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看来,我无疑是孤独的标本。
一个人住在这个被称为“鬼城”的海边,独来独往。我的手机常年静音,微信列表里躺着几百具“尸体”,从不主动联系,也不接受无谓的寒暄。我在清晨的沙滩上形单影只,留下一串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平的脚印;我在黄昏的田野里茕茕孑立,看着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吃饭,听着咀嚼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我在寂静中写作,只有键盘的敲击声伴随着窗外的涛声。
这样的生活,对于在这座星球上生活的绝大多数群居动物来说,是一种刑罚。他们称之为凄凉,称之为被遗弃。而我,在这片海边享受了整整三年。
我称之为快乐,他们称之为孤独。
人类总是喜欢给异类贴标签,这是一种廉价的认知方式。有一些人甚至隔着屏幕给我下病理学定义,说我自闭了,说我抑郁了,甚至说我疯癫了。
对着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我通常只是看着大海,付之一笑。辩驳是毫无意义的。试图向一个把你定义为疯子的人证明自己没疯,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但是,如果非要在这个充满误解的语言体系里讨论“孤独”,那我们必须先清理一下这个词的定义。
如果说一定有孤独,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你。
然而,这难道不是人生的常态吗?这难道不是存在的本质吗?
你无法理解别人,别人也无法理解你。这不仅是因为语言的贫瘠,更是因为体验的私密性。当你牙痛的时候,那种尖锐的疼痛只属于你的神经末梢,哪怕你用最华丽的辞藻向我描述,我也无法在我的牙床上复制那种疼痛。
人与人就是一座座孤岛,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海水。偶尔,我们在岸边挥舞火把,对方看到了光亮,以为那就是理解。其实,那只是信号,不是连接。
所谓的“感同身受”,就是瞎扯淡。那不过是一种社交礼仪,一种为了维持社会运转而编造的温情谎言。我们都在假装理解别人,也都在假装被别人理解,以此来掩盖那令人战栗的、绝对的孤立。
但请注意,这种形而上的孤独,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孤独。
世俗意义的孤独,是一种匮乏感。它的潜台词是:“我需要别人。我需要有人陪我说话,需要有人陪我吃饭,需要有人在我的朋友圈点赞,以此来证明我还活着。”
这种世俗的孤独,我从小到大都没感觉到过。
当别人在那儿哭天喊地叫嚷着孤独寂寞冷的时候,我一点也理解不了。我的大脑里总是冒出一个加缪式的疑问:难道你不能找点事情做吗?
这个世界如此丰富,甚至丰富得有些荒诞。你可以去读一本深奥的书,去和几千年前的灵魂对话;你可以去观察一只蚂蚁是如何搬运食物的,去惊叹于生物本能的精密;你甚至可以只是发呆,去感受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滑过。
独处有那么难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被打扰,不被审视,不被要求,这难道不是一种帝王般的享受吗?
也许,这种对独处的迷恋,源于我童年的创伤——一种关于“噪音”的创伤。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大家庭里。那是一个没有隐私、没有边界的空间。七大姑八大姨,兄弟姐妹,邻里乡亲。每天家里都像是一个嘈杂的集市,充满了争吵、抱怨、大笑、哭闹。那就是所谓的“烟火气”,但在年幼的我的耳朵里,那是尖锐的噪音,是精神的酷刑。
哪怕是很多年后,我依然能回想起那种窒息感。你无处可逃,你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解读,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评判。
我厌倦了。我从骨子里厌倦那种粘稠的人际关系。我只想逃离。
所以,上大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我填报了离家十万八千里的一所北方大学。从湿润拥挤的南方,逃到了干燥辽阔的东北。
当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平原,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我的心却越来越轻盈。
终于没有人管我了。终于没有人会在我耳边唠叨了。终于自由了。
在那个遥远的北方,在那个冰天雪地、呵气成冰的城市,我惊恐地发现,或者说欣喜地发现——我从不想念家乡,也不想念父母。
这么说,在这个讲究“孝道”和“乡愁”的国度里,显得残酷、冷漠,甚至大逆不道。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不想撒谎。
我不仅不想念他们,我也不需要谁想念我。在这个原子化的宇宙里,大家各自安好,难道不是对彼此最大的慈悲吗?那种湿漉漉的牵挂,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互相的捆绑和勒索。
有人会反驳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油腻感:“你就是嘴硬,谁不需要亲密关系呢?人是社会性动物,你需要爱。”
是啊,爱。这个被人类歌颂了几千年的字眼。
但是我又知道一个更冷酷的真相:维持亲密关系,是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的。尤其是对于男人。
在这个功利主义的社会里,爱,往往是有条件的。
对我们男人来说,如果你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如果你不能提供生存资源,不能提供情绪价值,不能提供社会地位,没有人会爱你。
这听起来很刺耳,但请你诚实地看看周围。哪怕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的爱也往往夹杂着期望。他们希望你光宗耀祖,希望你出人头地。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庸的、快乐的废物,他们的眼神里会流露出失望。那种失望,比恨更伤人。
即使他们爱你,男人的自尊——这个社会强加给我们的枷锁——也要求你必须做出名堂来,以对得起他们的爱。于是,你必须去竞争,去厮杀,去在职场上像角斗士一样流血。
可是,我们必须承认,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资源,没有背景,也没有那种绝顶的才华。我们大概率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我们注定是金字塔底座的沙砾。
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孤独地应对一切。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那个庞大的社会期待,那我不如两手一摊,回到这片海边,做我自己。
于是,我开始从心底看不起那些害怕孤独的人。
我看不起那些在餐厅里一个人吃饭都要假装打电话的人;看不起那些为了合群而强迫自己去参加无聊酒局的人;看不起那些在KTV里声嘶力竭吼叫只是为了掩盖寂静的人。
我从心底看不起那些喜欢抱团的人。他们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紧紧地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来驱散恐惧。他们以为那就是安全,殊不知,悬崖边上,挤在一起的羊群最容易一起掉下去。
我耻于和他们为伍。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性格缺陷。我知道自己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
大多数人本来就是社会性动物。他们的神经系统设定了他们需要社交,需要触碰,需要眼神的交流。他们需要依靠喧嚣的场景来确认自身的安全感。如果周围安静下来,他们会觉得恐慌,会觉得被世界抛弃。
而我觉得,独处才是最安全的。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这在海边成了我的至理名言。
他人意味着审视,意味着评判,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而在独处中,你只需要面对自己。自己虽然偶尔也挺讨厌的,但至少是可以控制的。
关于社交,在这无所事事的三年里,我也思考过很多回。
我并不完全排斥人类。我排斥的是复杂的、虚伪的、充满算计的人际关系。
我理想中的人际关系,应该像去超市买东西时的顾客和收银员。
“你好。” “三百块。” “扫哪里?” “这里。” “谢谢。” “再见。”
简单,明了,高效,互不亏欠,彬彬有礼。
不需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需要知道你结婚了没有,不需要知道你对国际局势有什么看法。我们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价值的交换,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冷漠,一种多么高级的文明。
如果在生活中,所有的关系都能简化成这样,该多好。
最后,我想说,虽然我切断了大部分联系,但我并不是一个绝情的人。
我还有以前的朋友。那是些经过时间筛选留下来的人。虽然我们极少联系,有时一年也不发一条微信。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天涯若比邻。这句古诗被说烂了,但它是真的。
如果我在这海边遇到了真正的生死困难,或者他们在那边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相信,我们肯定也会及时援手。
这种信任,不需要靠每天的“早安晚安”来维系。它像这大海深处的洋流,表面看不见,但在深处,它一直以此恒定的温度流动着。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孤独吗?
我不孤独。
我拥有整个大海的喧嚣,我拥有无数本书里的灵魂,我拥有一个清醒的、不再被外界干扰的大脑。
在这片只有风声的“鬼城”,我活得像一支队伍。
孤独是弱者的呻吟,而独处,是强者的特权。我守着这特权,像守着一堆黄金,并在每一个日出时分,独自享用它那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