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成月,如果你没有钱治病,你会选择成为一名试药员吗?今天的故事,说的是一位临床协调员的经历。
我是一名临床协调员,面对癌症病人的痛苦、家属的焦急和眼泪、以及在等待审核结果中的期许,最终都只会成为一张冰冷的数据单。
我不是不能感同身受,只因多年身处病患中间,对于病患的关怀,只能尽量的克制,因为我不是圣人,不能关怀到所有人。
我的工作就是确认核对医院医生反馈的任何身体状况以及细节,并且还要跟病人和家属做再三确认后,上报研究医生和伦理委员会,最终确认患者身体指标,是否符合试药标准。
在我看来,每一个病人申请入组参与临床试验,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医生和伦理委员会以及申办方,尽快筛选出结果,才是对病人最大的安慰,因为他们真的等不起!我之所以这么说,都因为那一次我毕生难忘的经历!
2017年10月23日傍晚,我带着一脸欲说又止的表情,再次来到母亲的病房告诉她检查结果。因为之前一天的检查结果显示,我母亲曾有过心脏病史,可一旦结果确认,我们一家这一个多星期的等待,都将付诸流水,因此母亲和父亲坚决认为之前从来没有过任何心脏病史!
我没办法给母亲解释太多专业内容,只能谎称这次的心电图检查比普通心电图检查更细,所以很多以前查不出的问题,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其实昨天出现这个结果之后,临床试验组里的医生给我的建议是,明天再做一次心电图检查,再次确认一下结果的准确性。
可是现在父亲接过我手里的检查单,仔细看过后摘下老花镜愣住了,因为单子上的结果还是陈旧性心肌梗死待排。虽然父亲不懂医学术语,但看到一模一样的疾病名字,父亲还是理解了含义。如果还坚持没有心脏病史,医院会怀疑为了参加试药,而刻意隐瞒病史。
作为临床协调员,我的职责就是协助医生工作的同时,还要协调病人、临床试验申办方、伦理委员会之间的一切事宜,作用就相当于是一座连通各方的桥梁。最终我在和医生商量后,通知母亲爬楼梯,目的是要看母亲心脏和身体的承受能力到底是怎么样的。
后来母亲爬楼梯的时候,我就像监督员一样,全程看着爬楼过程。因为我知道母亲急切想要通过审核的心情,但是又十分清楚试验药物并非常规药物,这份在审验过程中的一丝不苟,也是在为母亲的身体负责。毕竟,我面前的母亲在6天前,就已被医生宣判了死刑……
“与其多花冤枉钱,不如回家吃好喝好。”2017年10月17日,医院肿瘤科的主任医师,正式建议父亲,可以带母亲回家了。半年以来,多次更换化疗方案后,仍不见太大的起效,而且最新复查的结果显示胸腹部的肿块,相比之前又有一定程度的增大,骨转移也在持续。
我很清楚一旦到了医院向病人下“逐客令”的时候,基本上病情已经很难了,但当时医生还是提供了三条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最保守的作法,放弃任何形式的治疗,回家“休养”,但最多能支撑半年;
第二个建议是靶向药,但医生始终在强调靶向治疗的昂贵,从一开始的手术,再到接下来的放化疗,这一连串的治疗下来,即使有报销,但也早已是一笔十分沉重的费用了。强调费用的高昂,不是因为医生觉得患者家里没钱,而是因为医生见过太多交不上钱而欲哭无泪的表情了……
所以医生更倾向于“保守疗养”。“晚期,就不该再折腾他们了。”医生的想法,与越发被社会认可推行的临终关怀不谋而合。
可是父亲和我们姐弟三人,都介怀于“等死”,父亲不想失去妻子,而我们不想失去母亲,因此在“不想等死”和“没钱”之间,医生提出了第三个建议——参加临床试验。
医生在向父亲谈及这个建议时,着重强调它是免费的。想参与临床试验,只有符合试验标准才是最重要的因素,患者和其自身的疾病,正是被试验对象。直白一点说,病人就是小白鼠,而且从2010年左右开始,参加临床试验的患者也是在逐年上升。
在母亲的生死关头,父亲怀着激动的心情,代替母亲接受了第三个建议。但父亲不知道的是,临床试验用药,实际上就是还没有上市的靶向药。于是第二天,父亲就带着胸腔积液持续增多的母亲转院到了另一所医院,开始准备临床试验。
但到了新的医院,即使做“小白鼠”,也得够标准。一项新药的临床试验,针对不同病情通常把病人分为多个组。完整的病历资料,再结合患者眼下的实际病情,医生才能做出符合试验标准的进组研判。
因为我职业的特殊性,负责医生询问了一下病情,便让我接手了,因为还有很多前期的准备工作。而我也很清楚,拿不到病人的完整病历资料和用药清单,医生就无法完成对患者进行全方位的预判。所以我用了两天的时间,把母亲2014年至2017年一共三十份病历收集齐了。万幸的是,这三年来母亲每次住院治疗,每一天的用药清单都有保留。
在我收集病历的两天时间,父母亲在医院度日如年。肿瘤科病区本该是病人享受清静的地方,而不断涌入的患者、紧张的床位,直接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转眼到了医生跟父亲谈话的时间,经历过一个多小时的谈话后,父亲从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中,梳理出了两个字——“抓阄”。
在第三阶段的人体临床试验中,又被细分为三期。第一期主要是为了检测药物的安全性,因此试药人员都是身体健康者。如果产生的毒副作用在合理范围之内,便会开启第二期试验。第二期就要在真正的病人身上试验了,这一期主要是为了检测药物的有效性,以及在病人身上产生的副作用。
从参与试验的患者角度看,真正残酷的不是这个药在大范围内效果如何,而是所有参与者所听到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简单来说,就是患者从入组,到药物的使用,再到医生对用药过程的监测,都是随机性的。
其中最大的随机性是,在真药中混入假药,也就是安慰剂。参与的患者通过审核后,采用随机抽签的方式,得到某一批次的药。假如抽到的那一批次是安慰剂,接下来服用的就都是“假药”。
不同的临床试验,研究医生设置的标准也不同。母亲申请加入的临床试验组,计划纳入144名病人,按照2:1比例随机接受盐酸安罗替尼胶囊和安慰剂。每个加入的病人,有三分之二的机会吃到真药。
这正是临床试验和常规治疗有区别的地方。临床试验的“试验性”,高于“治疗性”。而加入安慰剂,是作为实验的空白对照,排除新药可能引发的安慰剂效应。
所以这样的临床实验有风险也有受益。首当其冲的是试验效果起了作用,便会直接产生治疗效果。另外就是费用全免。对于贫困的、常规治疗失效的晚期癌症患者而言,一方面吃不起昂贵的靶向药,另一方面也没有门路搞到便宜的印度仿制药,那么参加临床试验,给自己一个随机性的活命机会,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到此,就是开头讲述经历的缘由,23日母亲第二次做心电图,父亲在外等候的时候,遇见了一位已经试吃了半年的老人。父亲如获至宝,因为医院对于每个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人,都进行了保密和区分,而且每个病人开始吃药的时间都不相同,所以病人与病人之间很少能接触到。
老人说她刚起头吃药后,血压升高、手脚蜕皮,并且伴有非常严重的乏力。这些情况父亲在那本手册里看到过,只有吃到真药身体才会出现这些不良反应。眼前这个老人已吃药半年,那就说明产生效果了。父亲很激动,起码有一个真实的病例,抵消了内心很多疑虑。
虽然研究医生对于病患卡的很严,但母亲心脏病这一点最终还是审核通过了。爬完楼梯后的第四天,我把胶囊送到了病房给母亲服用。
转眼到了11月,母亲回家吃药。服药期间父亲几乎每天都要询问母亲手上有无脱皮、血压上升的情况。因为这些都是测试药物的典型副作用。如果身体出现其他不良反应,也要一并做记录。
虽然回家后母亲烦透了父亲的碎碎念,但远离医院压抑的环境,加上药物带来的希望,在服药的第一个疗程中,母亲的身体状况还是相对良好的。
半个月后的入院复查很顺利,医生虽然没有对母亲的病情状况有明确表态,但说药还要保持继续吃。
可到了第二个疗程,母亲出现了脱皮的症状。父亲看到后欣喜若狂,坚信吃到的是真药,可母亲的身体却没有出现好转的迹象,相反却有一点点变差了。“肯定是药的副作用”,父亲咬准了这一点。
一段时间后再次入院的检查,可结果显示母亲肺部瘤体没有缩小,胸腔里原有的积液还在增多。医生说“即便吃的是真药,但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了药物的副作用。”父亲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在嘈杂的值班室,医生尽量向父亲做了解释。事已至此,父亲问医生还有什么治疗建议。“即便有钱,也没时间了。”那一刻父亲知道,如果说化疗失败是宣判死刑,那靶向药的停止,就意味着要执行死刑了。
最终,母亲的疾病未获控制,不良反应耐受力极差,临床试验戛然而止。临床试验对肿瘤患者来说,并非好选项。但如果已到晚期,病人的身体难以承受放化疗的副作用,家庭又因病致贫,吃不起昂贵的靶向药,那参加临床试验,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尽力自救的方式!
如果你的家人得了癌症,你会选择让家人参与临床试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