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叶兆言写作的第46个年头。近日,叶兆言首部文学讲稿《岭南十三讲》出版,同步推出历史典藏《一叶知百年》,两部著作均由译林出版社出版。
《岭南十三讲》是叶兆言为岭南大学写作课撰写的讲义,也是他迄今为止首部且唯一一部文学讲稿。他在十三篇讲义中,以毫无保留的坦诚、平实的叙述,将数十年的经验、选择与收获一一讲述。
《一叶知百年》则更见其史学功夫。他以晚清至当代百位传奇人物的故事,串联起一百年间,中国五代知识分子“战争与和平”式的长卷。全书分上下两卷,上卷《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从戊戌一代、五四青年、群星并起写到抗战流徙;下卷《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转入当代,来到父辈和自己的同代人。
一部文学,一部历史;一部见自己,一部见百年。两套书,一个完整的叶兆言。
《岭南十三讲》:“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2024年秋天,叶兆言在香港岭南大学做驻校作家,每周给学生上一次写作课,整整一个学期。
讲课之余,他和太太登过一次太平山,从山顶俯瞰,维多利亚港灯火流动似银河。半个多世纪前,他的祖父叶圣陶也曾在香港,看过同一片海湾。那时西学东渐初起,而今天,年轻的写作者们,面对的是AI浪潮。
有人问他:“AI时代,一个指令就可以下笔千言,如何看待文学写作?”
他的回答是:“历史潮流不可阻挡,我们既不要太狂妄,也不要妄自菲薄,文学还是让它处在自然的位置。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一些热爱写作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深藏着写作的欲望,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这种欲望会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在《岭南十三讲》里,叶兆言真真切切讲自己的故事。十三讲的篇幅,几乎涵盖了写作最核心的所有议题:如何走通文学这条路,如何写小说,如何写散文,如何遣词造句、修改文章,文学的标准又在哪里——“最后的目的,就是能够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
1978年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1986年获硕士学位,叶兆言是名副其实的科班出身。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认为写作不能教——自己就不是被“教”出来的,福克纳、海明威也没有大学文凭。更何况,中文系一直有个共识:不培养作家。
“但是时代在变。”他说,随着教育普及,如今世界上很多优秀作家都来自大学,几乎成了一个趋势。“雷蒙德·卡佛、石黑一雄就是,中国未来一定也是这样。”在他看来,我们既不能沿用旧观念轻视写作课,也要防范“创意写作大跃进”,防止它成为烂尾楼。
为了备课,叶兆言翻了不少经典讲稿——福斯特的、纳博科夫的、卡尔维诺的,但看完之后,反而更确定一件事:不能那样讲。太高,太深,太复杂,门槛太高,普通学生会犹如读天书,对某一部作品深入到那种程度,也往往没有效果。他说,关键是要把自己的个人体会,要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我给自己一个定位,应该再降下来,多说一些写作的经验。但是,别人成功的例子对你可能是毒药,写作就是追求跟别人不一样,甚至跟自己不一样,要把这种观念教给他们。不是教他们怎样去描写,而是教他们不怎样去描写,这个‘不’字很重要。”
《一叶知百年》:中国五代知识分子的“战争与和平”
叶兆言常说,自己人生有两件最重要的事:考上大学,和成为作家。
“被南大中文系录取是非常偶然的事情,事实上,我更喜欢历史。”他在书里回忆,当年高考考入南京大学,录取他的本来是历史系,中文系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完成录取工作,去历史系“看热闹”,在考生材料中看到了他的名字,便把他挖到了中文系。
研究生期间,叶兆言埋头史料,大量翻阅旧杂志、旧报纸。“现代文学总体上是平庸的,还不如说那些史料对我有些好处。”一百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尤其让他入迷,他曾想以这些人物为原型,构造一部“史诗”小说,从章太炎那辈写起,过渡到他自己这一代,大约是五代。
他常有意识地比较这几代人,更多地不是在想文学的演变,而是琢磨历史的演变——“不一定当真写,不过一个醉心写作、有抱负的人,不免会产生类似幼稚、狂妄的想法。”最终,这部未竟的小说以散文的方式完成——就是这套《一叶知百年》。
上卷《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着眼晚清至近代,从梁启超、胡适到沈从文、徐志摩……一代人杰也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也会在时局中进退维谷。下卷《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转入当代,叶兆言以亲历者身份记叙汪曾祺、林斤澜、陆文夫、高晓声等父辈作家走过的道路,和自己的成长记忆。
“这些学贯中西的杰出人物,无论是想创造,还是要维护,只能说殊途同归,都是为自己的理想,无怨无悔奋斗了终身。”叶兆言说,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两套书,一个完整的叶兆言
写作46载,千万字作品占据文学史要津,在“文”和“史”的支点上,叶兆言与新时期文学同行。
生活中的叶兆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篮球迷。今年NBA赛季,每天准时准点写作的他,待在家也会抵挡不住看比赛的诱惑。偶尔出差两天,带着电脑,倒是能专心写作。他的太太因此调侃:“你再这样下去,还是去住旅馆吧!”
从1980年至今,叶兆言已出版五卷短篇小说集、八卷中篇小说集、七本非虚构作品集和十四部长篇小说,近千万言。他像一个永不退役的运动员,还在不断挑战上一个自己。
“在我这些年的写作生涯中,看NBA是一个很重要的调剂。”他说,“我总是用NBA场上的故事来形容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职业运动员,唯一的愿望,就是还能多打一场,能打一场打一场。NBA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总是有话可以说。老家伙赢了,我们说老当益壮,老家伙输了,我们会说这是自然规律。”NBA有句经典名言:“永远不要低估了一颗总冠军的心。”
从23岁踏上写作之路起,他就是给先锋小说提供历史纵深的作家。新作《岭南十三讲》与《一叶知百年》,一部是他的文学自传,一部是他的历史积淀;一本向内,一本向外;一本写自己如何成为作家,一本写百年知识分子如何走过时代。
他在一次讲座中告诉年轻人:“我希望大家都能够意识到,我们之所以选择,不是因为文学伟大,不是因为文学能够改变世道人心,不是因为文学需要我们,而是我们更需要文学。如果不能享受文学的困局,不能忍受文学的冷漠,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文学而去。”
文|记者 梁善茵 通讯员 魏炜
图|译林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