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门前的那口井
作者：杨林
                    （下）
      
      奶奶舀井水的时间多数是在黎明时分，那会也正是人们在利用出工前的一点空闲绞水。此刻，沉寂的老井边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轮到的人把桶放到井沿上，然后走上井台从上一位手中接过光滑细腻的摇把。年长者，双腿叉开，呈前弓后垫姿势，左手扶持绳索，右手按着摇把反转，当辘轳上的绳索所剩无几了，木桶也就触到水面，从绳索的沉重度上感觉桶已灌满时，双手就紧紧握住摇把朝顺时针方向来回绞动，一张一弛，有条不紊，不一会儿，辘轳上的绳索增多了，一桶晶盈盈的鲜水也打了上来。而有些年轻人，则是一大跨步上到井台，刚挂好水桶，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辘轳摇把后又马上松开，在辘轳飞快的反时针回旋中，任凭笨重的水桶自由落体，等听到“咕咚”一声桶到井底，还未稍等片刻，就见井绳僵直，摇把飞转，绳索在辘轳上无规则的绕缠，但很快从井口露头的水桶里只装了一半水，此时，他难免会遭到众人的一顿戏谑。    
     我最喜欢看隔壁黑子叔绞水，他空放辘轳的那个场面刺激而惊险，有时就禁不住独自跑到井边去摸摸那个摇把，但很快就会被在旁边的父亲叫住。父亲忠厚老实，往往打水时都等到了最后。那些一旁等待的人，大都把肩上的担子架在两只桶上，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掏出兜里的纸和旱烟，捋平卷成烟棒叼在嘴上猛吸一口，有时还友好的捏一撮小烟叶递给没带烟的人一块抽着、谝着。而父亲却先把给奶奶舀的井水送回家后，又帮着把西边的小姨和东边大叔打的水担送回去，常常累的满天大汗。父亲最后绞完水时，前边的人已经走光，他还要把井上所有用过的东西拾掇整理一下。绳索被圆圆的盘在一起，挂在老槐树上晾干，轴心处打上机油浸润防损，搬过来那块大木墩盖住井口，用一张油毡苫好辘轳。父亲，以一个庄稼人朴素的爱心，呵护着这些工具，他怕工具坏了，吃水就成了困难。     
    说来也怪，奶奶喝井水的那几年，血压一直都很稳定，没有出现过高的症状。我曾想，井水本来出自于天然的原生态，按如今人的思路来想有着养生的作用。有效果，奶奶就格外的看重了井水。老屋的灶房是在院子东边的窑洞，里边有三只大水瓮，上面盖着两块木板，木板上有一把水瓢，是父亲用葫芦做的葫芦瓢，井水的浸染已看不清它本来的颜色。勤快的父亲抽空就给瓮里把水倒的盈满横溢，但奶奶仍然非要喝到井边舀的新水。为满足奶奶的愿望，父亲给奶奶舀过，我长大后也给奶奶端过，岁岁年年，那只黄瓷缸子已开始脱瓷，斑驳出了好几片圆形的黑渍。    
      我上初一那年，家里依然很穷，父亲整天早出晚归的劳动，回家了还要绞水、担水，看父亲很辛苦，奶奶就让我和她一块去抬水。有次抬水时，我好奇地爬在井口朝下望去，黑嘛咕咚的迷茫无底，可我一不小心，衫子左上口袋的一支新钢笔掉了下去，急的我大哭大闹。在众人的劝阻和呵斥中，我还是无奈的抬水回家。没多久，奶奶攒钱买了两只小铁桶，我便自行开始去挑水。第一次挑水，担子压得我走步踉踉跄跄，肩上火辣辣的疼，但倔犟的我还是挑着走了。那时我感觉担子很沉，就好像是生活的担子压在我的身上，我还是毅然地挑起来。     
     大概在1982年，村子西边打了一口机井，井深水旺，接着全村通了自来水。村民吃水比过去方便了，也就没有人再去绞水，井边昔日的场面消失了，水井渐渐地被冷落在了一旁。井架上的辘轳不翼而飞，绳索被几家分割成拴牛羊的缰绳，留下的是那根油呼呼的铁轴和揉碎的青石。父亲和我抬来一块大方石，准备封住井口时，我曾对着井口大喊几声，听见了回音在井壁和幽深之间震颤了很久很久。在我上学从井边路过时，经常就去看一看那口井，因我心里一直想念着我掉落井底的那支钢笔。     
     最遗憾的是奶奶喝不到新鲜的井水后，她的高血压开始靠药物维持，没过几年，奶奶就撒手离开了我，走时还带着舀过井水的那个黄瓷缸子。老井被土填埋的前三年，父亲也不幸病逝。奶奶、父亲和老井，就这样悄然无声地都长眠于了地下。绞水故人立晨风，青丝放尽辘轳空，木桶触破井水面，零落百叶满井绿，记忆中，我老想起有水井的那段日子，这个念想虽已泛黄，但仍然很厚重。

声声争鸣，郑浩。导演，电视从业人士，播音主持专业背景；电台、电视台播音主持岗位历练十载有余。中华诵读联合会会员。目前，一直奔忙于各类影视片的导演 和制作工作。多年来，再忙再累也没有完全丢掉对声音表达的酷爱......我更愿意与大家分享声音创作的魅力，也乐意与各界朋友交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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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门前的那口井
               作者  杨林

                  （上）

     我曾经老这样想，如果我的奶奶还能活到2006年，那么那一年村子复垦我的老庄基时，一定不会很顺利的动土开工，因为年迈的奶奶必然会柱着一根拐杖上前打麻缠，我知道她对老院子的一切实在是割舍不下。当然，奶奶的阻挠最终肯定是没有结果，但起码凭着她的那股执拗劲，老院门前的那口老井，断然不可能就那样无情地被深埋在了废墟之中。   
       暖暖质朴乡村，汩汩井水人家。人类生存离不开水，大凡有人居住的地方，必然就会有一口水井的存在。“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井和人相依相守，井水永远像母汁一样哺育着它身边的人们。我家门前的那口老井，以它为圆心，半径约有半公里以内的乡亲们，祖辈都靠着它吃水。老井离我家有100米，这也算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幸运，老井和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一块蹲守了许多年，就像地面上闪烁出来的一只眼睛，深情地见证了我家几代人的成长。这口老井，潜心厚积，兼纳并蓄，源源薄发着涓涓的净水，从来没有干枯过。奶奶用这井水，养育了自己的儿女，我吃着这口井的水长大，在那井水中，荡漾着我童蒙初开的晶莹和年少持家的沉重。   
      对奶奶来说，这口老井和她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她曾说过，当她嫁给我爷爷住进老屋时这口井就有了，老院子有多老，这口井也就有多老。在漫长的岁月里，奶奶的大半生几乎都和这口井结下了难解之缘，井里边也仿佛存放着奶奶的好多生活踪影。在我刚懂事时，奶奶就患有了高血压病。也不知她从那得来一个偏方，说是如果坚持每天早晨喝上一杯子刚打上来的新鲜井水，就能永久性的平稳血压。于是，奶奶就按着方子去做，而且一喝就是十几年的时间。
      当时，左右邻居都知道了奶奶有喝井水的习惯，每天当她拿着一个黄色的大洋瓷缸子，踱着一双如粽子般的小脚来到井前时，一桶从井底绞上来的水便会友善的提到她的跟前来。每次奶奶都把缸子舀的满满淹淹，时不时的被井水浸湿了衣袖，溢洒到了脚面。奶奶一般都是急不可待的边走边吸溜着，快到家里时，缸子里的水已喝过一大半，剩下的沿着缸子内壁随着她挪行的脚步一圈圈的泛起着涟漪，回家了，她才会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往往还把头后梳成的小蘑菇型头发的纱网摆脱开来。看着奶奶喝井水，渐渐地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我曾问过她井水的味道，奶奶说是甜的，可我尝过后却感觉既瘆冰透骨又平淡无味。但后来长大后，我才终于体味出奶奶说的那种清冽甘甜味。  
     第一次接触老井，是奶奶舀水时带我到的跟前。古人云：“百岁老翁攀枯枝，井上辘轳卧婴儿”，井边自然是不安全的地方之一，所以奶奶只让我远远的站着看。那时在我的感觉中，老井已蕴涵着一种苍老的神韵，似乎从井口处时时会飘上来一缕古幽的气息。井台是由几块青石板围拢而成的，石板表面被数不清的脚板和流逝的时光揉捏的平坦如砥，受绳索常年累月的磋磨，井口内沿边已开裂出了一个大凹槽。
     井台后方，用手工的青砖筑起了一个高高的井桩，井桩上按有一架木制的辘轳。辘轳是圆柱体的，表面已被绳索反复搓揉黑油亮净，中间凿有一轴孔，贯穿在一根铁制的轴上。辘轳周身被一条和井的深度尺寸相等的特制长绳缠绕，绳头两端系着铁匠打制的勾搭，挂着两只又黑又沉的木桶。醒目处，是辘轳的头面镶嵌着一个“乙”字型的柄把。这柄把，是转动辘轳的动力原点，在柄把的重复摇动下，在轴心吱呀吱呀的旋转中，人、辘轳和水桶三者合一，相互配合，一桶桶的井水就能绞了上来。绞了井水，农家人的日子就会过得悠然自在和舒心安逸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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