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訪問過大約二十幾個新二代。大部分的人訪問完就失去聯絡，偶爾滑臉書看到彼此的動態，也不會特別傳訊息。士豪是少數一直保持聯繫的人。最近他在天下獨立評論發表了媽媽的故事。
我們在臉書盛行的年代認識。士豪看到我在天下獨立評論發表的採訪，直接轉發到自己的動態：「快來訪問我。」我看到就去留言，加了好友，很快約好時間採訪。在交大小木屋鬆餅訪問結束以後，他還騎車載我去客運站。
現在我想到這件事，覺得那是網路的樂觀時代，一個我不會再這樣做的時代——單槍匹馬去找受訪者，其實蠻危險的，各位不要學。
當年我訪問士豪的稿子上架時，士豪還告訴媽媽：「媽，我上天下雜誌了。」
那次訪問讓他想去念研究所。「既然這個故事會有人想看，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我媽的故事寫出來？」 他就這樣跑去念了清大人類學研究所，念了五年畢業。
2026年5月，我們在朋友開的咖啡店坐下來。距離上次見面，整整十年。
泰國華人是誤會一場啦
二十歲的士豪一直以為媽媽是泰國華人，但媽媽看了文章，告訴他：「我不是泰國人，我是緬甸人。」這個採訪，從頭到尾都錯啦！有些事你不問不知道，問了發現，親生兒子還真的不知道。
更精確地說，是緬甸北部一個叫做「果敢」的地方。果就是果斷的果，敢就是勇敢的敢。士豪說，果敢人可以追溯到明朝，那一帶靠近雲南邊界，有一條通道可以直接往雲南去做生意，直到現在都還是。果敢在緬甸被劃列為少數民族自治區，擁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行政體系，跟自己的經濟實力——因為他們種罌粟花，製作鴉片。緬甸政府跟中國政府，對果敢人的關係都蠻微妙的。
研究所有個暑期田野申請的機會，可以申請國內或國外的田野經費。士豪就藉這個機會申請了國外田野，順便帶著離開家鄉三十年的媽媽一起回去。
媽媽是怎麼離開的？偷渡。整個家族分批撤離：舅舅他們先下去泰北，外婆跟媽媽再跟上，在泰國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遇到了爸爸，來到台灣。「但中間有一段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而且不是跟我爸。」詳情請見他的專欄。
那趟旅程，他們先飛過去找親戚。是很小的小飛機，飛到一半飛機突然下降、停了一下、又再起飛，他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知道，那架飛機有兩個目的地，就像公車一樣，先停A站放客人，再飛B站。媽媽也不知道有這回事，兩個人都嚇到了。
交通工具換成陸路之後，搭的是一種白牌共乘計程車，認識的人介紹，也會順路帶其他乘客，到了A就下車，剩下的人繼續往B。路很爛，山路很蜿蜒，這些都還不是最驚人的。最驚人的是緬甸的路上，左駕的車子跟右駕的車子是並存的。 因為英國殖民的關係，緬甸靠左行駛，但其他國家淘汰的二手車也流入了，結果就是兩種駕駛方向的車子同時在路上跑。
護照差點被撕爛
整趟旅程最驚魂的一關，是進入果敢行政區的檢查站。
緬甸不是到哪裡都能隨便進出的。每到一個區就要過一個關卡，警察會檢查所有人、詢問要去哪裡、要幹嘛。士豪說，那是他第一次親身感受到「原來這個國家的人，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在台灣，從高雄到台北，沒有任何人攔你、問你要幹嘛。
進果敢行政區的那一關，官員拿起士豪跟媽媽的護照，翻了翻，說他沒有見過這個國家的護照。
是中華民國護照。
然後他作勢要把護照撕掉。
士豪說：「那時候我們快嚇爛了。」
後來是阿姨出面去交涉，塞了錢，才讓他們進去。士豪說，如果沒有阿姨跟著，他跟媽媽真的可能回不來，因為他們其實是在一個觀光客不被允許進入的區域。到果敢阿姨家，本身就是違法的行為。
一個月，到處拜訪親戚
進了果敢以後，他們待了大約一個月。行程沒有什麼觀光景點，就是到處去見親戚：外公的弟弟、外公的妹妹，每天去找他們聊天。在臘戌待幾天，去木邦見表妹，後來又去了清水河——那裡就是緬甸跟中國貿易的通道，市集跟車子混在一起，人來人往。
至於果敢本身，他們只去了一天，沒有過夜。「果敢現在很賭場化，到處是酒店跟賭場，看起來有點像澳門。」
最後一站是一個叫東芝的地方，東邊的東，植物的芝。士豪說，那是媽媽離開緬甸前最後待過的地方。在那邊，他們見了媽媽的初戀情人。
沒想過還能再見你一面
那趟旅程結束以後，士豪說他感觸最深的，不是風景，也不是護照驚魂，而是親戚們見到他媽媽的那一刻。那些人說，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她。 知道她去了泰國，知道她後來去了台灣，就以為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見了。
儘管他們完全沒見過士豪，還是把他當孫子、當兒子一樣熱情款待。
「說不定這輩子也不會再見了。」士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現在緬甸政變，局勢動盪，媽媽透過微信還跟部分親戚保持聯繫，但每次問起，那邊的人都說每天都會聽到炮彈聲，有些人已經搬走了。那趟走動，讓分散各地的親戚重新交換了微信，彼此才重新有了聯繫的管道。
但士豪說，他跟表弟雖然加了Facebook跟Instagram，其實也不太互動。畢竟不在共同的生活文化圈，很難起心動念看到很廢的影片傳給對方。他有個表弟住泰國，爸爸是泰國人，他不會說華語，士豪偶爾會去按他的讚，他就回一個表情符號，就這樣。
本集推薦
士豪推薦了他做研究的聖經：人類學者張雯勤寫的 Beyond Borders: Stories of Yunnanese Chinese Migrants of Burma。
這本書用一個章節一個故事的方式，寫在泰緬雲南邊界生活的雲南人們，每個章節都有不同的主角：有渴望歸鄉的留學生，有跟媽媽之間有矛盾的年輕人，有玉石貿易的故事。士豪說，它不是一本很學術的作品，讀起來更像群像連續劇，裡面有一篇寫果敢人，作者把他們歸納到更大的雲南人的族群分類。
後來有一個大叔，讀了士豪的文章以後聯繫了他——那位大叔，就是 Beyond Borders 第一章主角的原型。
最後的最後，應士豪要求，在此徵友。歡迎地方的許光漢，帶我們士豪回家。（是說繼他讀碩班之後，我難道要揹介紹伴侶的鍋了嗎？但如果這算是電子報新功能的話，那我也認了。）
祝大家 有情人終成眷屬，單身人也要開心生活
又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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