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广州,琶洲展馆里人声鼎沸,139届广交会二期正在举办,客商们拖着拉杆箱穿梭于各个展位之间。当他们走过B区的设计廊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一盏逾一米长的鱼灯静静悬在半空,竹骨绢衣,鳞片透光,仿佛刚从顺德水乡的夜色里游出来。
而在D区的时尚饰品展区,一尊铜铸的马首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有采购商凑近端详,伸手轻触,连连赞叹工艺之美。
出自岭南水乡的六百年鱼灯,与传承百年的江南铜艺,首次站上了广交会的舞台。这束聚光灯下照亮的,正是非遗“向新”而行的路径。
一盏鱼灯的“入海”之旅
大良鱼灯协会会长刘铿站在展位旁,看着来来往往的海外客商。他留意到,很多人叫不出“顺德”这个名字,不知道“大良”在哪,甚至分不清鱼灯和鳌鱼的区别。但他们看得懂美。
“他们会被传统的那一面吸引,会问这是什么,会想知道你们的灯和你们的生活是怎么连在一起的。”刘铿告诉记者。
这种吸引力,并非一日之功。
十年前,刘铿刚接手这个非遗项目时,鱼灯还只是中秋时节宗族巡游的旧物。美则美矣,离年轻人的生活却隔着一段距离。为此,他和团队做了三件事。
第一步,是美学改造。传统手艺里本就藏着美的基因,只是需要被重新看见。设计师介入,让竹篾与绢纱的组合不再是单纯的民俗符号,而成为“被当代人认为美的东西”。
第二步,是重塑民俗。传统宗族节庆的土壤正在变迁,一座城市需要新的节日。大良鱼灯会被重新塑造为顺德人自己的城市新民俗——巡游的队伍越走越长,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鱼灯就这样慢慢游入了人心。
第三步,是符号化。当鱼灯终于成为顺德的视觉名片,出现在餐厅、景区、城市宣传片里,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怎么让人们把它带回家?
答案,落在了工业设计上。这一次参展,在顺德工业设计协会的推动下,大良鱼灯首度与现代工业设计深度碰撞。六款文创产品应运而生——
“金玉满堂”手提灯,鳞片采用工业级精雕技术逐片刻就,手提处双鱼衔环;“鱼乐昇平”3D打印相框灯,未亮时如极简线稿,点亮瞬间百鱼嬉游,恍若穿越大良古巷;“顺风顺水”冰箱贴,将双皮奶与鱼灯组成CP,零件可自由拆解……竹骨绢衣的传统手艺,被重新翻译成了台灯、露营灯、毛绒玩偶和一款可以拆着玩的冰箱贴。
“要问哪些必须保留?美学。哪些可以优化?全部。”刘铿笑着说。这批产品他坦承“未必是最精度的”,但这是从手艺到工业转化的第一步。也是大良鱼灯六百年来,第一次以工业化产品的身份,站上一个国际性展会——不再是挂在祠堂里、漂在巡游队伍中,而是摆在海外客商面前,等待被询价、被带走,从顺德的河涌出发,进入更奔涌的“大江大河”。
展位上,大鱼灯静静地悬挂着,一位亚非拉的采购商认真计算着成本,而更多的欧美客商,驻足询问,试图通过这条鱼,去理解顺德人“养鱼、吃鱼、生活里有鱼”的日常,理解广东深厚动人的文化与底蕴。
百年铜艺的“越洋”首航
不远处的时尚饰品专区,“朱炳仁·铜”的展位同样围满了人。一位来自法国的客商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听完介绍后,他反复确认着一个数字:“1875?1875?”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家铜艺品牌的起源,比他想象的要早得多,也深厚得多。
“很多国外的品牌没有这么多年的历史。“朱炳仁·铜”外事业部负责人余佶说,“一个品牌经历了100多年的过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海外买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本次参展,“朱炳仁·铜”带来了一件“镇场”之作——《马富贵》。这件作品由熔铜艺术家、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炳仁与其子、国家级非遗铜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朱军岷联合打造,灵感源自圆明园十二兽首之马首。作品首次创新性融合“雕金大漆工艺”,呈现出独特的“仁彩”艺术效果。黄金饰品级花丝镶嵌、金属錾刻、鎏金,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
但展位上吸引目光的,远不止这一件。
《燃烧的向日葵》系列衍生首饰安静地陈列在一旁——胸针、项链、小摆件,以大师艺术IP为原点,被拆解、重组、再设计,变成了可以日常佩戴和摆放的小物。
这正是”朱炳仁·铜”“向新”的另一条路径:不只有高高在上的收藏级作品,也有能走进年轻人生活的日常之物。艺术的高度与生活的温度,在这个展位上同时发生。
有意思的是,不少采购商远远看见展台上的作品,以为是黄金制成的。走近细看、得知是铜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诧变成了更深的兴趣——设计已经打动了他们,而价格远比黄金亲和,这让“尝试购买”成为一件容易的事。
“设计是第一道门槛。”余佶说。客户先是因为喜欢设计才愿意深入了解,然后听你讲背后的中国文化,从半信半疑到生出兴趣。“整个过程是很吸引海外买家的。”
记者了解到,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铜艺品牌,此前并未大规模做过外贸业务。今年,是它第一次参加广交会。“原本以为印度、亚非拉的采购商会比较多,结果各个国家的都有,而且到我们展位来看的特别多。”
关于出海,“朱炳仁·铜”已经有了清晰的路径:中东市场侧重走线下,那里的文化偏爱黄金质感,对铜材质有天生的亲近感;东南亚市场侧重走线上,那里足够年轻,电商消费习惯正在飞速增长。而广交会恰好是这条越洋之路的起点。第一次参展,余佶和他的团队收获的不仅是订单意向,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百年铜艺的全球化故事,有人愿意听,也有人愿意买。
非遗“向新”而行
有时候,非遗的困境不在于手艺失传,而在于它被小心翼翼地供奉着,离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远。
在广交会的聚光灯下,一个六百年手艺第一次变成工业化产品,一个百年品牌第一次走向海外市场。它们从传统中生长出来,却以全新的面孔接受全球目光的打量:
大良鱼灯的工业化产品里,有冰箱贴、有毛绒玩偶、有能和本地的德甲联赛联名的“破次元”设计。刘铿并不担心这会让非遗失去“原汁原味”——“手工的作品生产漫长、价格昂贵,只有少数人能拥有。但一个冰箱贴、一个小模型,能让更多人把当地文化带回家。”
朱炳仁.铜的《燃烧的向日葵》胸针、《马富贵》的微型复刻版、花丝镶嵌的项链——这些产品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可以带回家的铜”。它们与《马富贵》出自同一门手艺、同一个品牌,却通向不同的消费场景:一个是文化的顶峰,一个是生活的入口。
美,不必过度阐释,也可以直接拥有。鱼灯入海,铜马越洋。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非遗出海”,而是中国文化在当代语境下的一次“向新而行”。它们以工业设计为船,以品牌故事为帆,带着六百年竹骨的轻盈与百年铜艺的厚重,驶向了那片更广阔的蓝海。
文、图|记者 陈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