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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刚就是阳的,柔就是阴的;阴阳互相推排,阳极必生阴,阴极必生阳。阳来了,阴就没有了;阴来了,阳就没有了;光明来了,黑暗跑了。所谓刚柔相推,就是这个意思。阴阳当中互相推排,这中间就有了“变”。宇宙万物随时随地都是这个现象,所以说“变在其中矣”。
“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研究《易经》的学问,“系辞焉”,指每一个吊在卦下面的文句,就叫系辞,是解释这个卦象的。“而命之”,在这个里边找到它的命题,找出它的主题。“动在其中矣”,变动的道理,就在这个里头了。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
这里有一句名言,上篇里边我们已经讲过,就是“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易经》告诉我们,世界上只有两个字把看相算命、做人做事都统统包括了,这两个字就是“吉、凶”。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在家睡觉,就不吉也不凶了,殊不知那你已经是坏了。因为没有好,你躺在那里没有动,但是你的生理已经变了。所以《易经》只有两个字:“吉与凶”。为什么说吉、凶、悔、吝呢?悔与吝是小的吉凶,所以还是只有两个字,“吉”与“凶”。
吉在背面就是凶,凶的背面就是吉。悔吝呢?是小凶、不是大凶。所以懂了这个道理,不需要卜卦啦。一件事情一开始做就知道结果了,不是好就是坏,没有第三样。一个人去看相算命,八成都是彷徨不定的人。发财的时候,一天忙得不得了,哪有时间去看相算命,生意失败的人、没有办法的人,理发也没有钱,头发长得长长的、胡子也不刮,穿的破鞋子,每天却围着算命摊子转。
所以,我常常告诉有些同学们,我说我教你一套,包你灵,将来你如果有办法去跑江湖,摆个卦摊子,有人来看相算命,你就说:“嗯!你先生最近运气不好,气色不对!”因为他一定有了不对地来问你,所以你讲他气色不对,一定灵。然后他肯叫你算命,你就说他最近会破点小财,这句话也一定灵,因为他叫你算命,一定要花钱,不是破财是什么?所以我说包你灵,你说说话本来是不着边际的,他回去想想,“哎呀!算命的话对啦!”如果不对呢?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担心什么时候会破财,“哎呀,可能是真的!”反正都是对,所以善《易》者不卜。
权力欲与我
前面说过,人情多半是“重远而轻近,重古而轻今”。古人总归是好的,现在我不行,死了以后我就吃香了。像拿破仑啊、楚霸王啊,死了以后就有人崇拜。所以大家要了解人情及群众的心理。人情是什么呢?除了饮食男女之外,权力欲也是很大的,不仅是想当领袖的人才有,权力欲人人都有。男的想领导女的,女的想领导男的,外边不能领导,回家关起门来当皇帝。先生回家了对太太说:“倒杯茶来!”太太呢?“鞋子太乱了,老公请你摆一摆……”这就是权力欲,人都喜欢指挥人,要想人没有权力欲,那就要学佛家啦!到了佛家“无我”的境界就差不多了。
一个人只要有“我”,便都想指挥人,都想控制人,只要“我”在,就要希望你听我的。这个里边自己就要称量称量你的“我”有多大?盖不盖得住?如果你的“我”像小蛋糕一样大,那趁早算啦!盖不住的!这个道理就很妙了。所以权力欲要控制,不仅当领袖的人要控制自己的权力欲,人人都要控制自己的权力欲。因为人有“我”的观念,“我”有喜恶,所以有这个潜意识的权力欲。权力欲的倾向,就是喜欢大家“听我的意见”,“我的衣服漂亮不漂亮?”“嗳哟!你的衣服真好、真合身。”这就是权力欲,希望你恭维我一下。要想没有这一种心理,非要达佛家“无我”的境界不行。
佛家说的“欲除烦恼须无我”,就是要到无我的境界,才没有烦恼;“各有前因莫羡人”,那是一种出世的思想。真正想做一番治世、入世的事业,没有出世的修养,便不能产生入世的功业。我看历史上很少有真正成功的人,多数是失败的。做事业的人要真想成功,千万人有出世的精神。所以说,“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前因莫羡人”。人到了这个境界,或者可 说权力欲比较谈。为什么先要把这一段告诉大家呢?因为这是前提。
《系辞》对我们研究《易经》非常重要,在上传中我们讲过八卦成列的道理,八个卦每一卦的发展、变化,都会各自排成一个行列,每一个卦都可以变成八个卦,共成八八六十四卦。由八八六十四卦再发展下去,可以多到不可知数。我们的《易经》文化把卦排列六十四位为止,是因为六十四卦已经够用了,也因为宇宙之数,已经都在其内了。研究《易经》八卦,一定要把六十四卦背熟,每个卦都能画出来,否则学这个《易经》是没有用的。不过你背熟了八八六十四卦,还是没有用的,还要熟到随时想得出、画得出、一提就想得出来,像在你面前一样,这样才能谈到用。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这个卦象,这个图案的现象,乃至拿八八六十四卦看宇宙的一切现象,都已经了解了。
“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先天八卦只用三爻,据说我们老祖宗画卦,画的是三爻卦,到了文王的时候,变成六爻卦。六爻卦就是把三爻卦的图案重叠起来,所以现在我们所用的卦,都是六爻,“因而重之”是把三画卦重叠起来而成的卦。重卦的方法前面我们曾经提过,不再重复。
把三画卦重叠起来变成六画卦,下面的三爻叫做内卦,上面的三爻叫做外卦。像同一个东西分成两个部分,譬如我们有些人,内在的思想与外在的表现却完全两样。有时候我们问一个人你好不好,他说好、很好。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肚子里还在生气呢!有很多事情内外都是两样的,他说好,不一定好;好不好,说不定还很好呢!这个世界上的事物,都在内在和外在的两面。
一切外在的形态,都是从内在滋生而来。譬如你说这两年运气不好,因为你心中有一个东西丢不掉、放不开。如果你心中本来无事,就四季春风,天天太平了。可见内在是很重要的。外卦也可以叫上卦,内卦也可以叫下卦。一般我们画卦是从下面画起,事实上它的意思不是“由下而上”,而是代表了由内而外的一种思想。因为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是从内发生到达外面。大家看一个水果摆在桌上,它慢慢烂了,都是由里边先烂,当然也会有因外面细菌感染而由外烂起的。但上我们中国的名言“物必自腐,而后虫生”,许多东西都是先从里边开始烂的。所以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一个人不自重,侮辱了自己,然后人侮之,别人才敢欺侮你。换句话说,你内心有鬼,外面就有鬼了;如果内心没有鬼,外边也不会有鬼了。所以画卦要由内而外,就是这个道理。
由内到外,说明“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的道理。一个社会、一个国家都是这样,自己站不起来,领先旁人永远没有办法。自己先自侮,没有独立的价格,那就没有办法。所以“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这就是变化。为什么由先天卦三爻变成六爻呢?爻者交也,爻的变化就在于这个“交”。
八卦成列(01)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聩然示人简矣!
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天地之大德日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大家知道孔子的《系传》分上下两部,《易经》也分上经下经,上经三十卦,由乾、坤开始到坎、离止;下经三十四卦,由咸、恒两卦开始到既、未既结束。(咸,我们过去读为“喊”。)上经三十卦,象一个月三十天的现象,下经三十四卦,另有说法。“系辞”的上传,是孔子研究上经的报告;下传是研究下经的报告。现在孔子把他所看到的下经几个卦的精神抽出来,说明人生的问题。我们扩大范围来讲,也可以说它是人生的哲学,也可以说是领导的哲学,是讲一个人做人的学问。
一言兴邦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似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要想极透彻、极明白,了解这个宇宙间的的奥秘,就要靠这个卦。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鼓是形容词,充满了就是鼓,闽南语里边好像没有这个音,但是在四川可以随时听到。譬如一个人生气了,四川人不叫生气,他说那个人是在鼓气。河南人也有这种说法。为什么呢?生气肚子就发胀,脸上青筋就会绷起来,这就叫鼓气。四川人经常爱说:哎呀,今天我碰到某某人,一句话逗得他气鼓胀啦!四川的土话“气鼓”,就是这个鼓气,气得鼓胀了,所以鼓是充满、发挥。“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使天下的动被发挥、被鼓起来,那就在辞章了。鼓就是发挥、鼓吹,一个“鼓”字对天下影响很大。影响了天下的动态,可见文字很重要。
那么要想知道宇宙的奥秘,究竟靠谁呢?上帝好啊还是人好?答案还是人。就是孔子说的“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一切“道”都是人文的,人的价值有如此的伟大,智慧至上!智慧到达了神明的境界。我们闽南语有人称菩萨为神明,就是这个地方来的。“神而明之”是智慧之学,通神啦、真正明自啦,还是“存乎其人”。上帝从哪里来?是人捧出来的,菩萨也是人拜出来的。假使我们都不拜他,他一点也没有办法,所以说没有人的存在,也就没有神的存在了。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自然达到目的,使老百姓受到影响,这是了不起的圣人。“不言而信”,不需要搞宣传,大家就都听你的,达到所谓万民服从的境界,天下人都归心了。那要怎么样才做得到呢?每个人要从自己做起,要“存乎德行”。最后的胜利是道德的行为,不是手段。手段没有用,用手段最后还是要吃亏的。要想真成功,“存乎德行”才是根本。这就是《系辞》上传的结论。
差不多先生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是故夫象”,《易经》的卦象,为什么会有这个卦象呢?他说,上古的圣人“见天下之赜”——那个隐密、奥秘看不见的,有时候要用图案来表示,“拟诸其形容”。一个卦象,譬如天火同人,就它的形象、容貌,把它绘成一个图案,“象其物宜”。每个象的意思,只是个大概差不多而已,象乾为天,真的就是指天吗?并不尽然,差不多而已。大家注意,“象其物宜”,差不多像那个样子,譬如我们照相,照相照出来真正是你吗?不是你。天地间没有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摄影。乃至于自己照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是真的自己。那是镜子里头的影子。所谓“象其物宜”,有一点像我而已。我的面孔究竟怎么样,自己永远没法看到,只有别人看到过。镜子里头照的是反方向的,不是自己的真面孔。因此大家算命看相,百分之百的准吗?没有,“象其物宜”!差不多而已,这就叫做卦象,“是故谓之象”。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孔子解释《易经》的爻,爻的意义就是交。上古圣人看到天下之大“动”,宇宙万有随时都在动,“动”才有宇宙,宇宙间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态,静态是个假象,大动小动而已。宇宙万有的生命也永远在动,但是动的当中有其共同沟通之处,所以“而观其会通”,观察它彼此通会的地方。“以行其典礼”,中间找出一个原则、法则,法则就叫典礼,古人这个典,含有“严格”、“确定”的意思,像摆在那里的一个形态一样。礼就是道理,原理,也是法则。
“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因此在《易经》卦下面系上一些话,就是“系辞焉”,做了一些文字来说明,把爻的意思告诉我们,“以断其吉凶”。这种法则,这种现象,就叫做爻。
说到这里,大家要知道,天下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它的变也不是千篇一律的。譬如说,我们现在台湾社会这种情形,这个现象就是昨天、去年的现象吗?不是的,它随时在变。这个变动中间所发生的,往往是小事情大问题、大事情小问题。有时候看来是个小事情,却是天下的大问题,说不定会成为很大的漏子;有时候发生的事情很大,看起来很严重,那却是小问题。所以为政者就要懂得“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这个现象随时在变,发展的前途是好是坏,你事先就要知道。这就是卦象,不需要卜的。所以古人说“善易者不卜”。真把《易经》学通了,不要卜卦、不要算命,一看这个现象就已经知道了,可以“断其吉凶了,是故谓之爻”,这就是爻。
“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上次我们谈过,你这个人有没有“事业”,不是你开公司当董事长、当老板就叫做事业。当老板、开店子那是四川人讲的“玩钱”,玩弄金钱而已,那不是事业。要能“举而措诸天下之民”的,才算事业。你的所作所为对于人类社会有贡献,因为你的贡献,能使世界人类安定下来,这才算是事业。这一句话要特别注意,这是我们中国文化对“事业”所下的定义。
所谓“措”,平时我们常说“举措之间”、“举措不定”,这个“措”不是指措施,是指安定。举措之间能使国家社会都安定了,这就叫事业。所谓一个事件事情做了,起码影响五十年、一百年,乃至千秋万世。
现在人很喜欢著书。但是我常常告诉年轻人,现在著书有什么用?没有什么书是值得流传、能够流传的。你看八十年以来,一本书在书架子上放了几十年、舍不得丢的很少。再看古书,你就舍不得丢了。它永远有它的价值。现在的报纸和有些书只有五分钟寿命,甚至连五分钟还不到,人家看了就丢了,看了也不会一记得。而有些文章,尤其有些广告文章,一拿到手里连溜一眼也不溜就丢了,我没有三秒钟的寿命。所以“好”就是好,大家会告诉大家,这就是好的文章。真好的东西,要有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千秋万代,人家还舍不得丢,那才叫做事业。古人有一句话说“但在流传不在多”,能够真流传下来的,它的价值不在数量多。你看诸葛亮的一生,有万古功业之名,文章只有两篇前后《出师表》永远流传下来。诸葛亮的一生,有这两篇文章也就够了。可知但得流传不在多,真正有流传的价值,这也就是事业的定义。
讲到这个地方,大家可以知道我们中国文字的运用是非常高明的。譬如说孔子周游列国,到了晚年没有办法在外面混啦,只好回到老家去,办个补习班打发时间。《论语》记载孔子回来的感叹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吾党之小子狂简”,这跟现代青年一样,现代青年就犯这个毛病。孔子说我们家乡盼我回家,教教我们齐鲁的后生小子,他们都很聪明,也很优秀,但是“狂简”。把天下事认为太容易太简单啦,这实在太狂、太不知道天地高厚了,这是不好的。
“斐然成章”,也会写文章,有思想,但是这个中间,中心思想他还拿不定,不晓得仲裁。譬如民主自由与中国文化政治的关系,这个中间,东方、西方,要怎么样才能合于中国国情?就要“化而裁之”了。不晓得“裁”,就不能适合我国之用。有时候一篇文章写得很好,但是不晓得裁简,便失去了铿锵有力的气概。
我还有一个经验,年轻的时候,也很自负,自己从小便名闻在外。可是我经过一次教训以后,以至到现在我还不敢写文章,一辈子都不敢写文章。在青年时候,有一次做文章,我的老师还是前清一位翰林公,他说你呀,文章才气真好,就是不晓得裁简!我说每篇文章我都经过仔细修正过。他说你犯了个错误。我说请示先生,我的文字犯了什么错误?他说“悭吝”。这使我最不服气啦,我个性里边是个最不铿吝的人。我说“先生之言疑似过乎哉?”老师你讲我这罪名太重了吧?他说你不懂,我讲你铿吝,是你在文章上不晓得舍,你不懂割舍,就是不晓得裁。他说你每次碰到好句子,自己不肯丢,怎么样也要想办法把它放在文章里头,整篇文章是好的,你这个句子也是好的,但是加到这篇文章里,便成老鼠屎了。看来割舍很难呀!
我听了以后,惊出一身冷汗,非常感激,真的非常感激,佩服极了。这的确是我的毛病,被他指点出来,一点都没有错。我说先生我懂啦,这几句我就是舍不得。他说,你不能舍不得,你要决心丢掉,用到别的地方多好,用到这一段里边,用到这一篇里就不对了。
写文章就是这样,很多人写文章,我看了常常感觉是有好句,没得好文。有些人不仅会写古诗,白话诗也写得很好,句子也很美,但全篇连起来看,就成了抹脚布了。那真是没有味道!这就是写文章的诀窍,也是经验。有时候自己写东西,常常思想里出了好东西,好东西就舍不得丢,明明是写一篇政论性的文章,却非要把些文学性的句子加进去,那就完啦。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化而裁之谓之变”。这个变很难,有时候觉得这些句子不必要,但却把它保留;有时候觉得它必要,却硬把它删掉。政治的道理、做人的道理、处事的道理,同《易经》卦的道理是一样的,要化而裁之。这就是变!不过先要通,才能知变、才能处变,否则不能应付一个人生,更不能应付时代。懂得“化而裁之”,懂得变以后,“推而行之谓之通”,然后,要推行。我们现在只会喊口号,推行什么政策,把推行变成一个口号。要知道推之难,要把它推出去,就要懂得推行这个字。
政治上一个新的措施一拿出来,人们的心都会抗拒的,我们读历史就知道。一个新的政策要推行的时候,当时常遭人反对,反对者的说词只有四个字:“民曰不便。”民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反对,不能推行。老百姓很奇怪,任何一个新办法,老百姓一开始都是反对的,不接受,就造反。所以要“推而行之”,把它推出来。要怎样才能推行而通之?这个中间怎么推法?推而行之,现在变成,一个专用名词,推行什么政策,你怎么推呀?怎么行呀?现在人只在嘴巴上讲,又不推,怎么能行得通呢?每一件事情,报纸上把法令一公布,天天叫推行,推也推不出,行也行不通,弄得上下互相欺骗,结果就是一推了事。所以大家要懂得“化而裁之”、要懂得“推而行之谓之通”,这就是通才之学。
如何来“推”?这中间就要懂得中国的太极拳了。太极拳的推是圆的,不是直着硬推的,硬推是推不动的,转一个圆圈就把它推动了。一个东西如果直推硬推,要用一百斤的力量,如果换一个方法顺势而推,也许一个指头就推动了,这就是以四两拨千斤的道理。这个中间的巧妙,也就是智慧之学。
“形而上”是个哲学名词,大家都很熟悉,最初还是孔子提出来的。什么叫形而上?再看下面的话,你就懂了。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孔子接上文说:“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所以形而上者,万物都有形象。上帝在没有鸡没有蛋以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先有鸡呀先有蛋?不管你鸡也好、蛋也好,只要你有了蛋或者有了鸡,已经是形而下了。形而上的,你说上帝创造万物,那谁创造上帝?所以上帝是形而下的。如果说上帝是上帝外婆造的,那上帝的外婆又是谁造的?外外婆是什么?哪个是形而上呢?这就是哲学问题的形而上,称这为本体论。
“本体”也是假定的名称,孔子说的那个东西就叫做“道”,中国人思想所讲的道,就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下是有了万物以后,就叫做器,“器”就是物质世界、物理世界。所以西洋哲学家柏拉图就说,这个世界有两种世界,一是精神世界,一是物理世界。
在佛学内分的世界更多,物理世界又叫器世界,一切生命叫有情世界,国土世界也是器世界。还有个叫圣贤世界。圣贤世界就很难得了,是得了道的人另有他们的国土,他们的世界。佛学分世界比希腊哲学分得更详细,更严重了。
“形而上者谓之道”。我们中国.文化里头所谓的道,是代表了本体。读古书尤其看到这个“道”字、“天”字,特别要小心,这两个字错用的地方非常多。这句话是说形而上的这个代号叫做道,在宗教方面讲就是上帝、菩萨、佛呀等等。有时候这个道是代表宇宙间的法则或原理,有时候这个道就是我们行走的道路,有时候我们讲到人文的道德规律,也叫做道……都是同一个道字,意义却有如此的不同。我们看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应该如何去解释?这就要命啦!这三个字要怎么道呢?“道可道”,有人就解释第一“道”字为形而上“道”的道,可道的“道”字就是可以说,是说话的道字。我说你错啦,他说没有错呀,我们看中国古代的书,说什么人“道”,就是什么人说,某某人讲说,就是某某人道。我说你注意啊!我们中国古书讲话,把“说”称为“道”是唐朝以后的文化。某人讲话,说某人“道”,小说上说某某人“说道”,都是唐朝以后才通用的,唐朝以前少有这种说法。春秋战国时候是“曰”,孔子曰、孟子曰,现在国语我们念曰(月),春秋战国时候不念“月”,念“呀”,就叫“呀”,闽南音广东话就对啦!用我们现在的国语,不能读中国书的!倒是真正读中国书,要用闽南话,或者广东话,比较接近古音。现在苗栗、新竹讲的话为什么要叫做客家话?就是因为过去换了朝代,那些人不奉新朝的正朔,不用新朝的年号,就一路向南方撤退,到了广东、到了福建,当地人因为他们是中原来的客人,就叫他们客家人。如果用我们客家语研究庸宋时候的文化,就有用处了。这类例子很多。
“道可道”这个道字,就是代表形而上的“道”,形而下就是指这个器世界,物理世界。根据西方现在所谓的宗教哲学来讲,认为宇宙是神所创造。这个说法是靠不住的,我们随便举例来说,不但是外国,东方也是一样,天主教说宇宙是上帝创造的,我们中国人说天地是由盘古老王开辟来的。我们小时候就常听盘古老王开天地的故事,当然我们以前也知道这是神话,所以在过去的戏词就叫“扁”古老王开天地。为什么我们叫扁古老王?这里头有个笑话。从前有个人有三个女儿,老大老二嫁的丈夫都很有学问,只有三女婿有点傻。有一次老丈人过生日,三个女儿女婿都回去拜寿,小女儿很发愁,两个姐夫学问好得很,像自己丈夫这个样子回去,恐怕会很丢人。三女儿就教他,如果岳父问你什么人开天辟地,你就讲盘古老王开天地。但是教了三天三夜还是记不住,太太没有办法,就弄个盘子给他挂在脖子上,如果岳父问起来你就摸摸盘子,就知道是盘古老王,表示很有学问的样子。到时候老丈人真的问他什么人开天辟地?他果然忘记了,便摸摸盘子,盘子是扁的,傻女婿忽然灵机一动说,“扁”古老王开天地。后来大家就叫他扁古老王了,这是一个笑话。
中国古书里边所绘的伏羲皇帝盘古老王图,头上两边像一个山峰一样,有两个角。这个是有道理的。根据人类进化学,过去人比我们聪明,脑子比我们发达。我们过去形容小孩子很聪明,说他“头角峥嵘”。过去人据说脑力特别发达,很强。我小时候听老人传说,上古时候天体跟地球是相通的,人可以随便过去玩,天神也可以过来玩。后来因为人太坏了,天体就跟地球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这种神话,东西方都有类似的说法。你把它综合研究了,会发现人类从形而上到形而下的思想,都有相通之处。因为上一个冰河时期的演变,才把东西两半球及世界上很多地区分裂开来。慢慢地文字也不同啦,语言也不不啦,其实都是一个来源。
现在孔子讲形而上道,形而下器,这个东西很难了解。于是我们中华文化里头,就有《易经》这一门学问的出现。《易经》这一门学问,对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关系,以及宇宙来源的究竟,“化而裁之”。不但知道它的变化,而且更重要的是“裁之”。跟裁缝做衣服一样,你把它剪裁得好,会变成一件很好的艺术品。所以文章思想、人文文化都是“裁之”。化而裁之谓之变,这个中间你要晓得变化。变化是什么?是宇宙变化的法则。也就是说,要能确定它变的过程、动力、轨迹、趋向是什么……这个完全要靠你的智慧来研究,这就是《易经》的学问。
你懂了这个道理,易的作用——天地的作用,就在这个中间起了变化。所以孔子告诉我们,要研究《易经》,乾坤两卦要搞得非常清楚,“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我们生在天地之间,上面有虚空,下面有地球。如果没有天地,就没有人跟万物,这是事实的现象。研究《易经》,乾坤两卦的重点要把握住。不懂得乾坤两卦的妙用,也不会懂《易经》。所以说,“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如果没有了,也不需要研究《易经》了,人类一切的文化也都不需要了,因为空嘛!“空”,什么都没有了。易既然不可见,《易经》的道理、学问、哲学都没有啦,人类文化便也根本没有了,那么这个宇宙又回到了冰河时期,回到了空的境界,回到了天地没有开辟以前的世界。因此说“乾坤或几乎息矣!”
不过要注意啊!孔子这段文字有一个深义,很深的道理。“或几乎息矣”!“几乎”息不是真的息灭啊!宇宙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地球毁了,另一个世界又会出来。不能说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这个生命是无穷尽的,第二次还会回来,第一次也会回来。不过第二次回来不一定跟第一次来时一样了,或者女人变男人,或者男人变女人,或者变别的,都不一定!这就是轮回的道理。世界上没有真正死亡的东西,这是中国文化《易经》的哲学,所以叫作“生生不已”,以至于永远永远。我们中华文化认为,世界上永远没有死亡。
所以孔子在这里也特别强调,乾坤真的会毁灭吗?孔于在这里用了两个虚字。我常常告诉同学们,写文章要懂得用虚字,不管中文外文,懂得用虚字才是好文章。这个虚字看似不相干,孔子写《春秋》的笔法就叫做“微言大义”,“微言”就是虚字,在文章里看似不相干,好像可以拿掉一样的虚字,但是关系很大。譬如说孔子这里用的微言:“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就是这样。“或几乎”?如果不懂得虚字,几乎个什么呀?
这就等于赵匡胤当年做了皇帝出来视察,看到城门上写了四个字,我们姑且说它是“台北之门”。赵匡胤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考验他那个秘书长陶谷。赵匡胤本来并不想用他,但是找不到更好的秘书长。他一方面讨厌文人无耻,一方面也实在找不到一个文章好、可以用的人,就只好用他了。他说城门么,为什么四个字?只写什么门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之门”?陶谷说:皇上,那个“之”呀就是助语词,用来帮助语言的。赵匡胤就吼道:书呆子就知道那个之乎者也,助得个屁!什么助呀!
在这个地方,那个“之”字可以拿掉,可以不拿掉,这是真的。但是像孔子这一句话:乾坤“或”几“乎”息“矣”,这几个字决不能拿掉!微言里面有大义,几乎、也许、或许、差不多。差不多是死亡,但没有死亡;差不多快成功,但还没有成功。不懂虚字,你就看不通它的真义。所以这种虚字要特别注意!虚字在孔子的文章里经常出现,孟子也善子用虚字。虚字用得不好的文章不能看。现在的白话文不用之乎者也,却用了呢吗啦呀,也是一样。有时候多用一个“的”字,或者少用一个“的”字,就差得很远,大家要懂得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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