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妈妈和宝宝，围绕温尼科特文本的对话

【第三十三段】为什么就一个小女孩的啜泣我说了这么一大堆事情呢？我相信当一个小孩伤心时，没有任何两个人对于在发生什么的描述会是一模一样的，我敢说上面所说的有些也没有说得很到位，可是也没有完全说错。我只是希望通过我所说的，让你们知道伤心的哭泣是一件十分错综复杂的事情，这件事情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你的小宝宝已经占有一席之地了。他不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软木塞了。他已经开始为环境负起责任。他不再只是对环境进行反应而已，他已经开始感到自己需要为环境负起责任来了。

【第三十四段】现在我们来比较因悲伤而哭泣与其它几种哭泣的差别。你可以看到从出生开始，小婴儿就会因为痛苦和饥饿而哭，愤怒要等到他能够将事情关联到一起后才会出现。而恐惧，这表明他已经会预期痛苦了，意味着小宝宝的心中已经发展出念头来了。然而，悲伤暗示着某种远优于其他即时感觉到的东西。假如妈妈们了解在悲伤背后所隐含的意义是多么有价值，就会避免错过一些重要的事情。当人们听到孩子亲口说出谢谢你和对不起时，通常感到很开心。可是较早的这个版本通常蕴含在小婴儿的伤心哭泣之中，而这个表达远比后来大人所教导出来的感激和忏悔的表示更加珍贵。

【第三十五段】在我对这个伤心小女孩的描述里，你想必已经注意到她在妈妈的怀中感到悲伤这个行为是多么符合逻辑。一个愤怒的宝宝如果跟妈妈处在满意的关系中时，很少会继续愤怒。如果他赖在妈妈的怀中是因为他害怕离开这里，而妈妈可能会希望他离开。可是这个悲伤的宝宝能够被慈爱的妈妈搂抱在怀中，是因为他已经为伤害他自己的事负起责任来了，所以他赢得了能够跟人们保持一份良好关系的权利。

9.11一个十八个月大的孩子悲伤哭泣的例子

【第三十一段】但当妈妈回来时，她又做了什么？她有可能会走过去咬她。如果你们有人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一点也不惊讶，可是这个小孩却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啜泣。

对于这一点，妈妈又该如何理解呢？我很高兴妈妈没有把下面的这段话说出来，因为妈妈可能会说，我是你唯一的好妈妈。当你感觉到了因为我抛下你离开而对我产生的恨意时，你被吓到了。你为恨我而感到抱歉，不但如此，你还觉得我离开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情，或因为你对我要求太多，或者因为在我离开前你就恨我了。因此你觉得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才离开的，你还以为我再也不回来了。直到我回来，你搂着我的脖子时，你才能够去承认这一点，是你心里的恨把我送走的，甚至在我走之前就有了。

【第三十一段续】但当妈妈回来时，你用悲伤赢得了搂我脖子的权利，因为你告诉我，你感到我的离开伤了你的心，这是你的错。事实上你感到内疚，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坏都是你引起的，尽管你只是我离开的一个小小因素而已。小宝宝是个大麻烦，可是做妈妈的本身就有这个预期，而且她们喜欢他们是小麻烦。虽然你特别粘我，让我感到特别累，可我选择了领养你。我永远不会因为被你弄得太累就讨厌你。

【第三十二段】她有可能会说出所有这些，但谢天谢地她没有这么做。事实上她心中从来不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她忙着抱着她的小女儿来哄她呢。

【第二十九段】也许我可以举个例子来向你解释我所说的悲伤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将说一个十八个月大的幼儿的例子，因为在这个年纪所发生的事情比襁褓初期更容易让人相信。襁褓初期发生的事情意义更加隐晦难明。这个小女孩在四个月大的时候被人领养，领养前的遭遇十分不幸，因此特别依赖养母。我们可以说，她无法像更幸运的孩子那样，能够在心里建立起有个好妈妈在身旁的念头，因此她牢牢黏着养母这个实实在在的人才行，而这个妈妈也把她照料得特别好。这个孩子是如此需要养母真正在场，所以养母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离开孩子。

【第二十九段续】但是在她七个月大时，养母有一回把她托给一个信得过的育婴好手半天，结果几乎是一塌糊涂，简直是灾难性的。如今小孩已经十八个月大了，养母决定去休假两个星期，她跟孩子说好了，还把她托付给熟识的人。可是这两个星期中，孩子一直拉着妈妈卧房的门把手，焦虑得无法游戏，也无法接纳妈妈真的不在家的事实，她太害怕了，甚至无法感到伤心。我想人们可能会说，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停顿了两个星期。最后妈妈回来时，孩子等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看到的确实是真的。然后她用双臂搂着妈妈的脖子，陷入忘我的抽泣与深深的悲伤，然后才恢复正常。

【第三十段】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可以说在妈妈回来前悲伤就存在了。可是从小女孩的角度来看，直到妈妈好端端地回到了那里，她知道自己能够悲伤并让泪水洒在妈妈的脖子上之前，悲伤并不存在。为什么是这样呢？我想我们必须这么说，小女孩不得不克服某件让她十分害怕的事，那就是当妈妈丢下她时，她对妈妈所感到的恨意。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这个小孩是很依赖养母（而且无法轻易在其他人身上找到母性），这个事实让我们很容易明白，小孩会觉得痛恨妈妈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所以她会一直等着，直到妈妈回来。

【第二十七段】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小婴儿表现出因为悲伤而哭泣时，你就可以推断在感情的发展上他已经进展了好长一段路了。然而我也得告诉你，如果你试着去引起悲伤的哭泣的话一点用都没有，跟前面说的愤怒一样。你不能去让他变得悲伤，就好像你无法让他变得愤怒一样。然而，愤怒和悲伤是有差别的，愤怒多少是对挫折的直接反应，而悲伤却是透露出小婴儿心中十分复杂的发展。我会再试着来解释。

【第二十八段】不过先说说悲伤哭泣的声音吧，我想你会同意这个声音有着音乐般的声音。有人认为悲伤的哭泣是音乐这种更有价值的声音的主要来源之一。在某种程度上，小婴儿一边哭着，一边也藉由悲伤的哭声来娱乐自己。在他等待着藉由睡眠来吞没自己的悲伤时，他很容易就会在哭声中发展和实验各种不同的声音。等宝宝再长大一点时，我们会确实听到他们会悲伤地唱着，直到把自己唱到睡觉。你也知道眼泪常常更多是因为伤心，而不是愤怒。不能伤心地哭意味着眼睛和鼻子都很干。泪水如果不是从脸庞流下来，就是会流到鼻子里。所以眼泪是健康的，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

【第二十五段】  现在我想谈谈单子里第四个哭闹的原因：悲伤。我知道我不需要向你形容悲伤，就像我不需要向没有色盲的人描述色彩一样。但是对我来说只这么提一下就结束是不够的，有好几个原因。其中一个是小婴儿的感觉是非常直接而强烈的。对于已经长大的我们，虽然也珍视婴儿期的这种强烈情感，在某些特定时刻也想要重温它们，但我们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让自己免于经验那些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强烈感受，而小婴儿们是很容易感受到这些的。假如失去了一个深爱的人，我们无法避免会陷入痛苦的悲伤。我们会安心度过一段哀悼期，朋友们也都理解并且默许，他们知道我们迟早会从这种悲伤中复原。但我们不会像小宝宝那样，无论白天黑夜，任何时刻对于剧烈的悲伤都是敞开的。

【第二十五段续】实际上很多人会保护自己以免陷入痛苦的哀伤，他们甚至把自己保护得过了头，以至于即使他们心里想，也无法认真去对待事情了。他们无法感觉到深刻感觉，即使他们自己想要去感受，因为他们害怕任何真实的东西。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承受去爱一个特定的人或者什么东西所带来的风险。尽管分散风险会让人免于哀伤，但他们可能因此失去很多。人们多么喜欢让人落泪的伤感的电影啊，这表示他们至少还没有失去悲伤的艺术。但是当我谈到悲伤是小婴儿哭泣的理由之一时，我必须提醒你，你不是很容易能够记起自己襁褓时期的悲伤，因此你难以透过直接的共情来感受到你的小宝宝的悲伤。

【第二十六段】即使是小婴儿也能发展出有力的防御来抵抗痛苦的悲伤。不过我努力尝试向你描述的是，小婴儿悲伤的哭泣确实存在，而且你一定有听过。我想帮助你看到悲伤的哭泣所在的位置，还有它的意义与价值，这样当你听到小宝宝的悲伤的哭泣时，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十一段】让小宝宝去探知到自己愤怒的极限是健康的。你看，他愤怒的时候绝不会认为自己不会带来伤害。你知道他的样子。他又尖叫又乱踢，假如他够大的话，还会站起来摇晃婴儿床的栏杆，他会又咬又抓，还可能吐口水和呕吐，把周围搞得一团糟。如果他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还会屏住呼吸，脸上发青，甚至身体痉挛。那一刻他真的打算毁掉或者至少是要糟蹋一下每个人和每样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就算毁了自己也不在意。

这时你自然会尽可能做些事情让孩子脱离这个状态。不过我们可以说，假如一个宝宝在愤怒的状态下哭闹，而且觉得他已经摧毁了每个人和每样东西，然而在他身边的人却依然镇定自若，没有受到伤害的话，这个经验将会大大加强他对一件事情的理解，那就是他感觉到真实的事情未必就是真实的。幻想与事实，两者都很重要，但无论如何两者并不一样。还有你绝对没有必要激怒他。原因很简单，不论你喜欢与否，已经有够多的方式让你无法不激怒他了。

【第二十二段】有些人在这个世界中老是担心自己会情绪失控发脾气，从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起，就害怕如果自己不顾一切的发飙的话，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的担忧猜测从来没有真正检验过。可能是他们的妈妈被吓坏了。他们那种平静的行为可能给了别人一种信心，但他们做起事来就好像生气的婴儿真的很危险一样，这就把事情给搞砸了。

【第二十三段】愤怒中的宝宝很是一个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样可以如愿以偿，而且他拒绝放弃希望。起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武器。起初他几乎不知道他的尖叫会伤到别人，也不知道他弄得一团糟会带来麻烦。不过几个月下来，他开始感觉到危险，并且开始感觉到自己能够伤人，也开始感觉到想要伤人；而且，他从自己个人的痛苦经验里迟早会知道他人也会受苦，也会疲惫。

【第二十四段】观察你的小婴儿知道他能够伤害你、还有他有意要伤害你的最初迹象，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十九段】如果你刚刚开始想这件事，你可能会觉得是我把它们搞得太困难又太复杂，但是我也没办法，情不自禁。幸好接下来要说的第三种哭泣就像眨眼睛一样简单，这是因愤怒而哭。

【第二十段】我们都知道脾气失控是什么模样，也知道当非常生气的时候，这种愤怒会占据自己，让我们当时无法控制自己。你的宝宝也知道什么是毫无保留的愤怒。不论你多么努力，有时还是难免让他感到失望，所以他就会愤怒地哭闹。

在我看来，你还是有一点可以安慰自己的，因为那样愤怒的哭闹大概表示他对你还有一些信心，并且他希望也许能改变你。一个失去信念的宝宝是不会发怒的，他只是不再去要了，或是用悲伤，不再抱幻想（disillusioned）的方式哭泣，或者开始用头撞枕头、撞墙壁或地板，再不然就是他用自己的身体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第十六段】这种由痛苦而产生的哭泣在孩子出生以后就能听到。迟早，我们会注意到一种新的痛苦的哭声，那是因为担忧恐惧而哭。我想这表示宝宝开始知道一些东西了。他已经知道在某种情况下，痛苦将会发生。

当你开始为他脱衣服时，他知道马上要离开舒适的温度了。他的处境即将改变，所有的安全感即将消失。所以在你解开第一颗扣子时，他就开始哭了。他已经将两件事情关联起来了，他已经有过这样那样的经验了，一件事情会提醒到他另一件事情。当日子一周周过去，他长得更大了，这一切也自然变得越来越错综复杂。

【第十七段】你知道，有时候小宝宝哭是因为脏了。这可能表示宝宝不喜欢脏脏的。当然这也很正常，如果一直脏脏的，皮肤会被擦伤，这会让他感到疼痛。不过他哭通常不是因为这个——宝宝哭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预期。以往的经验已经告诉他了，接下来几分钟所有的安适都会被打破，也就是他的衣服会被解开脱下，他会被抱来抱去，而且将失去温暖。

【第十八段】因恐惧而哭的根本原因是痛苦。正因为如此，哭声才会听起来都一样的。但这时的痛苦是记忆中的痛苦和预期将要发生的痛苦。因此当宝宝经历过任何强烈的痛苦感觉之后，当任何事情威胁到他，让他感觉要再次经历那些感受时，他就会因为害怕而哭起来。很快他开始发展出想法来，有的想法很吓人，同样的，如果他哭了，麻烦是出在有东西让他想起了痛苦。即使这个东西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第十二段】每个人都会毫无困难地认出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哭泣，这是一种自然的方式，这种哭泣声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小宝宝遇到麻烦了，需要你的帮助。

【第十三段】当宝宝处于痛苦之中时，他会发出尖锐或刺耳的声音，经常同时也会给出一些指示，让你知道麻烦出在哪里。譬如说如果肚子痛，他就会把双腿缩起来；如果是耳朵痛，他会用一只手捂着疼痛的那只耳朵；如果是强光让他不舒服，他可能会将头转开。但对于巨大的碰撞声，他就不知该怎么做了。

【第十四段】这种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哭泣对小婴儿来说一点都不愉悦，也没有人会这样认为，因为这种哭声会立刻唤起他身边的人，促使他们为此做点什么。

【第十五段】一种类型的疼痛被称为饥饿。是的，我想饥饿对小婴儿来说的确很像疼痛，这种由饥饿带来的痛感已经被大人们忘记了，因为成人很少饿到肚子发痛。在当今的英格兰，我猜很少有人知道饿得发痛是什么感觉了。想想我们到底做了多少事来确保粮食供应无缺，即使在战争时期也是如此。我们会想下一餐要吃什么，但很少担心有没有得吃。如果有一种我们喜欢的东西吃不到了，我们就会放手，不再想着它，而不会一直去想却又得不到。

但我们的小婴儿太知道剧烈的饥饿所带来的疼痛和折磨了。妈妈们喜欢她们的小婴儿既乖巧又贪婪，一听到有奶吃了的声音、看到景象，并且闻到味道就兴奋起来。兴奋的宝宝其实是正在感受着痛苦，这种痛苦会用哭表现出来。不过如果这个痛苦导向的是令人满意的喂养的话，宝宝很快就会忘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