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与中国的关系，在过去几年间经历过外交和贸易摩擦，再逐步走向近年所形容的「稳定化」。不过，澳中关系所涉及的，并不只是坎培拉与北京之间的外交互动，同时牵涉两国经贸往来、地缘政治、澳洲国内民意、华人社区，以至科学研究和技术合作。
近日我们邀请到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Australia-China Relations Institute，ACRI）院长Professor James Laurenceson，从研究和政策角度分析目前澳中关系的状况，以及未来几年值得关注的发展。
ACRI：不只是研究中国，更要分析中国对澳洲的影响
澳中关系研究院成立于2014年，至今已有12年历史。James Laurenceson教授表示，ACRI并不是一个单纯研究中国的「中国研究中心」，而是一个专门研究澳中关系的学术研究机构。
换句话说，研究院除了关注中国本身正在发生甚么，更重要的是分析这些变化对澳洲意味着甚么。
目前ACRI的研究范围相当广泛，包括贸易和投资、地缘政治、科学与科技、能源转型、媒体与传播、中国外交政策，以及澳洲华人社群等。
James Laurenceson教授本身是一名经济学家，主要研究贸易和投资。不过他指出，在目前的国际环境下，经济与地缘政治已经愈来愈难完全分开，因此地缘政治亦成为其研究的重要部分。
ACRI的研究人员亦会以个别学者的身份，向澳洲政府的政策检讨和调查提交意见。James Laurenceson教授本人最近就曾经向政府有关《中澳自由贸易协定》的检讨提交意见。
不过，他强调，ACRI首先是一个大学学术研究机构，而不是政策倡议组织。研究人员拥有学术自由，即使他作为院长，也不能要求研究人员采取特定立场或者得出某一种结论。
至于研究机构究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直接影响政府政策，他认为很难衡量。相比直接影响某一项政府决定，ACRI更重要的作用可能是参与澳洲的公共讨论，将更多事实、证据和不同观点带入公共领域，提高社会讨论澳中关系时的质素。
谈到目前的澳中关系，James Laurenceson教授特别区分了「坎培拉与北京的关系」和更广泛的「澳洲与中国的关系」。
坎培拉与北京之间仍然存在不少分歧。例如，澳洲希望美国在印太地区秩序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而北京有不同看法；两国政府在人权、政治制度等问题上同样存在明显差异。
不过，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这并不代表澳洲和中国处于政治和战略光谱的两个极端。
事实上，两国在部分重要问题上仍然存在共同利益。例如，澳洲和中国都支持深化区域经济联系，亦认同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机构的重要性。
因此，如果要形容目前的澳中关系，他会用「现实」和「务实」两个方向来概括。
他提到，中国前驻澳洲大使肖千过去曾经多次公开承认，中澳之间存在分歧甚至争议，但双方不应该让这些争议压倒整段关系，特别是在贸易等双方仍然存在共同利益的领域。
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承认分歧存在，同时继续在可以合作的地方合作，是目前比较实际的相处方式。
除了政府之间的关系，澳洲社会本身如何看待中国，同样会影响澳中关系的发展。
ACRI每年都会进行澳洲民意调查。James Laurenceson教授表示，相关数据呈现出一个看似矛盾、但实际上相当合理的现象。
大约三分之二澳洲人表示，他们对中国以及澳中关系存在忧虑；但与此同时，大约三分之二澳洲人亦认为，澳洲政府应该与中国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而相近比例的受访者认同澳中关系能够为澳洲带来利益。
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这些答案其实并不矛盾。
澳洲人可以一方面对中国或者双边关系中的部分问题感到担忧，另一方面亦承认澳中之间的贸易和民间交流为澳洲带来实际利益。
在他看来，面对分歧可以选择互不往来，也可以选择公开对抗，但另一种方法，就是保持外交和文明的对话，在存在不同立场的情况下尽量管理分歧。
James Laurenceson教授又以2022年和2025年两次联邦大选作为例子。他认为，当时联盟党在竞选期间采取较具对抗性的对华立场，并没有得到选民预期中的正面回应。特别是2025年大选后，联盟党本身的选举检讨亦有提及相关策略带来的政治影响。
因此，他认为，虽然澳洲社会对中国的态度仍然相当复杂，但整体而言，澳洲公众舆论目前反而可以成为澳中关系中的一个稳定因素。
在澳中关系的讨论中，澳洲华人社区亦处于一个相当特殊的位置。
James Laurenceson教授首先强调，澳洲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华人社区」。澳洲华人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拥有不同历史、语言和文化背景，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多元的群体。
不过，在澳洲国内政治与中澳地缘政治关系之间，华人社区有时确实容易处于一个「夹在中间」的位置。
根据针对澳洲华人社区进行的调查，平均而言，澳洲华人对中国的观感较一般澳洲人更正面，同时亦较少认为中国对澳洲利益构成威胁。
James Laurenceson教授特别强调，这里所说的是整体调查的「平均」结果，并不能用来代表任何一个澳洲华人的个人立场，因为华人社区内部本身存在非常广泛的不同观点。
他亦不同意因为这些民调差异，就将澳洲华人描绘成中国共产党的「代理人」。
相反，他认为其中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不少澳洲华人对中国拥有更加直接和深入的认识，包括曾经到过中国、熟悉当地社会，因此在判断相关问题时掌握的资讯，可能比一般澳洲民众更多。
除此之外，华人社区在澳中经贸关系中亦扮演重要角色。他引用悉尼大学的相关研究指出，澳洲华人社区中有不少企业家，在建立澳中商业和贸易联系方面一直处于重要位置。
作为经济学家，James Laurenceson教授形容，澳洲与中国是他所能想到在经济结构上最具互补性的两个国家之一。
过去大家谈到澳中贸易，往往首先想到铁矿石、煤炭和液化天然气等传统资源。
但他指出，即使全球正在进入能源转型时代，澳中两国的经济互补性并没有因此下降，反而正在延伸至新的产业。
他表示，大约五年前，澳洲每年向中国出口的锂的价值不足10亿澳元，但目前已经增加至大约50亿澳元，短短五年间大幅增长。
除此之外，中国不只是澳洲矿产和能源的重要市场，同样也是澳洲农产品、旅游和教育服务的重要市场。
换句话说，澳中贸易并不是只集中在单一资源产业，而是一段涵盖多个主要领域的经贸关系。
James Laurenceson教授指出，中国自2007年起已经是澳洲最大的进口来源国，而最近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中国汽车。
五年前，在澳洲主要城市的街道上仍然很少看到中国汽车，但现在中国品牌的能见度已经大幅增加。他以BYD为例，指出中国汽车在澳洲市场的份额快速上升，而澳洲目前从中国进口的汽车数量亦已经超过日本。
因此，展望下一阶段澳中经济合作，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清洁能源将会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领域。
澳洲可以继续向中国供应锂等能源转型所需资源，而澳洲消费者亦会从中国进口电动车、家用电池等产品。
他预计，澳中经济关系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仍然会是澳洲最重要的对外经济关系之一。
不过，中国作为澳洲最大的贸易夥伴，亦一直引起澳洲国内有关「经济依赖」和「风险」的讨论。
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其中一个经常出现的误解，是将「经济曝险」直接等同于「经济风险」。
例如，澳洲大约三分之一的出口流向中国，因此有人认为，北京自然可以透过庞大的中国市场向澳洲施加压力。
但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这忽略了双方经济关系中的「相互依赖」。
澳洲向中国出口的很多商品，包括铁矿石、液化天然气、锂、小麦和羊毛等，同样是中国经济需要的商品。
他以2020年前后的中澳贸易摩擦为例。当时部分澳洲商品出口中国受到限制，但澳洲对华出口的整体总值仍然上升，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继续大量进口澳洲铁矿石等主要商品。
另一方面，当澳洲大麦失去部分中国市场之后，澳洲出口商亦成功将产品转向其他国家。
James Laurenceson教授表示，从当时的贸易数据可以看到，一些商品对中国的出口下降，但对其他国家的出口则相应增加，因此对澳洲整体经济的净影响有限。
当然，他亦承认并不是所有产业都能够如此容易转移市场，例如葡萄酒和龙虾当时就受到比较明显的冲击。
所以他并不是认为澳中经贸关系不存在风险，而是认为相关风险有时被外界高估。
在众多澳中议题当中，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目前有一个领域值得澳洲社会给予更多关注，就是澳中科研合作。
他指出，大家对澳洲铁矿石出口、中国电动车或者南海地缘政治争议都相当熟悉，但澳洲和中国在科学研究方面其实亦存在非常深入的合作。
根据他在访问中引用的数据，在过去五年，澳洲被引用次数最高、质素最高的一批STEM，也就是科学、科技、工程和数学研究成果当中，超过一半涉及与中国合作夥伴共同研究。
他形容，中国目前是澳洲创造新科学知识最重要的国际合作夥伴之一。
不过，随着地缘政治和国家安全考虑增加，科研合作亦开始被「安全化」。澳洲大学正面对更多压力，被要求加强与美国以及其他战略夥伴合作，同时对与中国的科研联系采取更加审慎的态度。
James Laurenceson教授认为，澳洲当然必须重视真正存在的国家安全风险，但同时亦需要面对另一个现实，就是中国目前在越来越多科学领域已经处于世界领先位置。
澳洲人口只佔全球大约0.3%，因此要保持在全球科学研究最前沿的位置，本身就高度依赖国际科研合作。
在他看来，如果中国正在部分领域推动全球科研前沿，澳洲就需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持相关科研联系。
他强调，这个论点并不是从中国的利益出发，而是从澳洲自身的利益出发。
如果澳洲大幅限制大学与中国科研机构合作，中国本身仍然有足够的规模、人才和科研能力继续发展，真正可能失去接触世界科研前沿机会的，反而是澳洲。
因此，从政府关系、澳洲民意、华人社区，到贸易、能源转型和科学研究，今天的澳中关系早已不是单纯以「合作」或者「竞争」就能概括。
对James Laurenceson教授而言，双方存在分歧和风险是现实，但庞大的共同利益和相互依赖同样是现实。如何在承认分歧的同时，继续管理风险、保持对话，并在双方仍然有共同利益的领域维持合作，可能正是未来几年澳中关系能否继续保持稳定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