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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悠扬嘹亮的客家山歌为农特产品带来了流量;那边,欢腾跳跃的英歌舞赢得观众阵阵喝彩......
在第二十一届中国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12号馆“非遗·工艺美术展”“乡村文化振兴”主题展区,记者看到,来自潮安和龙川的两幕非遗项目演出火爆,鲜明特色吸引了大批参会客商驻足。
文博会从展示窗口成为了合作平台,不仅展示了农特产品、乡村非遗的独特魅力,更通过文化赋能、产销对接、美食体验等多维度呈现,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新的活力。
潮安:可触、可品、可购、可沉浸的乡村振兴样本
当记者走进“乡村文化振兴”主题展区的潮安馆,入目就是这里以畲族图腾、剪纸作品呼应根祖文化传承,以茶韵之境传递凤凰单丛茶文化厚度,以非遗工坊展现匠艺新生,构筑起“一馆三韵”的空间叙事。
潮州市潮安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陈传荣介绍,他们意在通过四大功能分区形成立体文化场域,将潮安“山魂水韵”转化为可触、可品、可购、可沉浸的乡村振兴样本,实现传统文化基因与当代产业活力的共生共荣。
“我们精心挑选了特色物产、非遗文创、非遗体验等几方面的代表性项目,致力于将文博会场馆打造成微型沉浸式潮安游玩体验馆。”
展馆准备了潮州工夫茶艺、潮州凤凰单丛茶制作技艺等展示项目,让观众深入了解茶的制作、冲泡技艺,现场品尝纯正的凤凰单丛茶。同时挑选了潮安凉果、庵埠糖果等特色食品,精妙地还原潮安人家茶桌上的经典搭配。
在非遗展示区,记者看到潮州嵌瓷、大吴泥塑、潮州木雕等多个项目的国家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作品,作品独具特色,制作工艺精湛绝伦。
其中,泥塑作品《英歌雄风》,也是将火出圈的英歌元素与传统大吴泥塑技艺相结合,采用塑、贴、彩等传统技法,着重于人物动作和面部表情塑造,以“元宵节大闹大名府”的故事为题材,表现梁山泊好汉勇猛、豪迈的气势,吸引了不少观众驻足观看。
同时,在体验区,市民客商还可以参与枫溪手拉朱泥壶、潮州九制陈皮等制作过程,沉浸式感受潮安非遗魅力。
陈传荣说,“潮安希望通过文博会平台邀大家共赴一场跨越千年的人文之旅,在茶香氤氲中品味岁月,于古寨深巷里触摸历史,在绿水青山间邂逅美好。”
龙川:农特产受欢迎,乡村振兴亮“成绩单”
走进龙川馆,蓝白交融的展陈设计映衬着浓郁的客家文化气息,12家龙川农业企业携带70多种农特产品集中展示,全方位呈现龙川“一镇一业”“一村一品”建设成果。
刚出锅的糯玉米香气四溢,龙川卷春、香信、鱼干等传统小吃深受欢迎,展区内陈列的丝苗米、山茶油、茶叶等原生态农特产品同样备受青睐。记者看到,现场有众多游览者驻足品尝、采购,热度持续攀升。
此次参与文博会不仅是一场产品展示,更是龙川乡村振兴“成绩单”的现场展示。
据了解,河源市龙川县紧扣“百千万工程”,全方位展示深圳市对口帮扶的丰硕成果以及县域文旅、文创及特色农产品等,希望打造“能吃、能玩、能买、能打卡”的特色主题展馆,促进优质物产与文旅资源的推广与交易。
深圳市龙川商会副会长邱福勇表示:“这次文博会,我们组织深圳市龙川商会企业家等专业采购商和投资人进行现场对接。作为采购商,我们看重龙川农特产品的文化底蕴与品质,计划通过商会资源,将产品引入粤港澳大湾区商超,为乡村产品提供交易机会和市场拓展渠道。”
为了推介好龙川特色农文旅资源,龙川县客家山歌协会5名客家山歌老师也来到文博会现场表演。
协会会长邓华艳告诉记者,安排演出的节目既有传统客家山歌,还有新山歌以及客语流行唱法。“希望通过客家山歌促进农文旅融合,推动龙川的经济发展,同时也欢迎大家到我们龙川来游景点赏非遗品美食。”
重视非遗活态传承,促进乡村振兴
在广东乡村,民间非遗传承过程中,不少项目曾因乡村经济发展不佳面临困难。随着乡村振兴战略实施,立足本地丰富文化资源,通过完善保护体系、拓展传播渠道、创新发展模式等举措,广东推动非遗保护工作取得显著成效,为文化高质量发展与乡村振兴注入新动能。
目前,潮州市潮安区非遗项目从国家级到区级已有近百个,当地坚持以非遗助力乡村振兴,积极探索“非遗+”发展新模式,推动非遗资源活化利用,非遗工艺品得到市场认可,经济收入也较为可观。
当下,传统手艺大师人才辈出,各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612名,构成促进乡村振兴的重要板块。
谈及近年的变化,潮安区文化馆馆长陈少榜感慨,非遗传承过程中,项目大多位于乡村,不少项目曾因乡村经济发展不佳面临困难,“因为乡村振兴带来了再就业或创业机会,吸引更多人参与,许多家族的小孩愿意学习传承项目,涌现出不少30岁左右的新青年传承人。其中,大吴泥塑、木雕、嵌瓷、手拉壶等工艺类项目传承发展尤为典型。”
客家山歌是国家级非遗项目,邓华艳是河源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回忆起16年前龙川县客家山歌协会成立时成员寥寥,现在已经发展到50多位会员。
她介绍,在推广传承客家山歌方面,平时会定期对会员进行山歌培训,组织到乡村山茶油基地、茶园、黄花菜基地和企业参加山歌助农活动;还开展客家山歌进校园、进乡村文化惠民演出等公益性活动。
邓华艳还告诉记者,自己通过视频号等传播客家山歌,其个人账号粉丝达3万多人,单条视频产品最高流量超百万。
“这次来参加文博会,希望以国家级非遗客家山歌吸引来宾,通过山歌了解龙川农产品及其他非遗项目,例如省级非遗马灯舞、龙川猫头狮等,让更多人知晓龙川作为千年古邑的红色旅游线等景点,实现文旅融合的沉浸式体验。”
近年来,非遗与文化旅游市场的深度融合,更是开辟了乡村非遗新的发展通道。邓华艳发现,随着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越来越受重视,乡村的变化很明显。今年五一期间,客家山歌进景区,在霍山风景区与游客互动,收到不错的效果。
前来龙川旅游的游客数量明显增加,来源范围更广,有省外甚至国外的。同时,很多学校组织师生到佗城研学,数千人观看非遗节目。前段时间,还有单位组织了台湾青年客家文化研学活动,进行非遗表演交流,体验良好。
文、图、视频 | 记者 黎存根 黄宙辉 实习生 胡思婷
拍封面照时,温雄珍坐在自己的童装店里,瘦瘦小小的她,微笑地看着镜头,跟身后店里的衣服融为一体。很难想象,如此瘦小的女人,写出了那么多有力量的诗歌。
“如果不写诗,我的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温雄珍把诗歌视为自己的精神支柱。写诗,让她有了喘息的余地。在热闹的白天,她是童装店的老板,是妻子、母亲;在夜晚或劳作的间隙,她是“生活的歌者”,是诗人。她的诗,治愈了自己,也照亮了他人。
15岁就来广东打工的她,在“打鸡蛋”“洗鱼头”“看见一只麻雀”的生活里寻找诗意。在她的笔下,扫地的阿姨、开货车的司机、烧烤摊旁的烟、江边的风……都变得立体而有温度。
新大众文艺浪潮,给她的生活吹进一缕新风,分享会、座谈会、各种采访纷至沓来。小学五年级就辍学的温雄珍坦言,对这些场合尚未适应,每次发言前都会紧张,但她对写诗这件事依旧满怀信心:“我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用自己的方式,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其实在东莞,还有成千上万个“温雄珍”。她/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写作,写普通生活,写芸芸众生,写个体的困境,也写时代的回声。正如评论家胡磊所言:温雄珍的诗,写的是生活,是岁月,也是人世间。
15岁“闯广东”
1978年9月,全国首家“三来一补”企业——东莞太平手袋厂开业,拉开了“世界工厂”的序幕。此后数十年,东莞吸引了超2亿人次务工者涌入。他们来自湖南、四川、广西等地,在流水线上缝制全球1/4的动漫衍生品、组装1/4的手机、编织1/5的羊毛衫。
而在流水线与霓虹灯之间,这些普通劳动者以笔为犁,还在工业文明的土壤上耕耘出一片文学的绿洲,让“东莞制造”有了精神的肌理。温雄珍就是其中一员。
1990年,年仅十五岁的温雄珍因为生计的压力,从广西老家坐着大巴一路南下广东。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汽车绕着悬崖边开,从车窗看出去就是深谷,她说当时“脚都是软的”,内心虽然充满胆怯,却不能退缩。这一来,就是34年。
起初,温雄珍在广东南海一家布料厂打工,拿的是计件工资,头一个月她拿到105元,自己留了5块,其余100元寄回了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100元的大钞。”温雄珍幼时家贫,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人只能去买玉米粒回来煮着吃。“玉米很硬,当时都是拿来喂鸡的,要煮开、煮透了,才嚼得动。”家里养鸡,鸡发瘟,养猪,猪发瘟,种的橘子树,一直不结果,直到温雄珍11岁那年,母亲去世,橘子园挂满了果。
“妈妈生病的时候,有次从床上掉下来了,我想把她抱回床上,但怎么用力都不行,太沉了。”
多年后,她把对母亲的记忆写成了诗——
忽然觉得你很沉
无论我怎么用力
也无法把你从地上抱回床上
你的目光很空很远
完全不像在我瘦小的怀里
就在那一年
你种了多年的桔子树开满了花
把山野涌成了花海
而你却等不来那一年橘子成熟
2003至2008年,是温雄珍最艰难的五年。丈夫有病痛,两个孩子还年幼,她必须兼顾带娃和摆摊。早晨,她用三轮车拉货,背着一个小孩,车内再坐一个小孩,一起出门摆摊。好天气时还算顺利,碰上刮风下雨则“很麻烦”。支撑她扛过来的,是一种“硬气”,也是一种解不开的责任感。
2008年春节前夕,丈夫突遭车祸,年二十八,她还在摆摊。有客人问:“怎么不见你丈夫来帮忙?”一句话戳破坚强表象,眼泪瞬间不可自控。出车祸那天,她只身顶起所有家庭重担,还要安慰公婆,让他们照常过年。
那一天,她依旧在写诗。深夜十点,她背着孩子洗衣服。“堂弟打电话问我还在写诗吗?我又流泪了。”但夜还没过去时,她写下了那首《生活》:
生活有时是一首快乐的歌谣
有时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生活再沉重我也不能把你放下
如果生活只剩下轻盈
那么日后我就失去可炫耀的谈资
现在的温雄珍,一天要做两份工。早上八点多到下午四点半,经营自己的童装店;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二点,在烧烤店打工。累是累了点,但是她说自己看见了“亮光”。大女儿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在深圳当老师;二儿子也大了,有自己的工作;小女儿马上高考。
生活,锻造了温雄珍的力量与坚韧。她用自己的双手,在东莞“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正如她在诗歌《东莞东》中所写:“想来东江水也是执拗的/它一路向西的决心足可以证明/不一样的流淌/赋予我们不一样的名字/‘新莞人’/那些鲜活的日日夜夜/青春,汗水,流泪,欢笑/如此美好。”
与诗歌相遇
温雄珍,最大的幸运,是与文学相逢,与诗歌相遇。
小时候家里虽然生计艰难,父亲还是会花钱买书,《隋唐演义》《西游记》《三国演义》……小时候家里有一箱箱的小人书,那是父亲给温雄珍最大的精神馈赠。多年以来,温雄珍一直保留着阅读的习惯。汪国真的诗集、三毛的散文选、鲁迅的小说集、曹雪芹的《红楼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辛波斯卡的诗集……童年所有的困顿、孤独、人情冷暖,就这样在书籍的熏陶下,悄然变成了诗意的底色。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1992年,温雄珍第一次接触诗歌,是务工回家途中,在县城姑姑家看到一本席慕容的诗集。席慕蓉的《一颗开花的树》,在温雄珍心里种下诗歌的梦。“诗歌独特的表达方式,我很喜欢。”短短的句子,轻盈、灵动,不似她的生活那般沉重。温雄珍开始用诗歌安放自己的人生。
1994年,温雄珍在《江门文艺》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首诗《如果》,书写情感的懵懂。
年轻时的温雄珍,总因自己不够好看深感自卑。与心仪的对象约会时,她会故意晚到一个小时,用矜持、骄傲的姿态掩饰自己害怕受伤的心。“对方那么帅,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这种心态,让温雄珍写诗时有了不一样的目标:“要提升自己的内在美。”
但对于只有小学学历的温雄珍来说,写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便用自己的方式学习,看电视记字幕、听歌识歌词,遇到完全不懂的就问一下别人。很多年后,她已经发表了很多首诗,偶尔还是会出现错别字。
2012年,温雄珍拥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她开始在QQ空间写诗。互联网渠道和平台,让温雄珍的诗歌,从个人爱好慢慢变成一种自觉的写作。
2015年是她诗歌写作的转折点,一个QQ好友把她拉进中国诗歌群,从此,她有了更多同路人。“来自江苏的‘瘦石别园’老师,经常指导我、鼓励我,带我去注册论坛、发表作品,由此我得到很多人的认可。”
她不再是一个人“摸黑”写诗。她越来越懂得诗的本真,是从生活里生长出来的。“离生活很近的诗,特别能打动人。有时候一些句子不是刻意写出来的,是自然蹦出来的。”从《扫地的阿姨》《老张》到《迷宫》《木质的肉身》《我在一首诗中想到叙利亚》,温雄珍的诗越写越开阔。
难怪文艺评论家、东莞市作家协会主席胡磊说,温雄珍的诗歌有助于我们重新发掘后打工时代东莞文学的另一侧影。“东莞写作者通过底层化、疏离化、边缘化的方式,重申东莞文学的地域文化质感,早已跳脱出早期的‘苦难叙事’和一味强调新工业文明书写特质的写作范式,缤纷而多元。”
温雄珍写自己,也写他人。在组诗《迷宫》中,温雄珍用个人的视角,探寻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她写市场扫地的阿姨,“我喜欢看她拧开水瓶盖的动作/那里有悲伤,她总是拧得太紧。”
她的诗里,还有群山跟江河。她写巴颜喀拉山“游走在约古宗列曲的绵羊/到了晚上,把群星带回人间”;写阿尼玛卿山“风削石头,从不削柔软的雪/这些魂,真干净”;写怒江“只有愤怒才能更好地保存它们的慈爱”。她写故乡,也写远方的世界。老家的橘园、田野里的养蜂人、紫云英、苦楝树,联通她的乡土记忆。战争题材的诗歌《加沙,今晚你是谁》,表达了她对战争的思考和人性的关怀。
“诗意”的馈赠
如今,温雄珍的诗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她脑海里蹦出的句子,很多都公开发表,变成铅字,温雄珍很开心。她列举了一大串刊物名字,像小孩子数糖果一般:《诗刊》《安徽文艺》《红螺》《广西文学》《作品》《星星》……
5月23日,2024年度东莞文学艺术院签约创作项目评审结果公示,温雄珍诗集《东江水暖》赫然在列。写了近2000首诗的她,终于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本诗集,该诗集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2025年是东江水供港60周年。60年来,奔腾不息的东江水,滋养着粤港澳大湾区,也滋养了无数在东莞写作的人。
在距离温雄珍家不远的东江岸边,有一处堤坝,是她的秘密“写作基地”。不用在烧烤店上班的时候,她会一个人散步走到这里,坐在一个石墩上,用手机写诗。偶有路人经过,还以为她是不是想不开要跳江,她笑着回应:“谁能想到我是坐在这里写诗。”
但在最辛苦的那些年,她真的一度想过“轻生“。有一次跟丈夫吵完架,她走到属于自己的“创作基地”,看着东江水缓缓向前,她想了很多。“想我自己一辈子好像都没有开心过,童年是灰色的,11岁妈妈走后,就没有妈妈了,很多人会瞧不起你,还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很自卑。”
后来,这段经历被她写进诗歌《烧烤架上》。某天晚上12点半从烧烤店下班回家,洗澡的时候,突然灵感迸发,一口气写到凌晨四点。
“没有人能从那场炙焰中把你解救岀来,除非你/找到了那把梯子……你一个小妇人/能懂什么是量子力学/如此渴望光,又害怕火/……炉架上肉滋滋地响/遥远的地方,草原呜呜地哭/还有什么样的第二条路,除非丈夫离开病榻/你的孩子们,已快乐长大……东江面上的渔火点到天明/那一晚,你把孩子们的妈妈领了回家。”
生活的种种苦涩与艰辛,不能为外人语的,都被她写进诗里。在诗歌里,她坦露自己的脆弱,也给自己注一份力量。
生活的磨难,被她视为“诗意”的馈赠,有时,“痛苦就是诗歌的灵感来源之一”,但她更懂得把灰暗写进阳光中,把美好从艰难里提炼出来。她认为:“诗歌不是与生俱来,是养成的。也许生活给你磨难,但谁都有表达的权利,这是属于每个人的文学。”
温雄珍从不把诗歌作为改变命运的工具:“从没想过通过诗歌赚钱,只想写好诗。”尽管现在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温雄珍始终没有“刻意要变成谁”或者以诗人自居。她说,写诗只为给自己寻找一个可以慰藉、安放灵魂的地方。
烟火缭绕的生活
相比写诗,打工仍是温雄珍的重心所在。写诗,都是在打工的间隙完成。
温雄珍的童装小店没有名字,位于广东省东莞市企石镇的综合市场,不足10平方米,门口是马路,对面是市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温雄珍吃住都在这里。前面是商铺,挂满了衣服;中间是卧室,床下堆满货物;最后面是厨房。空间狭小、昏暗,即便是大晴天,找东西还是要开灯。
为了扩大店面空间,温雄珍跟周围的商铺学到一招——在门口用两块木板支起一张桌子,上面摆满各式鞋子,卷闸门两边也挂满童装。
作为店主和唯一的店员,童装店所有的业务都需要温雄珍一人承担。早上起来,拉开卷闸门,摆放好货物,然后去对面市场买份早餐,跟认识的人打招呼;中午有时候自己做饭,午休就睡在店里,门开着。店里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个客人,她就看书、用手机写诗。
马路对面的市场,经常出现在温雄珍的诗中。“太阳从菜市场右侧升起/它巨大的阴影/布满车轮碾动,和谈论蔬菜、肉类的价格/年轻的人总是步履匆匆/他们带动老人们背面小小的震荡/许多车辆停下来,完成西门口的一阵吞吐。”这是诗,也是她的日常。
十年前,童装店还能挣到钱,她只在空闲时做点手工帮补生活。现在实体店生意不好做,她又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每天下午四点半去一家烧烤店打工。从童装店到烧烤店,需要走半个小时。温雄珍从不迟到,一到下午四点半,就关上店铺,背起双肩包,前往烧烤店。
到店大概五点,要做的事情很多,温雄珍有条不紊地进行。她跟店主一起把两张大圆桌抬到门口,把店里堆在一起的长条桌、凳子摆放开来。扫完地后,她又打一桶开水,戴着橡皮手套的手,在冒着热气的水中快速搓洗着抹布。“这样才搓得干净。”
经营烧烤店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温雄珍很欣赏他们:“两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双手,在东莞买了车买了房,真的很了不起。”其实,回望一路走来的历程,温雄珍自己也很了不起。
生活之外,她依然有一份关于诗歌、关于文学的梦想——“等经济条件好,孩子成家后,我想开一家免费的开放性图书馆,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可以跟文学相遇。”在温雄珍这里,“新大众文艺”从来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是她真实的生活与写作。她希望传承诗歌,不把文学神话为高不可攀的大事,“不是谁谁谁才可以做,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写。”
当我问她:“生活变好会不会没灵感?”温雄珍笃定,“生活的好坏不影响写作,关键在于思想。坚持素人写作的理念,只要能写出生活的朴素与本质,就是诗歌的根。”
“作诗,不为高尚,只是一种责任。”温雄珍说,只要生活本身尚有余温,她就会继续坐在东江边或者烟火气缭绕的烧烤摊边,在沉重与轻盈之间,为自己、也为更多素人,写下更有温度的诗。
策划|孙磊 刘颖颖
采写|孙磊
导演|刘颖颖 彭泽祥
摄影|唐德荣 彭泽祥
剪辑|林添杰 彭泽祥
包装|余梓涛 周敬雅
题字|索耳
出品|花地有声工作室
总策划 | 任天阳
总统筹 | 林海利
监制|陈桥生
统筹|邓琼 何奔 吴小攀
5月23日,同程旅行发布2025年一季度业绩报告。财报显示,同程旅行一季度实现营收43.77亿元,同比增长13.2%;经调整EBITDA达11.59亿元,同比增长41.3%;经调整净利润7.88亿元。
随着旅行成为更多普通人的日常,同程旅行年服务人次达到19.6亿,年付费用户创下历史新高,达2.47亿。
当前,旅游不再是精英的专属,大众出行需求从“刚需”延伸至“休闲度假”,出行边界从国内延伸至国际,旅游消费力也在持续提升,为平台的业务增长注入了新动力。2025年第一季度,同程旅行住宿业务收入同比增长23.3%,达到11.9亿元;交通业务收入同比增长15.2%,达到20亿元。
另一值得关注的是,进入大众旅游时代,非一线城市居民成为旅游消费的主力军,其出行更为高频、日常,也更愿意为高性价比的旅游产品买单。基于此,旅游“动态打包”和大小交通组合持续丰富,中转联程产品受到欢迎。通过提供“空空中转”“空铁联程”“空巴联程”,更加经济实惠的交通方案将更具性价比的出行服务覆盖至更广泛的人群——一季度同程旅行平台的火火联程产品预订量同比提升22%,空空联程产品提升44%。
在更多非一线城市居民出境热潮的带动下,一季度同程旅行国际机票量同比增长超40%,国际酒店间夜量同比增长超50%。
“今年一季度,大众旅游市场加速释放新活力,作为旅游消费主力的非一线城市人群消费力持续提升。”同程旅行CEO马和平表示,将继续深耕大众旅游市场,并积极布局AI领域,为更多普通人提供更智能、高效的旅行服务,助力行业高质量发展。
文|记者 刘星彤 通讯员 饶思碧
由华住集团高端品质事业部主办的“向美而生”2025存量高端酒店投资峰会日前在广州珠江新城华轩美仑美奂酒店举办。
当前,各地酒店正步入存量时代,此次峰会以存量市场发展赋能为核心议题,旨在探讨存量酒店的焕新与提升。
酒店行业供需大规模收缩的新周期下,由地产驱动的大量存量高端酒店正积极寻求转型突破。华住集团高端品质事业部CEO张书荣通过主题演讲,剖析了存量酒店的发展趋势与关键拐点。
记者获悉,今年,美爵酒店品牌正式加入华住高端品质事业部,原华住“美仑家族”升级成为“美好家族”,美爵与美仑美奂、美仑国际、美仑酒店品牌共同组成华住美好家族“四美”。
峰会现场,“聚力赋能 美力四射”华住美好家族酒店品牌重磅发布,组成面向存量市场赋能焕新的专业品牌矩阵。美好家族四大品牌在品牌定位、品牌故事及品牌特色上各有侧重。
其中,美仑酒店定位中高端存量焕新酒店品牌,融合属地特色,打造有温度的多彩旅居体验;美仑国际酒店定位高端全服务酒店品牌,定制商旅至美时刻;美爵酒店定位国际高端全服务酒店品牌,充满洋溢着当地文化的人文旅居体验;美仑美奂酒店则定位国际高端新奢精选酒店品牌,致力于打造非凡的“城市之眼”。
据透露,华住美好家族致力于成为中国高端存量酒店市场的头部力量,有望在2025年突破450家,成为赋能行业的新增长极。
圆桌论坛环节围绕《破局与重构:存量高端酒店焕新的投资逻辑与价值创造》,由多位专家及酒店投资方代表从存量市场机遇、设计创新及长效运营等角度分别展开探讨。
随后,华住集团高端品质事业部发展副总裁王俊作为品牌签约代表,与23位项目投资人现场执笔签约,与会者共同见证了成都天府美仑美奂酒店、武汉徐东美仑美奂酒店、郑州东站美仑美奂酒店的隆重签约。
本次签约仪式上,华住集团也与陕西天宇长安集团圆满达成友好的战略合作。
峰会最后,现场嘉宾共同见证了“创美好,领未来”华住美好家族存量华南发展战略的正式发布。
文|记者 刘星彤
图|主办方提供
5月22日,《关于推动广东演艺市场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在第二十一届文博会现场重磅发布。
连日来,这个包括九大方向、17条具体措施的政策包,引来演艺业内人士的热议。大家纷纷表示,相关政策包带来了巨大利好,相当于“助推器”,让广东演艺市场在高质量发展路上行稳致远。
期待广深“演艺双子星”闪耀
“政策包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提出了广州、深圳双核驱动领跑的产业布局。”
广东省演出行业协会会长刘莹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时表示,广东是演艺大省,2024年全省演出票房收入全国第一,其中主要是广州和深圳的贡献,这两个城市具备了领跑的实力。但就单个城市而言,广州、深圳在全国的排名并不是特别靠前。
“此次政策包中提出的建设大型专业演出场所、出台国内领先的演出激励政策、将营业性演出相关审批权限下放深圳等措施,在下一步领跑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给予了强大的助推,让我们有充分的信心期待广州、深圳‘演艺双子星’的闪耀。”
“新出台的演艺市场政策包,涵盖面比较广,也细分了一些项目,非常具有针对性。可见,此前相关部门经过摸底和调研,深入了解到演艺市场整个发展情况。”广州开心麻花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孙宏志表示,我们期待这些政策能尽快落地,有针对性地提供政策支持。
孙宏志指出,广东的游客人数和城市总人口基数在全国领先,老百姓对文旅演艺方面的需求旺盛,所以,广东演艺市场发展潜力巨大。而广东演艺市场要进一步发展,还需要有更多适合的、方便观众到达的演出场馆。
推出“组合拳”壮大市场主体
重视演艺市场主体的培育和壮大,促进演艺市场供给和消费,是业内人士关注到政策包带来的另一个重点。
“政策包关注到发展演艺产业链的各个环节,特别提出要打造演出制作、艺人经纪、票务服务的龙头企业,切中了大型演出市场发展的命门。”刘莹告诉记者,去年广东的大型演出市场火爆,场次和票房均为全国第一。省演出行业协会经过走访调研座谈发现,热门的演出主办方大部分是省外的演出“大鳄”,票务销售也主要集中在几大票务公司手中。“政策包针对壮大市场主体打出的‘组合拳’,是要从根本上解决广东演出市场的核心竞争力问题。”
本届文博会上,南方歌舞团团长、一级演员黄倩带着该团创作的音乐剧《喜欢你》到现场推介,吸引了不少观众驻足观赏。黄倩直言:“在我看来,‘促进演艺市场供给和消费’这项政策能支持鼓励一大批优秀活动优秀剧目在广东活跃起来。谁有资源,谁有能力,就来广东拿奖补,是非常直接而有效的办法。”
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钟琴则对政策包里“鼓励文艺院团、演出机构与互联网平台合作,推出高品质线上演出”等内容甚是赞赏。她表示,“该政策不仅鼓励原创,还支持我们院团跟科技企业合作。最近,我们院团就在尝试线上演播和剧本网上展示,年轻人的反响特别好。”
解决演艺新空间发展的“痛点”
这次有关演艺市场的政策包特别提出“培育演艺新空间”,让众多业内人士眼前一亮。大家认为此措施能帮助解决演艺新空间发展的一些“痛点”和“堵点”。
记者了解到,近几年,国内演艺新空间异军突起。广东省演出行业协会在全国率先成立了演艺新空间专业委员会,不到一年的时间,会员就超过了100家。“相对于上海、苏州等演艺新空间、新业态发展较为快速的地区,广东的演艺新空间还有较大成长空间。”刘莹介绍,省演出行业协会正在协助省文化和旅游厅,以及广州、深圳等地相关部门走访取经,研判难点,研究措施。
开心麻花深耕广州市场十余年,在沉浸式演艺新空间发展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但也面临着发展瓶颈。
“开心麻花沉浸式演艺新空间在广州的运作,每个月的演出约有四五十场,加上其他剧院的演出,一年下来有将近六百场演出。但我们面临的经营压力特别大,其中,场租问题一直是最大、最难解决的问题。”孙宏志坦言道:“作为沉浸式演艺新空间,它每场的门票数量有限,而门票收入中的大部分都交了场租,非常制约我们的创新发展。”她期待,在演出场地的租金补贴、票房、演出场次、人才等方面都能得到政策实实在在的扶持。
黄倩也认为,若是在演艺新空间方面对艺术院团有一定的政策导向和扶持,自然就形成一个创作及运营为一体的良好机制,并有效让国有院团从创作开始就进入市场思维。
刘莹指出,此次政策包不仅明确提出了要培育演艺新空间,还详细地列出了可用场地的清单。这为协调相关部门解决发展瓶颈问题提供了坚实的依据。下一步,省演出行业协会将协助主管部门制定具体扶持政策和运营管理标准指引。
文|记者 黄宙辉
5月23日,“游艺于心——方唐捐赠作品展”在广东美术馆开展,将展至6月30日。
方唐是改革开放初期新闻漫画的开拓者,其创作构成了特定历史阶段的视觉档案。上世纪80年代,他以《羊城晚报》时事漫画专栏为阵地,用犀利笔触勾勒社会百态。
在最近十余年创作中,他将新闻漫画的批判视角转化为对世间百态的凝视,让观众在畅怀一笑之余,悟得其间点破时事之意。
2021年,在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促成下,作为该馆馆员的方唐将自己的700余幅书画作品及50册手稿无偿赠予广东美术馆,成为梳理广东美术发展、构建地域艺术谱系的重要资源。
从直指现实的新闻漫画,到富有哲思的水墨叙事,再到具有实验意味的水墨转译,观众可以从方唐各个时期的创作,窥见一位艺术家如何以个体经验回应时代命题,在全球化语境中续写本土传统的当代生命。“我有信心,这批作品能够走出广东,走向国际。”方唐说。
犀利笔触勾勒社会百态
“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今年87岁的方唐先生自己用手机频频拍下展厅里的作品。他告诉记者,平日里被他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作品经过精心装裱、上墙后“大变样”,交错并置的漫画与水墨作品在“白盒子”空间衬托下更具视觉冲击力。
方唐依循观展路线步入展厅,为观众逐一介绍其新闻漫画作品。
手持书籍、戒尺的老夫子与跳着芭蕾舞的女孩诠释《传统与现代》;蒙娜丽莎与梵高彼此搭肩回应作品标题《假如》;在被砍光的树墩上,面部沮丧的汉子看着笼中小鸟沉思,这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回想》……画中所绘的是事件和生活,广泛传播的是情感和力量。
“任何艺术都源于思想和实践的提炼。”方唐总结道,《羊城晚报》是滋养他艺术创作的园地。1985年,《羊城晚报》在全国率先开辟时事漫画专栏,方唐作为该栏目的漫画专栏作家,创作出大量作品,受到读者和业内人士的广泛好评。
随后,他在全国20多个报刊开设漫画专栏,先后创作了2万多幅作品,屡获国内外大奖,成为20世纪80至90年代国内外获奖最多的漫画家之一。
“新闻漫画吸引读者的不是承载独家的新闻信息,它追求的是以新奇的漫画手法构思,在思想深度上下功夫。”方唐表示,相较于后来水墨创作的“主题后行、随心所作”,新闻漫画创作一定是主题先行。
他将新闻作为观察世界的窗口,以《羊城晚报》时事漫画专栏为阵地,用犀利笔触勾勒社会百态,以夸张的造型与深刻的隐喻直指现实问题。
“漫画家一般比较‘鬼马’,想象力比较丰富,我用一种游戏的心态去画,反而容易出效果。”谈及漫画创作的“诀窍”,方唐直言没什么“方法论”。
在六运会期间,由他设计的山羊“阳阳”成为中国体育史上第一个正式吉祥物。“阳阳”高擎火炬,身穿印着六运会会徽的运动背心,迈开大步,忽闪着两只机敏诙谐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跑来,天真活泼又憨态可掬。“体育吉祥物应该是动态的。”他说。
艺术老而弥坚
展厅内的一幅水墨画《书院》描绘了白鹿书院外,群鸟在竹林上空飞过,几位书生神态怡然,缓步前行。画上题有诗句“青山白鹿院,修竹碧云天。同学多华发,飘然世外仙。”方唐告诉记者,这是他当时的自我写照,游艺宛如“世外仙”。
“方唐老师通读天文地理、古代哲学等著作,因此能够创作出具有深厚传统底蕴的文人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原副主任麦淑萍表示,方唐的每件水墨作品都值得细看玩味。
自2004年退休后,方唐仍不断开拓其艺术疆界,从熟悉的漫画领域走向水墨领域,以更多的媒介手法表达其思想观念。对于自己的作品,方唐自定义为“现代文人画”。寥寥几笔赋予人物独有神态,渲染所处情境,表现出深刻的思想和笔墨情趣。
如果说新闻漫画是方唐对时代的“外向性”回应,其水墨创作则转向对市井生活的“内向性”凝视。
他打破了水墨艺术山水、花鸟、人物的题材限制,将茶楼食肆、市集街坊升华为具有仪式感的审美对象。在他看来,艺术创作不是个人积累的摆设,而是持续的探索、创新,需要“缪斯的灵感”。
“方唐画画,写画论,写杂文散文,居然还写小说,还出文集,洋洋大观……忙得不可开交,艺术却老而弥坚。”文艺评论家郭小东如此评价。
时至今日,这位切切实实的“80后”艺术家仍笔耕不辍。每晚八九点睡觉,次日清晨四点半自然醒来,“洗漱过后就开始做‘思维体操’,先思考再动笔。”方唐将这种思考训练比作“体操”,他直言自己的思维比当今年轻人更活跃,其作品或许验证了这一点。
“再看一次,有些作品不像是我自己画的。”方唐边说边摆出“鬼马”动作,“它们给了我信心,让我一直创作下去。”
文|记者 梁善茵 朱绍杰 实习生 胡思婷
图|广东美术馆提供
端午近了,又到龙舟竞渡时。
作为岭南文化的核心载体之一,划龙舟早已不局限于一场水上盛宴,更展现出强劲的经济动能。近年来,广东通过整合文化资源、创新产业链条、深化文旅融合,将龙舟活动从传统节庆转化为推动城市和乡村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
桨与浪的和鸣,速度与激情的碰撞,是文化基因链与现代产业链的双向赋能,见证着珠三角一座座城市一个个乡村的发展与跃升,为“百千万工程”划出人文精神激活经济发展的中国范式。
“龙舟银行”: 传统情结感召激发新业态
年过半百的东莞人胡庆昌至今仍珍藏着七岁时用木头和火柴棒制作的简易龙舟模型。他自幼就和舟与水结缘,讲起自己的“龙舟生涯”,首先想起的是儿时看着父亲和爷爷撑船赶鸭子的画面。
八年前,他返回家乡,以在外创业的积蓄成立枝昌龙舟俱乐部,组织身边的龙舟爱好者在全国各地参加比赛。他对羊城晚报记者说:“我对龙舟的爱就像年少时纯粹的爱情,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冲劲。”
经过这些年的运营,龙舟俱乐部逐渐拓展业务版图,涉足龙舟全产业链环节,包括组织少儿龙舟培训、策划龙舟赛事和活动、开展研学,等等,集生产、赛事、文化、体育、旅游、培训于一体。
回望来时路,胡庆昌把俱乐部和龙船厂比作“龙舟银行”,这些年来,他几乎把所有家当都“存”了进去。虽曾有过艰难时刻,但他的执着在近些年也开始带来收益。
端午前夕,记者探访了胡庆昌在滘联社区的龙舟工厂。
六七位师傅正在为即将诞生的新龙舟忙碌着。胡庆昌表示,这些都已是明年的订单。“今年最忙碌的时间已经过去,忙起来的话需要16名师傅同时作业。我们一条龙船的造价大概13万元,龙船厂一年大约能做20条龙船。”
胡庆昌坦言:“这份痴情和勇敢,是我对龙舟的情感,也是所有‘龙舟仔’的共同情怀。经历了热爱,人生才不遗憾。”
越来越多人像胡庆昌一样,回到家乡,探索龙舟新业态发展之路。据统计,从2020年至2024年,陆续有七八十户人家搬到东莞万江滘联社区,其中不乏返乡创业人士。他们带来了资金、技术和先进的管理经验,为当地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
“90后”钟佩文便是其中代表。2021年,在外工作多年的钟佩文萌生回乡创业的念头。她与万江“联圣堂”醒狮团合作,将正丫湾河堤一处8平方米的旧水泵房改造成龙图腾文创工作室。他们致力于研发融合传统与创新的龙狮文创产品,以年轻化方式传播岭南龙狮文化。
走进正丫湾河堤上的龙图腾龙狮文化融合店,不大的空间内摆放着各类醒狮、龙舟文创产品,琳琅满目。其中最受欢迎的产品当数“正丫龙王龙头”摆件,截至目前,销售量约5000件。去年,钟佩文又在正丫湾河堤旁创办了一家咖啡店,店内同步售卖龙舟文创。在今年东莞龙舟月期间,咖啡店设计了一款立体龙头杯套和包装袋,深受顾客欢迎。
近年来,这个水乡村落依托“东莞正丫湾龙舟民俗文化村”这一特色文化名片,整合文旅产业资源,把当地的龙舟俱乐部、龙舟文旅研学基地、龙狮文创平台、有龙营地、龙舟技艺传承中心等文旅项目串珠成链,初步构建起了特色龙舟产业体系。
2023年,东莞市万江街道滘联社区入列广东省“百千万工程”首批典型村。当地居民代代相传的龙舟情结,正以其独特的文化感召力,激发出乡村振兴的新动力。
当年轻的手掌抚过百年木制龙首,当智能建模复刻传统手工艺,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描绘出一条崭新的龙舟生态链,既看得见乡愁的根系,更触得到未来的新枝芽。
反哺与共生:产业“活水”滋养文化根脉
端午龙舟,已不仅是一项传统体育活动,更蝶变为集文化传承、体育竞技、旅游体验、文创开发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生态。
在岭南水乡星罗棋布的村落里,像滘联社区这样化龙舟精神为发展动能的实践处处可见。
近日,东莞市中堂镇举行了龙舟文创产品合作集中签约仪式。一群“80后”“90后”年轻人不但传承了中堂龙舟制作技艺,还努力开拓创新,开发龙舟模型和小龙头等文创产品,微小处塑造千姿百态,为传统文化注入时尚一面。
中堂镇有“中国龙舟之乡”之称,其“龙舟制作技艺”于2008年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遗项目,素有“好龙舟,中堂造”的美誉。据不完全统计,今年镇内四家龙舟制造厂已承接30余条龙舟订单,客户主要来自东莞、广州、江西、福建等地。与去年同期相比,传统款式龙舟的订单量显著增长。
龙舟竞渡激情升温,文旅体验更添新篇。
如今,市民群众在赏龙舟同时,还能享受到更便捷舒适的一站式文化服务体验,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可持续双赢。
要论最“网红”的龙舟观赛地,莫过于以“龙舟漂移”著称的水乡佛山叠滘。在“百千万工程”的引领下,当地大力发展文旅产业,持续擦亮现象级IP。
每年叠滘龙舟赛期间,当地“吃住行游购娱”等相关产业便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周边餐饮、住宿、零售等行业迎来销售旺季。据有关平台统计,2024年佛山叠滘龙船漂移吸引自驾游游客数量增长250%;叠滘片区住宿预订率100%,一房难求,入住率同比上涨150%。佛山当地旅游界人士认为,今年叠滘龙舟热度有望进一步拉升。
2024年中堂镇以“百千万工程”为统领,中堂龙舟文化节吸引超3万人次现场观赛、近百万人线上参与,有力促进文旅消费。中堂还以“非遗+”激活文旅经济,龙舟文创产品年产值突破300万元,“东莞礼物”小龙舟走进千家万户;以“产业+”赋能乡村振兴,去年全镇龙舟制造和小龙舟模型等文创产品订单量同比增长10%。
在广州,猎德村和车陂村在今年都创新推出“龙舟宴”体验活动。猎德村首次打破传统,将原本仅限村民享用的龙船饭开放为公众体验项目。车陂街道则推出“龙舟饭打卡地图”导览服务,组织辖区餐饮企业打造各具特色的龙舟主题套餐,并配套提供停车服务、专属预订等便民措施。
产业“活水”滋养文化根脉,促进人文环境再生。经济反哺文化,实现传统与现代的价值共振。
随着2025年“龙舟时间”的开启,滘联社区“正丫湾龙舟民俗文化村”龙文化主题展览也惊艳亮相。在村内的民居外墙、巷道、旧粮仓等公共空间,与龙舟相关的装置、篆刻、书法、摄影作品,以及老龙头、龙舟鼓、龙舟桨等老物件等相映成趣,营造出独特的“露天展厅”。
展览巧妙地融入社区肌理。漫步在正丫村,观众不仅可以沉浸式感受龙舟爱好者和划手们奋勇向前的精神风貌,更能从中窥见“百千万工程”以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与美好图景。
“千帆竞渡”的古老传统与“百舸争流”的现代产业图景,正交汇在激荡千年的龙舟鼓声中,生动诠释人文精神与经济发展交融共生之美。
文 | 记者 周欣怡 朱绍杰
视频|周欣怡 钟振彬 方可茵 周敬雅
5月23日,第二届粤港澳少儿戏剧小梅花荟萃活动决赛现场竞演在广州的粤剧艺术博物馆开幕。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500多名“小戏骨”将现场飙戏,展现个人戏剧艺术风采。
本次大赛由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香港会员总会、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广东省繁荣粤剧基金会、广州市荔湾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共同主办。
本届活动收到来自广东17个地市和港澳地区的93个单位、1125名小演员参与初赛。
其中,深圳以60多个个人业余节目、300余名选手参与初评,展现出少儿戏剧教育的深厚积淀;广州、珠海、佛山等地市参赛人数均突破百人;湛江雷剧小演员首次登上省级舞台。在个人业余组决赛名单中,香港、澳门地区小演员占比达5.6%,专业组中澳门选手比例高达13.8%。
广东省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省剧协主席曾小敏在致辞中指出,本届大赛呈现出多剧种全面开花,多地区齐头并进,选手水平和节目水准整体提升的良好态势,体现了近年来粤港澳少儿戏剧教育和人才培养的可喜局面。
本次决赛现场竞演涵盖11个剧种,创历年之最。决赛现场竞演为期3天,共设3个组别、9场比赛,上演93个单位呈献的141个节目。
其中,6场个人节目设在粤剧艺术博物馆,3场集体节目设在红线女大剧院。
戏剧名家李仙花、倪惠英、郑舜英、琼霞、吴佩锦、李嘉宜等担任第一场比赛的评委。
比赛期间,主办方还组织丰富多彩的惠民演出和互动项目。5月24日上午,粤剧艺术博物馆广福台迎来广东“四大剧种”——粤剧、潮剧、汉剧、雷剧专业组优秀小演员的精彩演出。
粤港澳少儿戏剧小梅花荟萃活动对接中国剧协“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自2006年创立以来,已成功举办15届,累计参评人数逾4000人次,在“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屡获佳绩。
多年来,该活动发现和培养了吴非凡、李嘉宜等中国梅花奖获得者及大批优秀青年戏曲演员,助力粤港澳青少儿学习传统戏剧成为新风尚。
文|记者 黄宙辉
图、视频|主办方提供
文/黄乔生
一
《朝花夕拾》是鲁迅五种创作之一,鲁迅在《自选集·自序》中称之为“回忆的记事”,在自传中称之为“回忆记”,共10篇,前5篇写于北京,后5篇写于厦门,记述作者从幼年到青年时期的生活道路和经历,生动了描绘了清末民初中国社会生活图景,往事与现实纠结,叙述与议论交织,是研究鲁迅早期生活、思想及当时社会状况的重要文献。
各篇最初以“旧事重提”为总题,陆续发表于《莽原》半月刊。1927年7月,鲁迅在广州编订成书,添写小引、后记,改名《朝花夕拾》,于1928年9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列为作者所编的《未名新集》之一。1929年2月再版。1932年9月第3版有未名社和上海北新书局两个版本。封面图案为陶元庆所绘。
历来中学教科书选《朝花夕拾》中的篇什很多。现行2019年部编语文教材共收录鲁迅作品9篇,从《朝花夕拾》中选了三篇,即《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阿长与》《藤野先生》。而且,在教育部推荐给中学生的整本书阅读书单中,也有《朝花夕拾》。
这意味着,读鲁迅,最起码要读《朝花夕拾》,书中涉及的历史、社会、文化问题及作者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在今天仍有启示意义。
日本有一位有志研究中国学的学者,初到中国,请教鲁迅了解中国、研究中国文学应该读什么书,鲁迅以《朝花夕拾》相赠。这位日本学者写信给鲁迅表示想将《朝花夕拾》翻译成日文,鲁迅复信说:“《朝花夕拾》如有出版处所,译出来也好,但其中有关中国风俗和琐事太多,不多加注释恐不易看懂,注释一多,读起来又乏味了。”对今日中国读者来说,鲁迅写一百多年前人事的文字,难免有陌生感和隔阂,语文教科书中收录的篇什都做了比较详细的注释,而坊间各种注释本、插图本、绘画本更是琳琅满目。
童年、少年时代对一个人成长和成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对鲁迅这样的以自己经历作为主要素材的作家。鲁迅很少写自传和回忆儿童和青少年时代的文字,但他一生都在回忆,都在“返乡”。他的大部分小说描写故乡的民情风俗,S城、鲁镇、未庄,虽是虚构地名,但与他的家乡绍兴及周边相似度很高。
《朝花夕拾》是鲁迅的一次集中的精神返乡,读过鲁迅小说的读者,对其中出现的人物会觉得面熟,如《呐喊》中的《故乡》与《朝花夕拾》的一些篇什就有密切的联系。《故乡》写“我”回乡搬家遇到杨二嫂的情节,完全可以出现在《朝花夕拾》中;《故乡》中雪天捕鸟的情节,《朝花夕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也有叙述。
相比《呐喊》《彷徨》《野草》等著作的手稿几乎一篇不留,《朝花夕拾》的手稿大多存世。读者从手稿中看到作者的写作状态,行文风格,从修改处揣摩写作的技巧,体会作者的心态,对读者是一种亲切的阅读体验,对教学也会有所帮助。
二
《朝花夕拾》是有计划的写作,是鲁迅处于人生低谷中,在激烈和沉郁情绪间歇期向恋人“讲述自己过去的事情”。
这要从鲁迅1923年与二弟周作人失和、从八道湾胡同大宅院搬出说起。兄弟反目对他的身心都造成巨大影响,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
鲁迅搬到砖塔胡同租房暂居,开始了《彷徨》的写作,第一篇是《祝福》,接下去是《幸福的家庭》《在就楼上》《肥皂》。买定房屋,搬到西三条“老虎尾巴”后,鲁迅继续创作《彷徨》中的小说如《伤逝》《孤独者》等,并与1924年9月开始了《野草》的写作。《野草》是有计划的系列作品,一开始就有成书的预期,如《秋夜》标明“《野草》之一”,以下各篇顺序编号。
同时,鲁迅写作杂感,参与现实斗争,斗争有时很激烈,往复辩论、争执,动了意气,甚至诉诸法律。1925年8月14日,鲁迅被教育总长章士钊免去教育部佥事职务,是一个更能激发他斗志的事件。8月22日,他向平政院投递控告章士钊的诉状。次年1月16日,平政院认为“免职之处分系属违法,应予取消”,教育部即令“周树人暂署本部佥事”。
1925年,是鲁迅创作的高峰年份。各样事件,各种刺激,让各种念头和灵感纷至沓来。这一年的夏天,他与韦素园、曹靖华、李霁野、台静农、韦丛芜等组织以翻译出版外国文学著作为宗旨的未名社。此前,他参与创办《语丝》,创办《莽原》,建立阵地,向各方面开拓。
1925年10月17日,鲁迅写完小说《孤独者》,10月21日,写完小说《伤逝》。其时,他与许广平确立了恋爱关系。正是在恋爱期间,鲁迅开始创作“旧事重提”系列“回忆记”即《朝花夕拾》。
本书“小引”中有这样的话:“一个人做到只剩下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他还在《自选集》自序中说《朝花夕拾》“只是回忆的记事罢了”,均为谦虚之词。鲁迅写这部书,至少有一个实在的而且别致的目的,就是向一个人讲故事。
在《语丝》发表的文章 ,他或者是在与周作人对话,因为《语丝》是他和周作人共同参与创办的;而在《莽原》上,他的讲述对象是青年人。鲁迅《记念刘和珍君》中这样介绍自己与刘和珍的交往:“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
订刊的读者中,还有一个许广平。许广平在给鲁迅的信中,常常谈到《莽原》,评论刊物上的文章,自己也向《莽原》投稿,被鲁迅选用。1926年2月21日,鲁迅写“旧事重提”的第一篇《狗·猫·鼠》,3月中旬,鲁迅开始与许广平通信。在书信和谈话中,鲁迅会向恋人讲述自己的过往,正是恋人所愿听闻的,如同传奇的英雄人物奥赛罗向苔丝狄蒙娜讲述自己以往的战绩。讲之不足,则笔之于书,写成文章。当然,许广平也会向鲁迅讲述自己如何摆脱包办婚姻、离家出走、求学的经历,所谓互相倾诉,双向奔赴。
既然是讲述青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朝花夕拾》本该有较为从容、悠闲的风格,但在创作的前期,具体说是北京写成的五篇,鲁迅身边发生了很多现实斗争,鲁迅便将这些斗争插入文章,使行文显出一种“芜杂”。而到了厦门,生活有了余裕,日常有些悠闲,讲述的语调就更从容一些了。
《朝花夕拾》与《野草》两部书写作时间有交叉,两部系列作品自然有相互嵌入和风格趋同,如《二十四孝图》中对反对白话文者的诅咒,就有《野草》的复仇、杀戮意味;当然,《野草》中也有语态舒缓、意境优美的篇什,如《好的故事》《雪》等。将两部书对照阅读,可以更好地认识这个时期的鲁迅。
《朝花夕拾》反映了鲁迅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生活和学习情况。读者借此认识作者的成长经历、心路历程,见识形形色色的人物,了解那个时代的人情风俗、教育体制、社会结构和政治风尚。
三
现存鲁迅手稿,2021年出版的《鲁迅手稿全集》收录超过30000页。其中,著作手稿留存不多;辑校古籍、抄校金石拓片手稿数量很大;日记,早期不存,从1912年开始至1936年逝世,基本完整;书信则有1000多封存世。著译作品交寄杂志社、报社或出版社发表,如果不是刻意保存,只作为这些机构的存档,则经过社会变动和人事变迁,存下来的不会太多。辑校古籍的手稿,鲁迅还要留存参考或谋求出版,自己精心保存;日记一般密不示人,保存自然更为稳固。
鲁迅书信原件的保存更是一个奇迹,据日记等资料统计,他一生写过四、五千封通信,现在还能看到一千多封原信,留存比例算是相当高了,这多亏鲁迅去世后手稿征集力度大,收信人捐献的积极性高。
过去有一些传言,说鲁迅对自己的手稿不在意保存,随意丢弃。这是一种误解。鲁迅自己曾谦虚地说自己的手稿不值得保存,能包裹油条或吃烧鸡的时候擦手,就算物尽其用了;还在得知青年人将自己的书信装裱起来珍藏时,说是浪费了财力物力。但有时——尤其是晚年——他有意识收存手稿,如《死魂灵》译稿,就是特意向发表机构要回来的。
《朝花夕拾》手稿的保存情况更为特殊。
第一篇《狗·猫·鼠》写自己历来对待三种小动物的态度,记录了幼时的相关经历和家乡的一些民间传说。可惜的是,这一篇没有留下手稿。前三篇不存的原因,也许是当时编辑《莽原》的未名社成员还没有收藏的意识。不过,同时期,台静农保存了鲁迅的《娜拉走后怎样》演讲稿,说明至少台静农对鲁迅的手稿已经留意保存。随后几篇的手稿保存完好,应该是未名社同人充分认识到已经有相当文名的鲁迅的价值。对比同时期写作的《野草》,因为发表在《语丝》上,竟没有一篇手稿保存下来。
手稿有原真性和唯一性。手稿中显示出来的书写状态、行文风格、修改情况,可以让读者体会作家用语的恰当、文意的缜密。
鲁迅写文章,字斟句酌,不轻易下笔。虽是大文豪,也不总是一挥而就,而是不断修改,如他在《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所说:“我做完之后,总要看两遍,自己觉得拗口的,就增删几个字,一定要它读得顺口;没有相宜的白话,宁可引古语,希望总有人会懂,只有自己懂得或连自己也不懂的生造出来的字句,是不大用的。”
他还在《答北斗杂志社问》中谈自己创作经验道:“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不但有整段删去的,甚至还有写好之后完全丢弃的情况,如《势所必至 理所当然》一文的手稿,是许广平看到鲁迅将手稿团起来丢在废纸篓里,取出展开保存下来的。
鲁迅有一篇文章《不应该那么写》,介绍惠列赛耶夫所著《果戈理研究》一书的第六章阐述的从大作家修改文章认识写作的主张,认为“是极有益处的学习法”:
应该这么写,必须从大作家们的完成了的作品去领会。那么,不应该那么写这一面,恐怕最好是从那同一作品的未定稿本去学习了。在这里,简直好像艺术家在对我们用实物教授。恰如他指着每一行,直接对我们这样说:“你看哪,这是应该删去的。这要缩短,这要改作,因为不自然了。在这里,还得加些渲染,使形象更加显豁些。”
鲁迅手稿是读者学习写作的典范。研究鲁迅修改文章情形的重要成果是朱正所著《鲁迅手稿管窥》,其选择的对象是:《二十四孝图》《五猖会》《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坟》的题记,《〈准风月谈〉后记》的两页弃稿、《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半夏小集》《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采用的方法是逐字逐句对照手稿和改定稿,介绍鲁迅修改文章的过程,分析鲁迅的修改意图,显示修改的效果。
书中例证很多,仅举《藤野先生》临近结尾的一段,鲁迅先写下“回想起来,我在日本所受的苦恼……”但圈掉了,朱正推测可能是鲁迅觉得“在这一篇主要是怀念一位自己最感激的日本老师的文章的结尾,不要重提自己在日本所受的苦恼,以免破坏全篇流露着的强烈的感激之情”;接着,鲁迅又写下“他的照片……”作一段的起头,但只写了这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改成:“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朱正认为:
作者决定在这最后一段里,讲一下藤野先生留给自己的两件纪念品:改正过的讲义和题上“惜别”两个字的照片。先说哪一件好呢?作者原来是打算先讲照片后讲讲义的。后来他感觉这样的安排次序不好,就把先后颠倒过来了。这一改动是很精彩的。因为藤野先生对讲义的细心修改,这在前面已经详细讲过了的,最后只要交代一下它终于不幸遗失的结局就够了。至于那照片,却还可以做几句有声有色情文并茂的文章来。文章中并列的几项,通常总是把最重要、最强调、最有分量的放在最后面。就像这篇这样,也只有现在大家看到的这样的最末一段,才能压得住全篇。如果先讲照片,后讲讲义的遗失,就显得头重脚轻了。
鲁迅修改的地方,有时重墨涂抹,电子稿上难以判定原字句为何。所以,朱正的著作中常出现“涂去的二字难以辨认,似是……”或“涂去二字,前一字无法辨认,后一字似是……”。如果能对着原稿,使用较强的光源照射,可能从背面看到宣纸上原字句的轮廓从而做出推断。如《藤野先生》手稿,题目上就有一个大墨柱,鲁迅涂改原文后,在旁边写上“藤野”两个字。
推测起来,原拟题目大约有七八个字。但究竟是什么字呢?墨柱涂得密实,不易辨认。研究者从背面透视,看到被涂抹的原题是“吾师藤野严九郎先生”。鲁迅最后用了简称“藤野先生”,大概是不愿意显得过于古雅,因为“吾师”两个字显得有些“老派”。类似的考虑还有本书后记中有一段,手稿原文是:“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高雅,我不想研究下去了,只在此下一个武断:”鲁迅改为:“但是,‘活无常学者’,名称不大冠冕,我不想干下去了,只在这里下一个武断”,将雅词“研究下去”换成俗语“不想干下去了”,是在努力使文章口语化。
类似情况有《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手稿中的“先哲的精神,后人的楷模,端在于此”,鲁迅改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删掉了“端在于此”,大约也是避免太近于文言。
《朝花夕拾》篇目很多,改动随处可见,例证不胜枚举,读者参看朱著,并阅读手稿,自当有独到的会心。这里只强调一下10篇正文之外的小引和后记。本书所收小引,有两份手稿,整理者标明是“两份十页”,一份题目是《小引》,一份题目《小引》。前者应为写给《莽原》杂志,稿子上有红笔批注“急排印”,大约因为杂志催得紧,先行寄去刊载;后者为全书排印所写,几乎没有修改痕迹,是所谓“誊清稿”。鲁迅在两份手稿文末注明的写作时间都是1927年5月1日。一份手稿后所署日期比另一份的“五月一日,于广州”多了具体地点:“鲁迅于广州白云楼记”。
后记是考证文字,却并不显得琐碎,读起来很有趣味,对理解和欣赏《无常》《二十四孝图》等篇大有帮助。一篇后记写了两个多月,可见鲁迅所花考证功夫之大,论断之严谨,文句之讲究,意思之恰切。仅举一例。在比较各地绘画本活无常手中的扇子时,有这样一句:“3是广州本,扇子破了,也许因为广州天气热,用得太多。”说得很幽默,因为鲁迅时在广州,正值盛夏,做文章汗流浃背,想必扇子用得很勤。但手稿上这句话被删掉,可能是为了避免“油滑”。油滑与幽默只隔着一层纸,而“油滑是创作的大敌”,鲁迅对其一直保持着警惕。
后记图文并茂,在全书手稿中观赏性最强。而且,鲁迅为了有图为证,广泛搜集,本想从现成的书中剪取插画的,但因不能找齐,只好自己动手,画了目连戏或迎神赛会中的“活无常”形象,略显其绘画才能之一斑。
《朝花夕拾》从手稿到排印本,从初版本到注释本、插图本,已走过近百年的历史,获得了大量读者,在文学创作、国民教育等领域产生了巨大影响,无愧于经典之称。
文/林贤治
平日读书喜读序跋。
新书每一到手,必先从边缘开始,翻看首尾两端,然后进入内文。序跋有一个好处,除了易于了解全书的内容、著者的履历,或是成书的经过等等之外,往往还可以掇拾一些散落的花絮、子实,不相干的碎屑,譬如即时的感兴、怀思,以及相随的笔调之类。对于这些近于多余的文字,说实在话,我尤为喜欢。
序跋可长可短,似乎没有严格的规范,短的寥寥数行,长的洋洋万字。梁启超为人作序,结果因为太长,序做不成了,只好单独成书,就是后来的那本《清代学术概论》。
一般说来,序跋是书的附属物,所叙应是书人书事;但也有离题万里,“顾左右而言他”的。惠特曼出版《草叶集》时,曾化名写过几篇书评,自吹自擂地给自己的书做广告。可是书中长达几万字的序言,说的是美国、美国人和美国诗歌。他为“伟大的诗人”制订准则,抽象地谈说创造与美,一派宣言的口气,庄严到极点,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提到诗集本身。
鲁迅的杂文集:《伪自由书》和《准风月谈》各有一篇很长的后记,而且都是粘贴剪报做成的。批评者说,作者印书的本意“完全是为了一条尾巴”。鲁迅自承道,他的杂文“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只有加上“一条尾巴”,才使得全体的形象更见完整。
文字一经组织便有了灵魂。序跋虽谓是书中的有机部分,却并不妨碍它们各自的独立存在。
弄笔以来,出版过几十种书,编选的书大概也有上百种。因为需要,也因为喜欢,乃断断续续地写下一堆名为序跋的东西。倘是介绍经典或他人的著作,所写多少沾带些论文的气味;若是自家的著作,则少了许多顾忌,自说自话,或许算得是随笔式的写法。承蒙刘永光先生约编一个集子,便从中选出若干较短的篇什,凑成眼下的样子。
忽一日,瞥见阳台外的一丛青萝,不觉满心欢喜。青萝,卑贱且柔弱,需得依托他物,但是自有它的方向;倘若没有自由的意志不可能如此生长,穿越铁栅,追逐阳光,一直攀援向上。最可喜是遍身青翠的颜色,四时不凋。
由是,集子便有了一个很现成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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