我当成送礼行贿的人了?可是我没有什么需要刘副市长帮忙的呀,她也帮不了我什么忙呀!我想我还是把它弄回家吧,可是没走多远,就汗湿衣襟,腰酸背痛。忽然我发现我三十年前的工作单位女山乡中心小学林校长了,他家就在附近,我就把石头抱过去,请他看看。他看了一会,说是个奇怪东西。我提议放他家寄存一晚上,我明天找车来运走。他不同意:“这个东西若是好东西,放在我家容易遭人抢劫,不但保存不好,还会害了我们全家,你不记得你的同学女山湖镇中心小学校长的吗?他收购了学校工地上挖出的汉代玉枕,一晚上转移几个地方,引起了省公安厅前来追查下落。若不是好东西,可能会带来晦气,就更不能存放了。你还是另找地方吧!”我晕。这叫什么理由?我想辩解一下,但林校长与许多人都离开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雨地,不知何去何从。怎么办呢?我想到了堂弟,他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可以帮我,但我手机没电了,就托路人带信给他,叫他过来帮忙,可是一直不见他人影。后来有人带来他口信,说他太忙,捞不到。我无奈!堂弟一向听从我的召唤,我今天有点小困难,他怎么会不来帮帮我呢?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想丢下石头,又怕别人弄走,搬又搬不动,急得我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我没有办法,只好移动几个地方,用土盖上,做好记号,明天早上来搬取。次日早上,我借了一个三轮电瓶车前来搬运石头,好在并没有识货之人,石头安然无恙。我正在忙活,明光市分管文化工作的刘副市长路过这里,与我寒暄了一阵后,我说明了情况,她对我给予了充分肯定,说文物是国家的,送到市文物管理所去吧,那里有很多懂行的人,鉴定一下,看看有没有收藏价值。此计甚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于是,我把石头抱到了市文管所。一个小年轻接待了我,我作了自我介绍,小年轻说他才从外地考来上班没几天,不认识我,也没听说过我。我是市政协文化文史委主任,嘉山市文化界怎么会有人还没听说过我呢?我很奇怪,看来我是太自恋了。我要求把石头交由文管所收藏,小年轻不屑一顾,后又说我们领导不在家,这块石头即使再有价值,也要等领导同意才能收下。我非常不满,就说:“你收下,等领导回来看有价值就收藏,没有用就扔掉,不好吗?”“不行!我不可能没事找事的!”他的坚决,我不能理解,只能离开。不过,我还是很佩服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那官腔耍得可真是老练!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前任市政协文化文史委退休老主任杨主任,他把我带到他家,认真地将石头清洗了一番,然后仔细辨认,石头上的小篆是嘉山市历史上清代道光年间一个著名的吴姓家族的举人,后来官拜两江总督的名人小传,有八百多字,一副对联是封疆大吏吴总督给其后人配置的二十字辈分,对联横批是总督家族盱眙吴氏(嘉山市原属盱眙,民国年间划出)孝敬堂堂号,单个大字是咸同年间慈禧太后赐给吴总督家的“福”字和“寿”字,大字下有小字,注明老佛爷赐字的时间缘由。杨主任是嘉山市最著名的篆刻家和奇石鉴赏家,据杨主任说,这块石头可能是破四旧时,吴氏后人镶进墙基才保存下来的。他说:“你是近现代史和地方史专家,石头上文字记载内容有多大历史和文化价值,你是知道的,我不懂。但他的篆刻出自名家,功夫在整个近代史上都绝对属于一流。石头就是闻名遐迩的灵璧石,形状奇特,融透、漏、瘦、皱、伛、悬、蟠、色于一体,声韵朗然合一,品质俱佳,属于稀世珍宝,我一辈子都没见到过这样一块上好的灵璧石,价值或许不可估量。”我说:“既然这样,那就是文物,还是交由文管所收藏最好,可是他们不要怎么办?”杨主任慨叹道:“天下真正识货的太少了,既然人家不要,你就自己留着吧!”我于是只好把它弄回家,等待名家慧眼识珠,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人来欣赏。很多人都说,这是贡发芹故弄玄虚有意忽悠大家而瞎编的故事,他不憨不愣,要是真拥有这样一块稀世珍宝,他不可能告诉外人,更不会主动捐送给文物部门的。我无语,也更加纠结不下。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遇到杨主任,我向他诉说了捡到这块石头后的种种遭遇和苦衷,不相信是宝贝也就罢了,还无端地指责我沽名钓誉,怀疑我的人品。杨主任语重心长地劝慰了我一番,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懂的,世上再有价值的事物,无人知晓,无人赏识,都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呀!”我陷入了沉思,我懂吗?...more14minPlay
August 08, 2021巴黎是艺术美食文化之都,很诱人,但小偷多得令人防不胜防时潇含,女,1999年出生,籍贯江西省彭泽县,毕业于山东大学。出版散文集《云在青天水在瓶》《我有所念食,隔在远远乡》。《读者》签约作家,《深圳青年》特约作者,“三友”(《小学生之友》《初中生之友》《高中生之友》)首批全国重点签约作者,深圳《红树林》杂志长年签约作家,《视野》杂志专栏作家,曾作为交换生赴法国里尔政治学院学习一年。其作品长期在十余种报刊上发表。获得全国、省级写作大赛奖励多次,如第五届广东省期刊优秀作品评选二等奖、第七届“鲁迅青少年文学奖”现场作文比赛高中组特等奖、第十四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全国十佳小作家”称号、第十二届“希望杯”全国作文大赛决赛特等奖等。记得去年在这里参加过时潇含《我有所念食,隔在远远方》的新书发布,今天这本《无尽的远方》是她的第三本书,20出头的大学生,连出了三本书,每本都有自己个性的表达、思考与侧重,殊不容易。一本书的阅读与赏析,角度很多,我的感受大致有三:其一,这是一本有趣的书。在工商情境下,尤其是手机阅读成为一个现象级的当下,无论写虚构还是非虚构,有趣便很重要。如何将小说、散文、随笔乃至诗歌写得有趣,好读,这或许是第一要义。这本《无尽的远方》是作者在法国做交换生时的见闻,侧重的是异邦的饮食文化,但也旁及了政治(罢工)、经济(商品价位)、风俗(节庆)等的涉猎书写,信息量较大。如作者在《勇闯巴黎》一章里,写到了令人得打起精神,千万提防小偷的过程。巴黎是艺术之都,美食之都,文化之都,这些都很诱人,但是巴黎乃至巴黎之外的小偷也很多,令人防不胜防。作者上地铁不到5分钟,放在大包暗格的小包里的钱包就被偷了,小偷很“善良”地留下了作者的护照,但带走了全部现金及中外银行卡、银行卡,以及可以在各个景点畅通无阻的欧盟学生卡。作者接下来是一句:“当然怪我,他们甚至连往常分散注意力的诡计都没有施展,轻而易举就成功了。”这一句很紧要,是一种自嘲的表达。这使我想起三毛和尤今两位女作家,都写过在南美被偷的经历。在国外被偷,尤其被偷掉一些重要的物件,颇为令人沮丧,乃至愤怒,这也是人之常情。见惯不惊、眼里更多是美景的三毛就写得举重若轻,时潇含的写法类似三毛,感叹中更显轻松、幽默与俏皮。...more3minPlay
August 08, 2021南翔 更多更美的远方——时潇含《无尽的远方》读后时潇含,女,1999年出生,籍贯江西省彭泽县,毕业于山东大学。出版散文集《云在青天水在瓶》《我有所念食,隔在远远乡》。《读者》签约作家,《深圳青年》特约作者,“三友”(《小学生之友》《初中生之友》《高中生之友》)首批全国重点签约作者,深圳《红树林》杂志长年签约作家,《视野》杂志专栏作家,曾作为交换生赴法国里尔政治学院学习一年。其作品长期在十余种报刊上发表。获得全国、省级写作大赛奖励多次,如第五届广东省期刊优秀作品评选二等奖、第七届“鲁迅青少年文学奖”现场作文比赛高中组特等奖、第十四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全国十佳小作家”称号、第十二届“希望杯”全国作文大赛决赛特等奖等。记得去年在这里参加过时潇含《我有所念食,隔在远远方》的新书发布,今天这本《无尽的远方》是她的第三本书,20出头的大学生,连出了三本书,每本都有自己个性的表达、思考与侧重,殊不容易。一本书的阅读与赏析,角度很多,我的感受大致有三:其一,这是一本有趣的书。在工商情境下,尤其是手机阅读成为一个现象级的当下,无论写虚构还是非虚构,有趣便很重要。如何将小说、散文、随笔乃至诗歌写得有趣,好读,这或许是第一要义。这本《无尽的远方》是作者在法国做交换生时的见闻,侧重的是异邦的饮食文化,但也旁及了政治(罢工)、经济(商品价位)、风俗(节庆)等的涉猎书写,信息量较大。如作者在《勇闯巴黎》一章里,写到了令人得打起精神,千万提防小偷的过程。巴黎是艺术之都,美食之都,文化之都,这些都很诱人,但是巴黎乃至巴黎之外的小偷也很多,令人防不胜防。作者上地铁不到5分钟,放在大包暗格的小包里的钱包就被偷了,小偷很“善良”地留下了作者的护照,但带走了全部现金及中外银行卡、银行卡,以及可以在各个景点畅通无阻的欧盟学生卡。作者接下来是一句:“当然怪我,他们甚至连往常分散注意力的诡计都没有施展,轻而易举就成功了。”这一句很紧要,是一种自嘲的表达。这使我想起三毛和尤今两位女作家,都写过在南美被偷的经历。在国外被偷,尤其被偷掉一些重要的物件,颇为令人沮丧,乃至愤怒,这也是人之常情。见惯不惊、眼里更多是美景的三毛就写得举重若轻,时潇含的写法类似三毛,感叹中更显轻松、幽默与俏皮。作者拓展开来,写了一位乌克兰朋友在地铁上的遭遇,因为同行法国朋友的提醒,把包放在胸前,不说话,结果小偷无从下手。到下一站,连同小偷在内的所有一个车厢的乘客都下车了。她的法国朋友很紧张地说:“千万不要试图和他们争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类似这样的经历我也有,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内地,辗转东莞乘中巴来深圳,同车全是玩把戏的骗子,他们装作不认识,合伙来玩你一个人。一篇好的散文随笔,行走与观察之际,需要信息,需要铺陈,需要纪实,也需要适当的自嘲,这样才显露出作者的自信、自洽与宽厚。其二、这是一本有文化的书——一本好书都是有文化的,我想说的是,这本书呈现了一种万花筒般的异域文化。因为作者不是一般的旅游者,不是在写一般的游记,她有外国朋友、同学,也包括法国朋友,跟法国朋友吃住玩以及交流,这就能够在细节的书写之中,斑驳地呈现中法文化的差异。譬如“法国人对工作提不起兴趣,酒吧的分类倒是很细致。”又如,作者在与朋友接触之后,发现从不说英语的朋友的母亲其实是会英语的,作者概括道:“法国人果然只在自己想要听懂的时候,才说英语。”这样的表达,有真相,有调侃,却无关褒贬。我很喜欢《敦刻尔克狂欢节》一章,敦刻尔克是法国北部靠近比利时边境的港口城市,城市名来自荷兰语,意为‘’沙丘上的教堂‘’。该地传统上使用荷兰语的西弗兰德方言。敦刻尔克以二战中1940年发生在这里的敦刻尔克战役和英法军队敦刻尔克大撤退而闻,二战题材的电影《敦刻尔克》上映之后,这个城市也名声大噪。作者到这里来,既有电影影响的因素,更有当地狂欢节的吸引。这个狂欢节,男人扮成女人,女人扮成男人,颜色越鲜艳越好,造型越怪异越好。个个脸上涂满油彩,头顶插满鲜花,假发更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每年此节,市政府都会向市民扔500斤青鱼,市长也会在市政厅的阳台露面。上面扔鱼之时是高潮,人流涌动,纷纷举起手中的雨伞和权杖,吸引两边楼上的人抛鱼。作者如是抒发:“要是能够挑法国一个城市的市长当,我宁愿忍受一年三季的狂风暴雨,换来一次上万人看到我盛装打扮,缓缓露面时的欢呼,还有人群只因我的小小举动而疯狂涌动带来的满足感。如果有什么是权力带来的快乐的话,这一定在榜首。”这一段很耐人寻味。读者会寻思,中国女生此时此刻是这样想的,法国女生会这么想吗?法国的市长又是怎样想的?作为一市之长,对于隔三差五的罢工,对于支大于收的烦恼,对于权力与责任的难以平衡……他会有如此浪漫的情怀吗?无论如何,一年一度的狂欢节真是千金难买,无论是“我”,市长及市民,乃至各地过来的游客,且放下人世间的万千烦恼,及时寻乐!其三,这是一本有文采的书。潇含是一位具有写作经验,写作思想以及写作美学的作者。她明白机智而灵动的语言,既是作品的衣裳,又是作品的血肉。她笔下的景物:“加莱的海大概是法国北部最干净的。最先看到的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就是丹麦舍友望向我的蓝色瞳孔里的那种天空。连云都是薄纱状的,薄而均匀地涂在天空中,海的颜色深邃,就如同一双带着酒气的眸子。”这既是加莱的海与云,也是潇含眼里的海与云,不与人同。作者在书里较多写到了异邦的饮食文化,有所喜也有所不喜,作者写到:“对我而言,每天吃意面的时候,都会想到有一大堆平凡的日子挤在未来,意面人生着实有些凄凉。”这样的表达,简洁、有力,传神。诸如“波尔多的游行就像波尔多的生活一样舒缓”,“全世界的妈妈都应该是相通的,劝说你吃更多的水果,劝说你的朋友也吃更多的水果。”同样言简意赅,点到为止。顺便说一句,作者在篇章中,也不时会点到一些中外作家如木心、海明威、波德莱尔等,但都是为了叙述的有机契合,并没有借名作家或诗人以妆点的意思。有位诗人这样写到:不管我如何举目远望,终究有些地方,是我目光难以企及的。由衷希望潇含的目光更远一些,深一些,美一些,让作者自己的心灵抵达更多的彼岸,也让读者跟随她的目光,抵达自己足履不曾或难以企及的远方。(《无尽的远方》知识出版社2021年5月第1版,48.00元)◎南翔,教授,作家,著有小说、散文、评论《南方的爱》《大学轶事》《前尘:民国遗事》《女人的葵花》《叛逆与飞翔》《当代文学创作新论》《绿皮车》《抄家》等十余种;作品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刊发表百余篇,作品在江西、北京、上海、广东等地获奖20余个,小说两度提名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四度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另发表有非虚构“中国手艺人”系列。◎...more9minPlay
August 06, 2021贾平凹:六棵树回了一趟老家,发现村子里又少了几种树。我们村在商丹川道是有名的树园子,大约有四十多种树。自从炸药轰开了这个小盆地西边的牛背梁和东边的烽火台,一条一级公路穿过,再接着一条铁路穿过,又接着修起了一条高速公路,我们村子的地盘就不断地被占用。拆了的老院子还可以重盖,而毁去的树,尤其是那些唯一树种的,便再也没有了,这如同当年我离开村子时那些上辈人使用的那些农具,三十多年里就都消绝了。在巷道口我碰到了一群孩子,我不知道这都是谁家的子孙,问:知道你爷的名字吗?一半回答是知道的,一半回答不知道,再问:知道你老爷的名字吗?几乎都回答不上来。咳,乡下人最讲究的是传承香火,可孩子们却连爷或老爷的名字都不知道了。他们已不晓得村子里的四十多种树只剩下了二十多种,再也见不上栒树、槲树、棠棣、栎、桧、柞和银杏木、白皮松,更没见过纺线车、鞋耙子、捞兜、牛笼嘴、曳绳、梿枷、檐簸子。记得小时候我问过父亲,老虎是什么,熊是什么,黄羊和狐狸是什么,父亲就说不上来,一脸的尴尬和茫然。我害怕以后的孩子会不会只知道了村里的动物只是老鼠苍蝇和蚊子,村里的树木只是杨树柳树和榆树?所以,就有了想记录那些在三十年间消绝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农耕用具的欲望。现在,我先要记的是六棵树。皂角树。我们从村子分涧上涧下,这棵皂角树就长在涧沿上。树不是很大,似乎老长不大,斜着往涧外,那细碎的叶子时常就落在涧根的泉里。这眼泉用石板箍成三个池子,最高处的池子是饮水,稍低的池子淘米洗菜,下边的池子洗衣服。我小时候喜欢在泉水里玩,娘在那里洗衣服,倒上些草木灰,揉搓一阵子了,抡着棒槌啪啪地捶打。我先是趴在饮水池边看池底的小虾游来游去,然后仰头看皂角树上的皂角。秋天的皂角还是绿的,若摘下来最容易捣烂了祛衣服上的垢甲,我就恨我的胳膊短,拿了石子往上掷,企图能打中一个下来,但打不中,皂角树下卧着的狗就一阵咬,秃子便端个碗蹴在门口了。皂角树是属于秃子家的,秃子把皂角树看得很紧。那年月,村人很少有用肥皂的,皂角可以卖钱,五分钱一斤。秃子先是在树根堆了一捆野枣棘,不让人爬上去,但野草棘很快被谁放火烧了,秃子又在树身上抹屎,臭味在泉边都能闻见,村人一片骂声,秃子才把屎擦了。他在夹皂角的时候,好多人远远站着看,盼望他立脚不稳,从涧上摔下去。他家的狗就是从涧上摔下去过,摔成了跛子,而且从此成了亮鞭。亮鞭非常难看,后腿间吊着那个东西。大家都说秃子也是个亮鞭,所以他已经三十四五了,就是没人给他提亲。秃子四十一岁上,去深山换包谷,我们那儿产米,二三月就拿了米去深山换包谷,一斤米能换二斤包谷,秃子就认识了那里一个寡妇。寡妇有一个娃,寡妇带着娃就来到了他家。那寡妇后来给人说:他哄了我,说顿顿吃米饭哩,一年到头却喝米角粥!但秃子从此头上一年四季都戴个帽子,村里传出,那寡妇晚上睡觉都不允他卸下帽子,邻居还听到了,寡妇在高潮时就喊:卫东,卫东!村人问过寡妇的儿子:卫东是谁?儿子说是他爹,他爹打猎时火枪炸了,把他爹炸死了。大家就嘲笑秃子,夜夜替卫东干活哩,秃子说:替谁干都行,只要我在干着。村人先是都不承认寡妇是秃子的媳妇,可那女人大方,摘皂角时看见谁就给谁几个皂角,常常有人在泉里洗衣服,她不言语,站在涧上就扔下两个皂角。秃子为此和女人吵,但女人有了威信,大家叫她的时候,开始说:喂,秃子的媳妇!秃子的媳妇却害病死了,害的什么病谁也不知道,而秃子常常要到坟上去哭。有一年夏天我回去,晚上一伙人拿了席在麦场上睡,已经是半夜了,听见村后的坡根有哭声,我说:谁哭哩?大家说:秃子又想媳妇了。又过了两年,我再一次回去,发觉皂角树没了,问村人,村人说:砍了。二婶告诉我,秃子死了媳妇后,和媳妇的那个儿子合不来,儿子出外再没有音讯,秃子一下子衰老了,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有七十岁,他不戴帽子了,头上的疤红得像烧过的柿子,一天夜里就吊死在皂角树上,皂角落得泉边到处都是。这皂角树在涧上,村人来打水或洗衣服就容易想起秃子吊死的样子,便把皂角树砍了。药树。药树在法性寺后的土崖上,寺殿的大梁上写着清康熙初年重建,药树最少在这里长了三百年。我记事起,法性寺里就没有和尚,是村小学校,铃声在敲那口铁铸的钟,每每钟声悠长,我就感觉是从药树上发出来的。药树特别粗,从土崖上斜着往空中长,树皮一片一片像鳞甲,村人称作龙树。那时候我们那儿还没有发现煤,柴禾紧张,大一点的孩子常常爬上树去扳干枯了的枝条,我爬不上去,但夜里一起风,第二天早晨我就往树下跑,希望树上的那个鸟巢能掉下来。鸟巢是可以做几顿饭的。药树几乎是我们村的象征,人要问:你是哪儿的?我们说:棣花的。问:棣花哪个村?我们说:药树底下的。我在寺里读了六年书,每天早晨上操听完校长训话,我抬头就看到药树。记得一次校长训话突然就提到了药树,说早年陕南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有个共产党员受伤后在寺里养伤住了三年,解放后当了三年专员,因为寺里风水好,有这棵龙树。校长鼓励我们好好学习,将来也成龙变凤。母亲对我希望很大,大年初一早上总是让我去药树下烧香磕头,她说:你要给我考大学!但是,我连初中还没有读完,文化革命就开始了,辍学务农,那时我十四岁。我回到村里,法性寺小学也没了师生,驻扎了当地很大的一个造反派的指挥部。我们从此没有安宁过,经常是县城过来的另一个造反派的人来攻打,双方就在盆地东边的烽火台上打了几仗,好像是这个造反派的人赢了,结果势力越来越大。忽然有一天,一声爆炸,以为又武斗了,母亲赶紧关了院门,不让我们出去,巷道里有人喊:不是武斗,是炸药树了!等村人赶到寺后的土崖上,药树果然根部被炸药炸开,树干倒下去压塌了学校的后院墙。原来造反派每日有上百人在那里起灶做饭,没有了柴禾,就炸了药树。村里人都傻了眼,但村里人没办法。到了晚上,传出消息,说造反派砍了药树的枝条,而药树身太粗砍不动也锯不开,正在树上掏洞再用炸药炸,队长就和几位老者去寺里和指挥部的人交涉,希望不要炸树身,结果每家出一百斤柴禾把树身保全下来。树身太大,无法运出寺,就用土掩埋在土崖下,但树的断茬口不停地往出流水,流暗红色的水,把掩埋的土都浸湿了,二爷说那是血水。村人背地里都在起毒咒:炸药树要报应的!果不其然,三个月后,烽火台又武斗了一场,这个造反派的人死了三个,两个就是在药树下点炸药包的人,而文革结束后,清理阶级队伍,两个造反派的武斗总指挥都被枪毙了。我离开村子的那年,村人把药树挖出来,解成了板,这些板做了桥板就架设在村前的丹江上。楸树。高达二十米,叶子呈三角形,叶边有锯齿,花冠白色。楸树的木质并不坚实,有点像杨树。这棵树在刘新来家的屋后,但树却属于李书富家。刘新来家和李书富家是隔壁,但李书富家地势高,刘新来家地势低,屋后的阴沟里老是湿津津的,很少有人去过。楸树占的地方狭窄,就顺着涧根往高里长,枝叶高过了涧畔。刘家人丁不旺,几辈单传,到了刘新来手里,他在外地工作,老婆和儿子在家,儿子就患了心脏病,一年四季嘴唇发青。阴阳先生说楸树吸了刘家精气,刘新来要求李书富能把楸树伐了,李书富不同意,刘新来说给你二百元钱把树伐了,李书富还是不同意。刘新来的老婆带了儿子去了刘新来的单位,一去三年没有回来。那时候我和弟弟提了笼子拾柴禾,就钻进刘家屋后砍涧壁上的荆棘,也砍过楸树根。楸树根像蛇一样爬在涧壁上,砍一截下来,根就冒白水,很快颜色发黑,稠得像胶。我们隔院门缝往里看,院子里蒿草没了台阶,堂屋的门框上结个大蜘蛛网,如同挂了个筛子。李书富在秋后打核桃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把脊梁跌断了,卧床了三年,临死前给老伴说:用楸树解板给我做棺材。他儿子在西安打工,探病回来就伐倒了楸树,伐楸树费老了劲,是一截一截锯断用绳吊着抬出来,解成了板。李书富一死,儿子却没有用楸树板给他爹做棺材,只是将家里一个老式板柜锯了腿,将爹装进去埋了。埋了爹,儿子又进城打工了,李书富的老伴还留在家里,对人说: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对象,这些木板留着做结婚家具呀。我也要进城呀,但我必须给他爹过了百天,百天里这些木板也就干了。百天过后,李书富的儿子果然回来接走了老娘,也拉走了楸木板,也在这一天,刘新来家的堂屋倒坍了。香椿。村里原来有许多椿树,我家茅坑边就有一棵,但都是臭椿,香椿只有一棵。这一棵长在莲菜池边的独院里,院里住着泥水匠,泥水匠常年在外揽活,他老婆年龄小得多,嫩面俊俏。每年春天,大家从墙外经过,就拿眼盯着看香椿的叶子。男人们都说香椿好,前院的三婶就骂:不是香椿好,是人家的老婆好!于是她大肆攻击那老婆,说人家走路水上漂是因为泥水匠挣了钱给买了一双白胶底鞋,说人家奶大是衣服里塞了棉花,而且不会生男娃,不会生男娃算什么好女人?三婶有一个嗜好,爱吃芫荽,她在地里种了案板大片的芫荽,每一顿饭,她掐几片芫荽叶子切碎了搅在饭碗里。我们总闻不惯芫荽的怪气味,还是说香椿好,香椿炒鸡蛋是世上最好的吃食。社教的时候,村里重新划阶级成分,泥水匠原来的成分是中农,但村人说泥水匠的爹在解放前卖掉了十亩地,他是逮住要解放的风声才卖的地,他应该是漏划的地主,结果泥水匠家就定为地主成分。是地主成分就得抄家,抄家的那天村人几乎都去搬东西,五根子板柜抬到村饲养室给牛装了饲料,八仙桌成了生产队办公室的会议桌。那些盆盆罐罐都被砸了,院子里的花草被踏了。三婶用镰割断了爬满院墙的紫藤蔓,又去割那棵香椿,割不动,拿斧头砍,就把香椿树砍倒了。从此村里只有臭椿,臭椿老生一种椿虫,逮住了,手上留一股臭味,像狐臭一样难闻。苦楝树。苦楝树能长得非常高大,但枝叶稀疏,秋天里就结一种果,指头蛋儿大,一兜一兜地在风里摇曳,一直到腊月天还不脱落。先前村里有过三棵苦楝树。一棵在村口的戏楼旁,戏楼倒坍的时候这树莫名其妙也死了。另一棵在涧上的一块场地上,村长的儿子要盖新院子,村长通融了乡政府,这场地就批给了村长的儿子作庄宅地。而且场地要盖新院子,就得伐了苦楝树,这棵苦楝树产权属于集体,又以最便宜的价处理给了村长的儿子。这事村人意见很大,但也只能背后说说而已,人家用这棵苦楝树做了椽子,新房上梁的时候大家又都去帮忙,拿了礼,燃放鞭炮。最后的一棵苦楝树在村西头,树下是大青石碾盘。碾盘和石磨称做青龙白虎,村西头地势高,对着南头山岭的一个沟口,碾盘安在那儿是老祖先按风水设计的。碾盘旁边是雷家的院子,住着一个孤寡老人。我写完《怀念狼》那本书后回去过一次,见到那老汉,他给我讲了他爷爷的事。他小时候和他娘睡在上屋,上屋的窗外就是苦楝树和碾盘,夏天里他爷爷就睡在碾盘上,那时狼多,常到村里来吃鸡叼猪,有一夜他听见爷爷在碾盘上说话,掀窗看时,一只狼就卧在碾盘下,狼尾巴很长,直身坐着,用前爪不断地逗弄着他爷爷,他爷爷说:你走,你走,我一身干骨头。狼后来起身就走了。我觉得这个细节很好,遗憾《怀念狼》没用上。这棵苦楝树是最大的一棵苦楝树,因为在碾盘旁可以遮风挡雨,谁也没想过砍伐它。小时候我们在碾盘上玩抓石子,苦楝蛋儿就时不时掉下来,嘣,一颗掉下来,在碾盘上跳几跳,嘣,又掉下来一颗。述君和我们玩时,一输,就用脚踹苦楝树,他力气大,苦楝蛋儿便下冰雹一样落下来。苦楝蛋儿很苦,是一味药,邻村的郎中每年要来捡几次。后来苦楝树被人用斧头砍了一次,留下个疤,谁也不知道是谁砍的,不久姓王那家的小女儿突然死了,村里传言那小女儿还不到结婚年龄却怀了孕,她听别人说喝苦楝蛋儿熬出的水可以堕胎,结果把命丢了,于是大家就怀疑是姓王的来砍了树。一级公路经过我们村北边,高速公路经过的是村前的水田,但高速公路要修一条连接一级公路的辅道,正好经过村西头,孤寡老人的院子就拆了,碾盘早废弃了多年,当然苦楝树也就伐了。老院子给补贴了二万元碾盘一分钱也没赔,苦楝树赔了三千元,村人家家有份,每户分到一百元。这次回去,我见到了那个郎中,他已经是老郎中了,再来捡苦楝蛋儿时没有了苦楝树,他给我扬扬手,苦笑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痒痒树。这棵痒痒树是我们村独有的一棵痒痒树,也可以说是我们那儿方圆十里内独有的树。树在永娃家的院子里,是他爷爷年轻时去山阳县,从那儿带回来移栽的。树几十年长得有茶缸粗,树梢平过屋檐。树身上也是脱皮,像药树一样,但颜色始终灰白。因为这棵树和别的树不一样,村人凡是到永娃家来,都要用手搔一搔树根,看树梢颤颤巍巍地晃动。树和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不是树影响了人,就是人影响了树。五魁家的院墙塌了一面,他没钱买砖补修,就栽了一排铁匠蛋树,这种树浑身长刺,但一般长刺却是软刺,他性情暴戾,铁匠蛋树长的刺就非常硬,人不能钻进去,猫儿狗儿也钻不进去。痒痒树长在永娃家的院子里,永娃的脾气也变了,竟然见人害羞,而且胆小。当一级公路改造时,原本老路从村后坡根经过,改造后却要向南移,占几十亩耕地,村人就去施工地闹事,永娃也参加了,但那次闹事被公安局来人强行压伏,事后又要追究闹事人责任,别人还都没什么,永娃就吓得生病了,病后从此身上生了牛皮癣。他再没穿过短裤短袖,据说每天晚上让老婆用筷子给他刮身子,刮下屑皮就一大把。村人都说这病是痒痒树栽在院子里的缘故,他也成了痒痒树。他的儿子要砍痒痒树,他不同意,说,既然我是人肉痒痒树,你把树一砍,我不也就死了。他儿子也就不敢砍了。前三年的春上,西安城里来了人,在村里寻着买树,听说了永娃家院子里有痒痒树,就来看了要买。永娃还是不舍得,那伙人就买了村里十二棵紫槐树,三棵桂花树。永娃的儿子后来打听了这是西安一个买树公司,他们专门在乡下买树,然后再卖给城里的房地产开发商,移栽到一些豪华别墅区里,从中谋利。永娃的儿子就寻着那伙人,同意卖痒痒树,说好价钱是一千元,几经讨价还价,最后以五百元成交,但条件是必须由永娃的儿子来挖,方圆带一米的土挖出。永娃的儿子那天将永娃哄说去了他舅家,然后挖树卖了,等永娃回来,院子里一个大深坑,没树了,永娃气得昏了过去。永娃是那年腊八节去世的。去年,永娃的儿媳妇患了胆结石来西安做手术,那儿子来看我,我问那棵痒痒树卖给了哪家公司,他说是神绿公司,树又卖给一个尚德别墅区,他爹去世前非要叫他去看看那棵树,他去看了,但树没栽活。...more26minPlay
August 05, 2021每一个女人都漂亮一个男孩问他的妈妈:“你为什么要哭呢?”妈妈说:“因为我是女人啊。”男孩说:“我不懂。”他妈妈抱起他说:“你永远不会懂的。”后来小男孩就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毫无理由地哭呢?”“所有女人都这样。”他爸爸回答。小男孩长成了一个男人,他仍然好奇女人为什么哭泣。最后,他打电话给上帝。当上帝拿起电话时,他问道:“上帝,女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哭泣呢?”上帝回答说:“当我创造女人时,让她很特别。我使她的肩膀能挑起整个世界的重担;并且,又柔情似水。”“我让她的内心很坚强,能够承受分娩的痛苦和忍受自己孩子多次的拒绝。”“我赋予她耐心使她在别人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并且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的家人渡过疾病和疲劳。”“我赋予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爱孩子的感情,即使她的孩子伤害了她。”“我赋予她包容她丈夫过错的坚强,并用他的勒骨塑成她来保护他的心。”“我赋予她智慧让她知道一个好丈夫是绝不会伤害他的妻子的,但有时我也会考验她支持自己丈夫的决心和坚强。”“最后,我让她可以流泪,只要她愿意。这是她所独有的。”“你看,女人的漂亮不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她保持的体型或者她梳头的方式。”“女人的漂亮必须从她的眼睛中去看,因为那是她心灵的窗户和爱居住的地方。”“每一个女人都漂亮。”...more4minPl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