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8岁(三)
蔡 永 良
经历了一天两夜闷罐车的长途行军,我们200多名新应征入伍的新兵,在柳州火车站的军供站修整一天后,第二天上午又继续向广西边防的军营行进。
缠缠绵绵的小雨仍在很有韧性地下着,吃完早餐后,部队照例是在车站的站台集合。柳州站是一个中转大站,无数条蜿蜒曲折的铁轨连接到这里,然后又从这里延伸到遥远的远方。宽敞明亮的站台前停了几列绿皮火车,犹如几条绿色的长龙歇息在站台前,有的车头还冒着白色的烟雾,好似故乡的缕缕炊烟,瞬间撩起了对家乡的牵念。
我跟着战友们在一节车厢的门口停了下来,按照排长的口令要排成单行慢慢上车,平生第一次坐真正的火车,而且是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提及的绿皮火车,心中的喜悦早已冲淡了一天两夜闷罐车带来的疲劳和郁闷。我特意在车门口停顿了一下,快速浏览着绿皮火车的外形,两级被脚磨得发亮的铁制台阶作为蹬车的阶梯,我迈着矫健的步伐拾级而上,似腾云驾雾般飘然而至到了车厢。车厢里宽敞明亮,弧形的车顶上有序地挂满了一排日光灯,把整个车厢照得犹如白昼。绿皮火车的座位是硬座,一边是可以容纳两三人坐的短凳,另一边则是可以挤下四五个人的长凳,也可以容一个人躺在长凳上睡觉,完全是一张相对舒适的行军床。在学校读书时就听坐过绿皮火车的同学谈过绿皮火车的故事,这次轮到自己亲自坐上它,真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不知是坐还是站为好,因为车厢里的一切,对于我这个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农家孩子来说,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和神秘。
随着三声汽笛长鸣,蒸汽火车头发出粗重的喷气声,好似这条已经等待很久的长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火车车轮开始在铁轨上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就开始了“咣当咣当”的节奏,又似绿皮火车脉动的心跳,安坐于座位上闭目倾听,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的声音和节奏上变化,就可以读出列车的运行情况,到了铁轨的道岔处,节奏就会变得凌乱但富有章节。
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当时除了兴奋以外,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将绿皮火车与闷罐车进行对比,我只知道绿皮火车能让我感到好的地方就是,能够把车窗拉开兜风看风景,当清凉的风从窗口吹进车厢的时候,清凉舒适,身心愉悦。坐在窗口吹着风,窗外满是美景。远处的山,成片的树林,一片片的农田,蜿蜒的小河,车窗的玻璃上丝丝滑落的雨滴,这些由远而近,由快而慢,不断变化的风景,总能带来不一样的感受。由于车速较慢,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喜欢感兴趣的景色会一闪而过,看到兴奋处还可以稍稍伸头左右眺望,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遇上路边上的树木离车体很近时,偶尔也飞快地楸上一片树叶,闻一缕绿香,调节一下心情,尽管后来想起来十分危险,可这是只有在能够开窗的绿皮火车上的独特享受,那是18岁的青春桀骜不驯的激情。
绿皮火车踩着它铿锵有力的节奏南行了6个多小时,喘着粗气终于在一个叫宁明的小站停了下来,排长通知大家整理好行装,我们朝思暮想的军营到了。雨,仍在缠缠绵绵地下,我跟着战友们列队走出车厢,露天的站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挂着部队牌照的“解放牌”军用卡车,卡车的车头整齐地站列着一排身着绿军装,头顶红五星,英姿飒爽的军人,他们是按照分配好的名单,各自来接自己单位的新兵回连队的。我直挺挺地站在新兵的队列里,踮起脚尖认真地倾听分兵干部的点名。18年来,我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倾听别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如此庄重而紧张,因为这是部队的呼唤,这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
高炮营、汽车连、侦察连。。。。。但在读到我的名字时,分兵干部没有在我的名字前加上连队的定语,而是直呼我的名字,纳闷中我应答的声音刚落,就被一名老兵模样的人直接把我带到了汽车上,后来才知道,这个把我带到汽车上的老兵就是我的新兵班长,在后来的新兵训练中他才告诉我,由于我们连队兵种的特殊性,对外我们只能使用部队的番号,而不能直呼连队的名称。
这一批新兵我们连队只分得两个人,宽大的卡车车厢里只坐了和我一起分到连队的老乡以及来接我们的班长三个人,汽车开出火车站后,开始发疯似地奔跑,颠簸的路面时而把我们高高地抛起,时而又把我们重重地撞在卡车的护栏上,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突然让我想念闷罐车的舒适平稳,也让我铭记了军旅生涯的艰辛和坎坷。大约一个小时后,疯狂的汽车突然在一座山坡的半山腰慢了下来,双手吊在汽车棚顶铁杆的我,很明显地感到有荡秋千之感,汽车在摇摆几分钟之后突然急刹车停了,开车的老兵在驾驶室高声喊道:要麻烦你们推车了。接我们的班长无可奈何地让我们下了车。
下得车后才发现,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山坡的中间,一条蜿蜒曲折的黄泥路蛇形般地通向山顶,由于连日的绵绵细雨,黄泥路好似被浇了一层润滑油湿滑松软,加之车上只装了我们三个人,极轻的分量根本碾压不出车辙,汽车行走在上面就像是冰上溜冰,轮胎吃不住地无法前行。我们三人在司机的指挥下,竭尽全力地拖住汽车车厢的一侧,让汽车在行进的时候不要两边摇摆,这样就可以让汽车加油时,用瞬间的爆发力顺势而行。我站的位置正好在汽车后轮的后面,汽车加力时轮胎刨起来的黄泥浆全洒在了我身上,也许这就是从普通老百姓到合格军人的考验吧,我当时只顾着用力拖车根本没有躲闪,几分钟之后,汽车终于爬过这段黄泥地,而我一身崭新的军装,有一大半沾满了黄泥,还未到连队已经是满身尽戴黄金甲。当我正看着自己的军装沮丧时,接我们的班长安慰说:没有关系,以后的训练,你的军装没有一天是干净的。这就是我生命的色彩,是我刻骨铭心的第一次军旅。
到连队的当天晚上我失眠了,为了绿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