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头往事
作者: 陈长斯
在中国的版图里,水井头村实在不起眼。水井头村在南方,不靠海,不靠江,也不靠河,只靠一口泉井,泉井旁围聚着十几户人家,水井头村因此得名。
水井头有山,山不高,谈不上什么特色,水井头的山叫屋背岭,屋背岭有不少莫名其妙的大坑,于是,水井头又有别名“旺坑”,也叫旺坑村。有人说,旺坑的山是远处伸过来的龙脉,龙脉的余脉到这里后掉到了大坑里,走不了啦!于是龙气也只好停了下来。总之,有好风水的人说,这里还算有财运,比较适合安居生活。
信的人多了,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个村落。老人言,水井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汉,当时为了躲避战乱,中原的几个流民选中了这里,在这里生生息息。但是这只能是一个传说,因为无从考究。反倒是有一传说的可信度比较高,这个传说是有文字记载的,依据就是村东头陈家的族谱,族谱从公元901年开始纪事,那时候是陈朝末年,距今大约是1100多年。陈家族谱开始是这样子写的:公元901年,陈家一世祖肃生三子,大子易成,二子易建,三子易民十五岁夭折。云云。根据陈家的族谱,村里又有好事者掰过手指算了一下,发现水井头竟然已经有了千年。
年复一年,一千年之后的今天,水井头人还是围着那口水井而居,屋背岭还是有坑,别名还是叫旺坑,只是旺坑的人却早已变了个样。四十多年前,我在这里出生与成长,陈家族谱有着我的名字。只是后来,我离开了旺坑,一年也就回去两三次,大部分的时间留给了纷纷扰扰的生计而已。
二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城里;最近几年人到中年,我发现自己特别想回到旺坑,特别想回到旺坑的家。因为,旺坑有着我满满的快乐与回忆。印象中的旺坑:春天,正是春耕农忙的季节。田里,七八个农妇排成一排在插秧,挑秧的小伙被农妇们的段子压得抬不起头,挑着一担的秧苗满脸通红地飞奔着,田埂边野花芳香,白鹭不时掠过田野,三五结群地在电线杆上做一个看客,时不时还发出一些笑声。夏天,旺坑的夏天似乎能看见热浪,刚收割上来的稻谷,摊到地坪上,保证一天就能干燥,我最讨厌麻雀和鸡、狗了。一群麻雀奔袭下来,保准能吃你几斤的稻谷,鸡也吃稻谷,但是吃的量不多,我还可以接受,不能接受的是鸡的小聪明,吃完后还特别喜欢用鸡爪翻动一下,生怕被人知道它偷吃一般;狗则是一个破坏大王,动不动就跑到稻谷上拉一泡屎,真是服了它了!这个季节,风都是热的,看晒谷场算不上是一件轻松的差事。秋天,秋天的旺坑自然也美,早早地收割完第二造稻谷,我们一群小伙伴跑到广阔的稻田地奔跑,窑红薯,偷黄瓜;可以到山上摘捻子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个鸟窝啥的。饭后,小伙伴们则早早地就聚集到村中央的大石头坐着,听二狗爷爷的水浒传故事。二狗爷爷眉飞色舞的评书,过了很多年都还使人回味无穷,老让我怀疑二狗爷爷是不是从水浒传里穿越过来的人。冬天,旺坑的冬天让我记忆深刻。一团白雾裹着一份温暖从屋北岭下的林间袅袅升空,在半空中伸展、氤氲,半晌又汇入了干冷的空气。山谷里,漫山遍野都是白白的一片,旺坑村平静得出奇,在空旷的屋背岭下,竟然听不到一点声响。
以前,村里都是木板楼建筑,木板楼凌空搭建在汩汩小山泉水边,依山傍水,前低后高。木板楼有两层,吊楼下为第一层,这一层又划分成几个小部分,用于圈家畜;有着一个养着两只猪的猪厩,一个水牛栏,还有一个放人粪、生畜粪;木楼的第二层住人,这里是我们过日子的地方。冬天的木楼内,阿母把大火盘里添满火炭,只见火苗不停地往上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大火盘的旁边有一个火炉,火炉上的一个大铁锅有半锅子的肉,阿母是不是拿着一把大木勺不停地掏着锅里的肉,香喷喷的肉味飘散在木屋里,真是诱人极了。喜欢家乡的冬天,是因为以前冬天才有火锅,还有火锅里肉味飘香的诱人记忆。
几十年后,物是人非,变化有点大。
现在,村里的春天早已看不到一排农妇插秧的景象,因为旺坑愿意种田的已经不多了。夏天的旺坑也很热,但是由于基本不种田,所以也没有了晒谷场,其他儿时的往事也就不存在了。秋天的旺坑,水井头旁的大石头还在,只是多年已看不到一群人聚集了,因为二狗他爷爷早已作古。再说,现在的小孩子也不喜欢听评书,我感觉,相对于评书,大家或许更中意在房间里吹着空调,看看电视。
反而是我喜欢的冬天,竟然看不出有多少变化。
家里的木楼十几年前就没有了,在地上烧火的火锅自然也是没有了的,但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影响我喜欢旺坑的冬天。
旺坑的冬天还是安静得出奇。傍晚时分,我坐在阳台里,依然能看到一团团的白雾裹着一份温暖从屋北岭下的林间袅袅升空,在半空中伸展、氤氲,半晌又汇入了干冷的空气里,最终变成了一幅乡村画卷。
几乎每一次回来都是傍晚才到家。得到通知的阿母早早地就在鱼塘里放下网,然后再杀上一只养了一年多的土鸡,再割上一两斤土猪肉,到菜园里摘上两三个刚被霜打过的青菜,配菜的姜、蒜和葱也是菜园里的现成品,有火锅,有炒菜,阿母保证我回到家十五分钟内就能吃上一桌自给自足的美食,有时候我再温上一壶陈放多年的米酒,邀上三五个小时候的玩伴喝酒神聊,简直惬意得不得了。
……
赶上了一个冬末,我又一次回家。几个月没有回来,如常地听着村里各种各样的故事,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又病得快不行了,谁谁谁发财了,那个谁谁谁又几乎宣告了破产。
或近或远,好多故事,在我心里,只是故事。
不经意间经过了那位刚被告知发了财又几乎破产了的家,这是一栋豪宅。大宅子依然是十分奢华,只是没有了人。从里看,或许太久没有人打理与清扫,显得十分萧条,也冷清得可怕。在院子里,有小孩拿着一根棍子在游泳池里搅动着玩水,小朋友一边搅动一边叫唤:“快来呀!这池塘里有很多小鱼…….”
我好奇地走上前,原来游泳池里已经布满了一水池的寄生虫,少见多怪的小朋友把寄生虫当小鱼了。
微风吹过,满是青苔的游泳池泛起了波澜,象是打了个冷。
豪宅外,阿母高声地叫我,树葡萄打果了,快点出来看看!隔壁的二狗刚花了十几万买了一辆国产的电动汽车,正在神气地向大家显摆着,竟然连媳妇催了他几次回家吃饭都没有听见……
顺着阿母的叫声赶到了果园。种了六年的两棵树葡萄果然有五颗葡萄果,第一次挂果,阿母竟然没发现。我摘了一颗放进嘴,甜甜的。
“葡萄甜吗”?阿母问我。
“甜!很甜”。我回答。
阿母笑了!一脸慈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