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来临,普天同庆。本周“七杯茶”专栏在马年春节大喜的氛围中,约各位“茶主”发表新年感言。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岁末絮语
昨晚这么大的雪——白天到晚上坐在窗前,在想问题,做笔记,自说自话像讲课一样,似乎思路全都通达。
最近思考今后一段时间英文写作的焦点在哪里,无论是新巴洛克,还是后人类,我无意借用理论解说理论,要做的其实是想激活作为思想的文学意识,目的都是为了理解“当代性”。
我越来越认为,当代文学和思想的问题,不仅是没有历史意识,而且也缺乏面对“当代性”的诚实。而“当代性”并非局限于现在此时此刻,而是与历史上任何不局限在“完成式”的思考,对此时此刻做一种活生生的体验和感悟,与这样的人物——如章太炎、鲁迅,尼采、福柯,斯宾诺莎、德勒兹——息息相通。由此想打开重审“现代性”被各种意识形态话语折叠的空间,从“当代性”的角度重新激活“现代”这个思维空间。这样想着,想着,半夜看白雪漫天,天空都是亮的,如奇迹一般。
今年要把写作转回到英文上来。过去一年半,其实没有写什么新的文章,虽然一直在到处讲,但真正写下来的少。迄今觉得处处都是题目,都可以思考,可以书写。作为一系列论文来写,计划的终点是一本新的英文书。这个操作方法和之前两本英文书不同,之前都是作为专著构思成书。中文写作则会以继续推行“当代性”深渊化的观点,关注新生作家。
杂志约稿颇多,我尽量写好每一篇文章。想得太兴奋了,到四点多才睡着。期待在春暖花开后到湖畔漫步。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重新打量“返乡叙事”
关于叙事与日常叙述的差别,著名叙事学家玛丽-劳尔·瑞安有一段经典描述:叙事文本有别于其他文本类型的主要特点,便是其具有“在心中唤起故事的能力”——春节是中国人返乡的一个重要“热点时刻”,返回家乡,常常是从城市回到乡村,从大城回到小镇,所返之乡,承载着亲密而又间离的记忆。经历时空流转后,物是人非,以“外人”的陌生化视角去打量熟悉的乡村,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返乡叙事视角。
这个关于返乡的日常叙事很有代表性:去年在山东菏泽,女儿过年回村时惊讶地发现,妈妈竟然已成为网红,直播间人数上万,还会带货农产品,女儿笑称终于“望母成凤”。——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隐喻,向来是父母“望子成龙”,如今反身“望母成凤”。新闻故事中母女身份倒转,制造了一种后喻的意义想象。
其实,这个叙事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城市/乡村隐喻:过去是乡村仰视城市,走出大山奔向都市,而如今返乡的重新打量,形成了一种反向的意义折射,乡村不仅已不是那个乡村,它充满自信,甚至成为都市想象的“诗与远方”。
曾几何时,返乡叙事是以“厌乡厌农”为底色的,无论是“博士返乡日记”,还是“学者田野记录”“记者返乡调查”,有些是对乡村文化的贬低,带着“发达的现代都市”对落后乡村的凝视。
乡村振兴带来的乡村巨大发展,深刻扭转了这种叙事,以看得见的变化重塑着返乡叙事。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看见马的奔腾
马年,如期而至。我听见马的嘶鸣,也看见马的奔腾。
旅行经年,我的记忆之库中,存放着千姿百态的马。最令我倾心的,是澳大利亚的“善马”。牧场的主人为当地残障孩子开办骑马训练班,帮助那些天生残缺或因意外致残的少年勇敢地骑上马背,学会控制缰绳,驰骋草原。训练的过程远比常人艰辛——摔倒、受伤、哭泣,在疼痛中挣扎,在黑暗中嘶喊,曾无数次沮丧得想要放弃。然而,正是这近乎魔鬼般的熬炼,使他们挣脱自卑的桎梏,重拾直面人生的勇气。一名失去双臂的八岁男童,用双足驾驭缰绳,在马背上疾驰如风。他为这匹马取名“吾臂”,足见它在他生命里的重要性。牧场主人借由这些马,改写了许多少年的命运。在那一张张马脸上,我看见了慈悲的笑影。
印象最深的,是非洲多哥的舞马。马匹曾在部落战争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战事结束后,天性热爱马匹的多哥人开始训练它们跳舞。训练员以正面激励的引导方式,让马儿在平和的心境中,伴随音乐,舞出内心澎湃的喜悦。表演时,数匹马儿一同登场,左摇右摆,进退有致,每一个动作都与激昂的鼓声紧密交织,风情万种啊!它们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2026年,衷心祈愿象征战事的战马,能够从世界各国绝迹,让人人得以安享和平的好年。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老骥伏枥进行时
丙午马年到了。中文里关于马的吉祥词句好像特别多,一马当先、万马奔腾、快马加鞭、马到成功、春风得意马蹄疾……举不胜举。而我所想到的是,半个世纪前的1976年,我开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历程。
1976年10月在共和国史上是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间节点。也就在这个月,我从上海师大中文系写作教研室调入现代文学教研室,参加鲁迅著作注释组的工作,从此踏上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漫漫长途。半个世纪以来,从鲁迅到郁达夫,从周启明到徐志摩,从梁实秋到张爱玲,还有其他许多位,只要我感兴趣且当时鲜有人关注的作家,我都下了一点功夫,发掘他们的集外文、梳理他们的生活和创作史……乐此不疲,直至今日。
回顾去年,我出版了《文学现场的真实与想象:陈子善访谈录》和《在文学史深处打捞》两本书,还编了一本作家叶灵凤生前拟出版却未能问世的短篇小说集《紫丁香》。展望新的一年,我将出版《说猫》《得书记》《不日记》等书,自以为都有些新意,希望读者能够喜欢。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我已年近八旬了。然而,我的兴趣未变,我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仍在进行时。我将老骥伏枥,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2026,我想做的
今年的春节特别晚。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去年的元宵都过了,今年的新年还没到。
年前的锣鼓也特别紧。发了一篇论文,出了一套书,还有一篇长文未交。新年要把这些先了账,才好开始下一年的工作。
如无意外,我想先在网上开一门汪曾祺研读课,我父亲录了一些音频,可以用得上。经过上半年的研读,五月份去一趟高邮讲学,就可以开线下课。汪曾祺的存在,属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状态,喜欢的人很多,完全不知道的人也不少。但好的东西总喜欢和人分享,一个作家的东西,去世后三十年还可读可议,也是不容易。我给这一系列活动起的题目叫“我们时代的苏东坡”,但愿这个判断是对的。
2026年“阅读邻居”的主题是“中国人的想象力”,聚焦于《西游记》《聊斋志异》与一些古典文学。中国人并不缺想象力,从许多网络小说创作可知,但是中国人现实的担子太重,往往觉得想象力“无用”。这个题目,据说有些人在犹豫,觉得不好把握。其实这些年的世事已经很魔幻,只要不拘泥,很多可用的题材,再写一本《八十一梦》又有何难?关键是要回到根本,像汪曾祺那样,用“慧眼”打量现实的生活,也不追寻什么意义,自然能体会中国式的魔幻现实主义。
最近买了一批八十年代期刊,觉得进入八十年代研究也很有意思。那是我们经历过的年代,但纷芜杂乱,有着各种可能性。比如,看到刘晓庆又出来了,感觉时光倒流,像她那样出过三本以上自传的演员也不多。探寻其中的叙事变化,时代变迁,是件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的事。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文坛的马
每次春节临近,就会读到许多辞旧迎新、什么年说什么动物的趣文。前几天作协开联欢会,我正拿小红马玩偶到处去调换比较稀少的蓝鬃毛小马的时候,主持人像唱rap一般,爆出一串和马有关的成语——她原本擅长民族唱法,一飙高音,震慑四座,让人仿佛听见万马奔腾。
上海作家金宇澄在东北大平原做过马夫,最近也在各地展览他的“马画”。以前读他的东北文章才知道,给心爱的马开小灶,除了省下黑豆和盐巴,也可以是掌心里的一撮白糖。他有一幅超现实的画:上海作协所在的是匈牙利邬达克设计的老宅子,院子中央是小小的喷水池,一尊来自意大利的爱神普叙赫的雕像,但是在金宇澄的那幅画里,院子里站着多年以后的马群,没有人,寂静无声,远方的淮海路已经变成皑皑雪山……这幅画常被我无缝联想起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人类消失二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2007年第5期《收获》上刊载了王安忆的小说《弄堂里的白马》,读了才知道,白马也曾悠悠走在上海的弄堂里。想起第一次去西安,半夜坐在城墙上,听马车进城后的铃铛声,也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内蒙古锡林郭勒,作家路远和当地的蒙古族作者开着吉普车,带我们在草原上行驶很久后,在牧民家的帐篷里住下来。夕阳西下,有人吹起了口琴,远远地看见了年轻的主人和他的马……
马年前夕,还想起,文坛里曾有一群活跃的六九届初中生,属马。
·随手拍·
学写福字 图/文 廖祖平
新年快到了,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昭平县黄姚镇,一名小学生在看老师用毛笔书写“福”字,那专注的神情透出学习的渴望和对传统文化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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