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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变不离其宗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孔子说:“易之为书也,不可远”,《易经》这本书的学问,告诉我们些什么呢?“不可远”。它无论在任何情形下都会适合我们的人生,也就是说我们随时随地都离不开它的范围。换言之,它都在你的旁边,像宗教家讲的,上帝与你同在,这就是“不可远”。
同时这个意思也是说,《易经》这本书的学问是很浅近、很平凡的,是跟我们日常生活最切近、最有关系的学问,不是远在天边、高不可攀的。所以我们不可向很深远的方面去想,去求。换句话说,也就是禅宗所说的不可以“高推圣境”,不可以把圣人的境界高捧得太过了。因为圣人的境界也是很平易、很通达的。天地间越是了不起的学问,越是平易、平凡,这就是不可“高推圣境”的道理。
“为道也屡迁”,你如用呆板的法则学《易经》,那就错了。《易经》这一门学问是活的学问,不是死的学问,也就是宇宙的法则。宇宙的法则没有永恒不变的。所以懂了《易经》的道理,也就懂了宇宙的法则随时在变。这也就是佛学所讲的“无常”。宇宙间的事不可能有一刻不变的,变就形成了我们平常说的“时与运”的问题。“时与运”在卦里很重要,看一个卦象,变要看时空两者的关系,时空是相对的,随时都在变动。
其实也不仅《易经》如此,一切学问都是一样,尤其我们做人做事,要懂得“变动不居”,因为宇宙万物随时间空间而变化,一切现象都在变化。你要识变、适变,因此学《易经》、卜卦、算命,同样没有一个呆板的法则。如果有个呆板的法则,你要求的答案就不对了,你的判断一定不会准确的。
“周流六虚”,“六虚”就是上古文化中的六合,也就是上下四方。东南西北上下就代表了宇宙间的空间。这个道理就是无处不充满,也就是宗教家所讲的神、上帝无所在,无所不在。宗教家把它穿上宗教的外衣,便成了神。事实上无所在,无所不在充满法界,就是《易经》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周是圆的,表示圆满充实。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上下、下上是不一定的。比如说山地是剥卦
,反过来地雷就是复卦
了。站的位置不同,看的角度不同,观点就两样,现象就变啦。“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刚柔”是阴阳,“相易”是变化,阴极阳生,刚极变柔。变来变去,就是:“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所以学《易经》要特别注意,卜卦算命的方法不是死的。孔子告诉我们说“唯变所适”,我们后人把孔子的像画得像个死人的样子,尤其宋朝以后的儒家把孔子讲得令人生厌。其实孔子非常活泼,《孔子家语》上讲的,孔子是“无可无不可”的。“无可无不可”多滑头呀!他的道就是“不可为典要”,没有一个确定的事,时间有变化,空间也有变化。所以学《易经》的要记住下面“唯变所适”这一句话。看向哪个方面变。懂了这个道理,如果你当个领导人,领导一个团体,第一天到职一看,就知道这个单位哪些地方非变不可。“唯变所适”,只有变才能使它进步。
这几句话是这篇的结论。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一进一出有一定的法则。你懂了这个就知道宇宙万物随时在变,随地在变。但是变有一定的法则,不是乱变的。譬如我们坐在这里要想到外面去,一定先要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这就是变中一定的法则。所以在变的中间,外卦、内卦、外在、内在都要知道。做人做事当知天地宇宙随时在变,随时都要戒慎恐惧。譬如说危险,危险就在不危险的里头,但反过来,你看一骈不危险,却随时会有问题。所以要“外内使知惧”,知道危险。
“又明于忧患与故”,同时要明白《易经》学问的精神,人随时都要注意到忧患。人没有一天是不生病的,如果有一天觉得很健康,便是生病的开始。大意一点就出毛病,人随时都在忧患之中,所以要“明于忧患与故”,明白它的原因,它发生在哪里。
“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易经》这一门学问,并不是宗教,也不是科学,也不是哲学。但它又是宗教,又是哲学,又是科学,同佛学的最高处有相通之处。“无有师保”,没有人随时随地可以保护你,也没有人可以指导你,人一切只有靠自己,时时刻刻知道恐惧“忧患”。如临父母,就像随时随地都在父母的身边一样,那样的恭敬,那样的戒慎。实际上我们中华文化的人生哲学,这是这两句话,但不是宗教性的。《易经》的道理没有这些宗教外衣。当然,我们做一个人随时都在忧患中,没有人可以依赖,只有靠自己,“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这是一个总结。
同时也是说明,当一个卦辞用之于卜卦的时候,只有靠自己的智慧来判断这个卦,不需要求菩萨、求神,要靠自己的智慧。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关于《易经》的判断事务,不一定用卜卦,而是告诉大家平常做人做事的道理,所以叫做“不可远”。不要以为一定在卜卦的时候才能用这个法则,我们现在本身就在卦中,乃至一举一动都在卦中。开始这卦一动,“率其辞而揆其方”。研究《易经》对《周易》这本书,一看它的卦辞、象辞、爻辞就可以知方,可以猜测研究它的方向。乍天它是不定的,但它有典常,“既有典常”。千古以来学《易经》的人很多,能不能达到最高的程度、最高的境界?这个不是靠菩萨、求上帝的,就是在你自己。“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这个是在于”人道“、人的力量,你有这个智慧,就搞通了。你如果不是这个人,你学了死板的《易经》也没有用,这道就虚行了,是假的、空搞一场、白搞一场。
这是《易经·系辞》下传第八章的大概内容。后面大部分是判断《易经》,当然大部分是用之于人生哲学的。
下传08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不择手段
前面第一节是讲整个卦用于做人做事,也包括了领导的学问,自修的学问。第二节是分析成功的因素,下面最后是说明九个卦的特性。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履以和行”,“履”是走路,如何走路?“履以和行”,做人要能与他人合得来。如果到处与人家合不来,一个人古里古怪的,那可以说没有路子好走了。你跟谁都合不来,你高你去高吧!古怪你去古怪吧!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所以一切要能与人相亲相合,履就是与人相合相处之道,所以说“履以和行”。
“谦以制礼”,谦卦的道理是处处讲理,懂得礼貌就是“谦”。
“复以自知”,复卦的道理,就是要回来,研究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失败了不能责备人家,自己要知道失败的原因。
“恒以一德”,恒卦就是一,一心不乱,专一而不变的意思。
“损以远害”,损本来是很坏的意思,怎么还远害呢?通常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多做一点没有关系,因为受了损害以后,就没有事了。
“益以兴利”,已经赚了钱,也要付出些。想把握“永远属于我的”这个想法,便非失败不可。
“困以寡怨“,自己把自己画一个范围。人都是同情失败者的,你困难了以后,人家以为你已经倒楣了,也不骂你了,算啦!所以怨就少了。
“井以辨义“,井是自己先有个范围,有个做人的规范,那就可以辨别义利了。义就是道理。
“巽以行权”懂了这些以后,道德基础有了,便可以懂得权变。我们平常讲的那个马丁·路德所说的“择任何手段,完成最高道德”,一般人只讲前一句“不择手段”,没有注意到后一句“完成最高道德”。这一篇,就是讲人生最高道德的完成。
在我们《易经》文化里边,马丁·路德的这句话需要修正。根据《易经》这里所讲,应该是“选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
上边这九个道理就是这个意思。何必不择手段呢?选择手段不是更高明一点吗?现在人都是讲西方文化,认为西方文化很有学问。谁家的孩子坐在门口读英文,哪怕他拿本英文书来玩,人家也认为这家孩子很有出息。如果谁家孩子坐在门口读《易经》的话,那一切就完啦!
困穷而通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大家会常常看到人家“谦尊而光”的扁额,墓碑上也常常看到的这四个字,意思是说这家的主人年龄很大,很有学问,也很谦虚,大家都很尊敬,他便是很有光辉。这就是从《易经》套用来的。
“履,和而至”,“履”就是人生开始的和第一步,“履”就要做到“和”,能够和平,跟大家处得来,才能站起来。人与人之间不能做到和睦,不能与人相处就完了。
“谦,尊而光”,你认为少拿一块钱就损掉自己的利益了吗?不知道今天少拿一块,说不定一年以后你会多拿一百万,这是很难讲的。越是谦退,越是尊贵。
“复,小而辨于物”,“复”就是回转来,一切回转来要求自己,也就是曾子的反求诸已。怎么回转来?譬如我们抽了这一支烟,这烟还没有用?它会产生另一个作用,所以说,“复,小而辨于物”。
“恒,杂而不厌”,在一切最杂乱的时候,自己不受影响,不起厌恶之心,不中断,不放弃努力,这就是有“恒”。最困苦的时候,也还是一样地继续下去,不变初衷,那就一定会成功了。
“损,先难而后易”,如果碰到困难,有了损害,就认为对自己不利,那是不一定的,因为祸福是相依的。
“益,长裕而不设”,如果碰到益卦就是长久的好,但好得太久了,反而就会有问题出来。
“困,穷而通”,困卦虽然代表了艰困,但这种艰困的环境反而可以磔砺我们上进,走出另外一条通路。
“井,居其所而迁”,井就是范围,但范围并不是死的,要晓得变通,变迁,寻就是进步。
“巽,称而隐”,“巽”者顺也,顺在哪里?在你不知不觉中。那是看不见的,你能做到前面所列举的这些,在你还没有看得见的时候,已经大成功了。这是第二种说明。
成功的妈妈叫失败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是故履
,德之基也”,“履”就是走路。刚才我讲到一位同学几十年来没有站起来,没有立脚点,一个人活了一辈子,你问他的人生观是什么,他没有人生观。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做个大少爷,学那“如果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也是个人生观。做个无聊的人也不错啊!如果你说你要做小偷,也是一个人生观,如果你想做武侠小说里的济贫神偷,也不错啊!你说你要做个郎中,做个赌城高手,你也总算有个人生观嘛!但是很多人没有人生观,一辈子没有站起来过。所以文学上形容这一类人是“浮沉于世间”,水高了就浮上来,水低了就沉下去,一般人就是这样,在人海中浮沉,没有立脚点。
所以孔子说“履,德之基也”,是德的基础。
“谦”,高山在平地下面,“谦”是一切要谦虚,所以“谦”是“德之柄也”,“柄”是把柄。
“复”,就是恢复,回来,“德之本也”,事情要回复到本来来讲。
“恒”,做事要有恒,“恒”是“德之固也”,所以我们讲有恒为成功之本。
“损”,碰到挫折,碰到损害,碰到失败并没有什么可怕,失败了你就要更求道德的进步,所以是“德之修也”。
“益”,碰到好的自然是益了,益是很宽裕的意思,所以说“德之裕也”。
“困”,碰到困难才会深思,才会用思考,才能激励上进,所以说是“德之辨也”。
“井”,四面不通啦,自己要给自己一个范围。我们常说某个人没有人格。什么叫人格?人有个规格,你要做个什么样的人,你就要依那个规格去做。任何人都有个标准,如果没有一个风范,没有风格,这个人就完啦。所以“井,德之地也”。
“巽”
,“巽”就是顺,顺着这个路走,就是“德之制”也,有制度。
这是孔子提出九个卦的忧患意识。无论时代是治世也好、乱世也好,人生必须具血这九个条件。忘记了立足点,不晓得谦退,碰到困难就灰心失望,在损益之间不知道利用。人人都怕失败,不知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啊!所以失败的真正名字是成功,成功的妈妈就是失败。
“益”,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但你当求利益是不行的啊!人生随时要给自己些困苦的,知道创业维艰,也知道守成不易。自己要时常检点,策励自己,约束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范围起来,这就是忧患的道理。所谓“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做一件事情也是一样,一开始是“履”,下面便是“谦”、“恒”,以至于“巽”……孔子又解释道:
忧患意识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最近大家常常谈到忧患意识的问题,很多人都写文章。我说忧患意识用着写文章,不必因为方东美先生一提,大家便跟着来喊忧患意识。中国文化对忧患意识的看法,就是“人无远虎,必有近忧”,两句话讲完啦!这就是忧患的道理。中国文化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两句话。若没有长远深入的思考,便会有不虞之事发生,所以人生永远都在忧患之中。谈到忧患,我在《失落的一代》一篇文章中早就讲过,为我们大家算八字,我们都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我们要能把自己埋在泥巴里,像打地基一样,要有把自己作基础的精神,后一代才有希望,大楼才能盖得起来。所以我们这一代是奠基础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的八字。因此,忧患意识还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孔子在这进而讲到了这个问题:
“易之兴也,基于中古乎!”有人考据,认为《易经》不是伏羲啊、皇帝啊作的,而是殷代以后的人作的,所以是夏商的文化,不是远古文化。他们引以为据的,就是这里孔子所讲的“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这句话,大家看是不是?孔子说的没有错呀!我说你们真笨,孔子说的“易之兴也”,并不是说易之作也,《易经》这个文化本来有,哪一个时代很流行、很兴盛呢?“兴”就是很流行、很兴盛。在孔子那个时候来说,中古时代就是殷商革命这个时代,是衰世时代。一般人把这个“兴”字当成了开始,这是很错误的。
孔子又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并不是开始画八卦啊!是指作《易经·系辞》这个文章的。我们手边拿的这本《易经》是文王作的,文王当然是在忧患中作《易经》的,是他坐在牢里作的。文王坐牢并不是普通的坐牢啊!纣王随时都准备杀他。纣王把文王学问最好、道德最高、能力最强、最心爱的大儿子腌成肉酱,作成肉包子送给文王吃,看他学《易经》知不知道那是自己儿子的肉。文王明明知道,但也只有吃,因为不吃纣王便会杀了他。他内心的痛苦,当然是可以想象的。所以孔子在这里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说人生的痛苦中懂得《易经》的道理。于是孔子便提出了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这九个卦来加以解说。
下传07章 易之兴也 其于中古乎(01)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成功失败两相依
“其旨远,其辞文。”我们写文章,真正能写到这样,才算大文章,就成功了。这一点很不容易,我们都做不到。“其旨远”,一篇文章能够留得千古,它的主论没有时代的限制。像宗教的圣典,它没有时间的限制,永远有它的精义。“其辞文”,它的文彩,更充满了文学性。
“其言曲而中”,它所讲的话是圆的,但也是真正的,实在的。“中”就是很恰当。“其事肆而隐”,“肆”就是放肆,中间包括得很广,有很多层的道理,你慢慢去看、去读,加上你的人生经验,你会体会得更多。当年一位朋友说我,你十年读书,十年做人,然后才懂得我的话。真的!有位老友并不是瞎说的,我现在还很怀念他,他的话很有道理。那个时候自己年轻,读书不多,阅历不够,很多事情都不懂,自己还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很幼稚,所以那位朋友拍拍我的肩膀,说了这几句话。学《易经》是要学一辈子的,有些地方要很久才会懂得。
“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这是结论,“贰”就是相对的,指阴阳两面,《易经》就是阴阳的两面。“因贰以济民行‘这句话里边学问很大、很多,一个在政治家、大军事家,有一个大的计划,就会有一个辅助的计划。参谋总长下达一个打胜仗的计划,地区作战指挥官便要有一个打败仗的计划。两个计划分开来做,做好了,再把两个相反的意见合起来,变成一个计划。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因贰“。一个计划下来,万一出了毛病,第二个救急的办法就来了。我看现在的人做事都很主观,认为他的计划绝对百分之百成功。百分之百就糟啦!所以我常常提醒他们要多想想啊!生个孩子要有屁眼的。虽然这个话讲得很难听,但却是实在的。等于我去区办所办事,第一次他说要身份证,带着身份证去了,又说要户口名簿,第三次又说要私章……为什么不一次告诉人家呢?他们多一句话也不肯讲,办的都是些绝后的绝事,你看多可怕。每个人做事都像大街上女孩子穿的鞋子——空前、绝后的样子。你看我们的社会怎么得了!
所以大家将来无论做什么事情,做了成功的计划后,还要做一个最坏的辅助计划,懂了这个,就可以懂政治哲学,可以懂领导哲学,也可以懂得写文章了。
“因贰以济民行”,“民”就是人们。什么道理呢?有阴必有阳,这也是因果关系,跟宇宙的道理一样。“以明失得之报”,万事有因必有果,有失必有得,得与失,成功与失败,这个里边有“还报”的道理,就是回转来的道理,也就是老子说的“天道好还”。什么叫好还?你付出了些什么,就回转来些什么;你怎么对人,回来的是什么就知道了。你说这个人对自己不好,大概自己付出的也就是这个样子吧!天道好还,本来就是如此。所以一切应该求之于已,反求诸已而已!
知往而察来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经》告诉了我们过去,懂了历史,懂了过去,就懂了未来,但也会忽略了一些明显的、大家习知的平常事,所以要“微显阐幽”。因为我们往往把明显的、轻易的,认为了解清楚了,实际上却还没有看清楚。越是明亮的地方,也越有黑暗,可能你找不出来。做情报工作的就是“微显阐幽”,看看有没有问题,因为问题就出在那个没有问题的里头,所以要“微显阐幽”。因为看不见的、黑暗的里头都有东西。
“开而当名辨物”,你懂了《易经》以后,每一个卦象都是人生、宇宙、物理,就是生活经验。“当名”,每个卦名都是恰妥的、合理的。我们随便举例如风雷益这一卦。台风来了一打雷,台风停了,不是很有益吗?“辨物”则是辨别物理的道理。
“正言断辞,则备矣。”告诉我们人生的经验,“正言”是很正确的说法,要真懂了《易经》就可以了。所以我说做社论文章,能做到“正言断辞”,就可以了,“则备矣”,这就是一篇大文章。
《易经》的取象,都是我们生活周遭所常知常见的,如龙啊、虎啊、象阿、狐啊、风霜雨露啊等等。“其称名也小”,使你懂得这个道理,因小而知大。“其取类也大”,这是智慧之学,知道一点就知道其他的。常常有些同学怪我,觉得我很多的道理都不肯讲。我说我讲了那么多你都不懂,我还要怎么讲?要我把茶叶蛋、马虎蛋都拿来跟你讲,那还叫做学问吗?学问之道,“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所以有人问什么人可以学禅?释迦牟尼佛说“良马见鞭影而驰”。一匹良马,见马鞭子一扬就跑了,不要说举一反三,挂一漏万是很难做学问的。
《春秋》言三世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这一段开始,是讲写文章的方法。我以前常告诉新闻界的朋友,写社论就要“杂而不越”,尤其是写大文章的道理,取材的角度,下笔的方法都有很大的学问。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名”的意思,在这时可以说是“用字遣辞”,一个名词、一个小掌故、或者讲道理、理论,引证得很准确。“杂”是很广泛,包罗很广,能照顾全面;“不越”是不会过分,没有超过范围,没有不得体、不离谱,等等。
“于稽其类”,引用资料的正确性,说话要有根据,不要乱讲,在写同类的东西时,似是而非的关键之处,要能辨别,能剖析。
这是孔子研究《易经》,及研究文王周公著作的心得。
“其衰世这意邪?”孔子的《春秋》言三世,就是太平世、升平世、衰世。衰世就是乱世,就像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如果按孔子所定三世的标准,大同世界就是太平盛世,但是很难做到。西洋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与孔子的太平盛世,恐怕永远是人类挂在那里的一个目标。所以我经常比它为驴子的红萝卜。一个赶驴车的乡下人,因为驴子不肯走,他便在前面吊一个红萝卜,驴子为了吃那个红萝卜,就只好拼命向前走。但是,这个红萝卜目标很难追求得到。
普通历史上的小升平,如果十年二十年没有战争,人民的生活就能获得安定。但是在历史上几乎没有三十年不变乱的,要想安定很难。十二年是一纪,三十年是一世,这是古代的观念。现在把一百年叫一个世纪,这是西文人的观念翻译过来的。
讲到衰世,钱穆先生曾说庄子、老子、《易经》的“三玄之学”是衰世之学。我就讲笑话说:如果三玄之学是衰世之学,那四书五经也可以称为忧患之书了,因为四书五经的学问都是从忧患中来的。钱先生这么讲也有他的根据,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其衰世之意邪”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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